第137章 改甲
楚嵐跟謝長昭回了衛所,謝長昭一拍屁股回了魁部營,楚嵐可沒跟著去。
按說呢,她如今好歹也是個副都頭,雖說手底下沒幾個兵吧,可點個卯、做個樣子總該去一趟。
可她偏不。
這位姐們一扭臉,徑直回了自個兒那處小宅院。
倒也不是偷懶……得,是有點兒。
可這副都頭的差事清閒得跟養老一樣,不像於躍海那號實打實的都頭,天天操練士卒、點卯畫押,忙得腳底板打後腦勺。
楚嵐這位副都頭,往好了說是「協助統領」,往難聽了說那就是掛個名兒領俸祿,自由度大得沒邊兒了。
楚宅不大,勝在清靜。
推門進去,院裡沒人。
老蕭頭八成又泡哪家酒樓灌黃湯去了,這老東西,楚嵐每月塞給他的銀錢,倒有一半餵了酒蟲子。
院子裡就剩下宗梁這小子在那忙活。
少年幹得認真,攥著掃帚把青磚地掃得能照見人影,額頭上汗珠子亮晶晶的,太陽底下一閃一閃。
聽見門響,宗梁猛地一抬頭,眼珠子當時就亮了:「小姐?您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楚嵐沒搭茬,先七手八腳把那身不良人的制式文武袍解下來,又卸了輕甲。
外頭裝備一去,裡頭的勁裝可就顯了原形了。
腰肢纖細盈盈可握,一雙腿又長又直,身段窈窕得不像話,擱哪都扎眼。
偏偏這位主兒一臉清淡,渾然不覺自己這副模樣有多要命。
「閒人一個,不回來還能上哪兒去?」她隨口丟了一句。
宗梁急了:「小姐您才不是閒人!您現在可是副都頭!在宗梁眼裡頭,比知縣還厲害哩!」
楚嵐嘴角微微一彎,沒當回事。
她拿眼一掃院子,地磚掃得能照見人影,角落裡那口水缸也擦得鋥光瓦亮。
行,這小子,幹活倒是實在,一點不糊弄。
「院子用不著天天掃,半月劃拉一回就得了。」
楚嵐頓了頓,語氣往上提了提,「有這閒工夫,你倒是往正道上使使勁啊。」
宗梁縮了縮脖子,如同鵪鶉,連大氣都不敢出。
楚嵐瞟他一眼,接著道:「練武要是走不通,就試試念書,趕明兒真能考個功名回來,那也光宗耀祖不是?」
「是、是……」宗梁低著頭應聲,心裡頭那個苦啊。
念書?他這麼個大老粗,認字都跟瞅天書一樣,還考功名?您饒了我吧,還不如讓我扛大包去呢!
可小姐發話了,他哪敢頂嘴?只能縮著脖子裝孫子。
楚嵐瞅他那德性,輕輕嘆了口氣。
她也知道這事不簡單,便不再磨叨,擺了擺手:「得,忙你的去吧。」
隨後她逕自回了內院臥房,咣當一聲關了門,盤腿往榻上一坐。
閉眼,凝神,氣機開轉。
《大衍混沌歸真決》在經脈裡頭慢慢悠悠地走起來,一圈……兩圈……
直愣愣轉了三十六周天,她才呼地吐出一口濁氣,掀開眼皮。
推開房門,嚯,天光依舊大亮。
申時的太陽往下灑,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淡金。
楚嵐站在廊檐下頭,那張清冷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舒展的笑意。
「偷得浮生半日閒。」她自個兒念叨了一句,這齣《邯鄲記》里的詞兒,擱這會兒倒應景。
這副都頭當的,嘿,還真不賴!
不求聞達於諸侯,但求清閒有俸祿。
稍一琢磨,她想起樁事來。
自己那套輕甲穿著實在遭罪。
清祟衛的鎧甲全按男子V形身材設計,肩部寬、腰部窄。
可她楚嵐是個妹子,還是該有肉的地方絕不含糊的那種。
胸甲往身上一扣,正正好好硌在要害上,硬邦邦的甲片擠著那兩團柔軟,跟上刑一樣。
每回穿甲,她都覺著自己像個受氣包。
「得改一下。」
她拎起輕甲,出了門。
清祟衛的鐵匠鋪就在營地邊上,不遠。
楚嵐慢悠悠晃過去,老遠就瞧見鋪子裡頭有人正忙活。
一個虎背熊腰的中年漢子,正掄著錘子叮叮噹噹打鐵。
裡間還杵著個姑娘……不,說姑娘算客氣了。
那身板,那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腱子肉,活脫脫就是個「金剛芭比」。
長相倒是端正,可線條硬得能開核桃,一頭短髮,往那兒一站,跟半截鐵塔成了精一樣。
倆人是父女。
中年漢子叫鐵根,女兒叫鐵錘。
楚嵐往門口一站,陽光把她那道修長的影子直直投進鋪子裡。
鐵根一抬頭,錘子差點兒親上自己的手背。
門口那姑娘長得是真他娘的好看。
長腿,細腰,雖然一張臉冷得跟三九天一樣,可偏偏那雙眼睛一轉,又帶著股子勾人的味。
鐵根好歹活了半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這會也他媽愣了一瞬,趕緊低頭,沖裡頭扯嗓子喊:「鐵錘!來活兒了!」
鐵錘應聲顛兒過來,上下打量楚嵐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位姑娘,打點啥?」
楚嵐沒吭聲,沖鐵錘一勾手指頭,扭頭就往鋪子角落走。
鐵錘一臉懵地跟過去,心說這姑娘咋神神叨叨的。
來到一個無人角落,楚嵐這才把輕甲遞過去,伸手指了指輕甲胸口那塊:「這兒,幫忙給改改。」
鐵錘接過輕甲一瞅,再瞟一眼楚嵐胸前那倆被勁裝繃得圓鼓鼓的玩意,當時就「噗嗤」一聲笑出來,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
「得嘞得嘞,懂了懂了,姑娘您這……嘿,是得改,不改沒法穿!」
楚嵐面不改色。
鐵錘倒是個爽快人,轉身摸出皮尺,笑嘻嘻湊過來:「姑娘,得罪了啊,得量量尺寸。」
楚嵐配合地張開胳膊。
鐵錘量得仔細,皮尺繞過胸口那兩塊飽滿時還特意鬆了松,嘴裡嘀嘀咕咕記了數,然後收了輕甲,拍了拍自己那結實得能拍死牛的胸脯:
「放心,包我身上!過幾天來拿,保准讓您穿得舒坦!」
「嗯。」
楚嵐應得雲淡風輕,轉身就走。
日光把她那道纖細挺拔的影子拉得老長,腳步不疾不徐,腰肢款擺間自有一股風致。
鐵根目送那楚嵐走遠了,半晌才嘟囔一句:「閨女,她這是來改甲的?」
鐵錘翻了個白眼:「爹,您可別瞎尋思,這甲是不良人都頭才配的玩意,這位姑娘級別可不低。」
鐵根訕訕低了頭,接著掄錘子,叮叮噹噹。
……
接下來幾天,楚嵐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清閒。
每天清早去魁部營晃一圈,冷著張臉往校場邊上一站,那小腰,那長腿,配上那雙跟誰欠她八百兩一樣眼神,惹得一幫大老粗士卒偷偷摸摸地瞧。
可沒一個敢多看的,被她那目光掃一下,跟刀子刮肉般,渾身不自在。
點完卯,她就回家。
練功,翻書,或者一個人騎馬出城瞎轉悠。
副都頭雜事少,時間多,她倒也樂得清閒。
一晃十天過去了。
這日午後,楚嵐又出了城。
她前些日子在城外野竹林深處發現一處廢棄草廬,竹影掃階,風過如濤,清靜得不像話。
那地方藏得極深,若不是她那天追一隻野兔誤打誤撞闖進去,怕是八百年也沒人找得到。
但草廬雖舊,樑柱上卻無明顯苔痕;院中落葉雖厚,地面卻無坍塌之象。
竹林幽深,日光透過竹葉灑下來,碎成一地金斑。
楚嵐在草廬中盤膝而坐,運轉《大衍混沌歸真決》,氣機隨簌簌竹響一同流轉,竟比在宅中修煉圓融得多。
等她收功站起來,天都黃了。
騎馬往回走,老遠就瞅見自家門口站著個人。
一身上好的錦緞袍子,白淨臉,沒鬍子,手裡還拎著個老大的木盒子,光看那盒子就知道,裡頭裝的東西不便宜。
來人是赤焰幫副幫主,聞樂。
楚嵐步子不緊不慢,走近的時候腰肢一擺一擺的,那股子風致真沒誰了。
可身上的氣機凜冽,一點兒沒藏著掖著。
「聞副幫主。」楚嵐點了下頭,「等半天了吧?怎麼不進去坐?」
聞樂趕緊堆起笑臉,拱手道:
「楚副都頭言重了!您府上那位老丈說您不在,我才出來迎迎,哪成想您就回來了,在下聽說您高升了,特來道賀,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說著還晃了晃手裡那個大木盒子。
楚嵐嘴角一彎,笑得清淺,可那笑意裡頭多少帶了點兒逗悶子的味兒:
「倒叫聞副幫主破費了,看來我如今也算混出個樣兒來了,能讓赤焰幫副幫主站在門口喝西北風,還上趕著送禮。」
聞樂笑容僵了那麼一瞬,可旋即又堆得滿臉都是:「哪兒能呢哪兒能呢,楚副都頭說笑了……」
楚嵐沒再擠兌他。
她心裡如明鏡,這都是「副都頭」三個字帶來的好兒。
要是她還是當年那個黑龍會小堂主,堂堂赤焰幫副幫主,能這麼低三下四地站門口等著?做夢吧。
世態炎涼唄,就這德行。
她側身推開院門,一截雪白手腕在夕陽日光下瑩潤生輝,動作清清淡淡,語氣也是。
「進來吧。」
聞樂趕緊提著盒子跟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