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夜黑風高殺人夜


  老話咋說來著?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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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萬才抬頭瞅瞅這天,黑成鍋底,連顆星星都找不著。

  他咂摸咂摸嘴,心裡頭暗叫一聲:妥,就這色兒,正正好。

  人已經蹲縣衙後牆根底下,後脊樑貼緊牆皮子,耳朵支棱起來,聽前院動靜。

  沈紹那小子手底下養那幫狗腿子,這時候正人模狗樣來回溜達,火把舉得挺高,晃得牆頭忽明忽暗。

  李萬才嘴角往下撇了撇。

  「操。」

  這聲罵從嗓子眼擠出來,跟吐口唾沫差不離。

  他不再磨嘰,丹田往下沉,腰上使勁,整個人不聲不響就往上躥,翻過牆頭,落地連個土星都沒濺起來。

  沈紹那癟犢子玩意,明面上跟他客氣,背地裡淨使絆子。

  派人盯綴著他,說好聽叫護衛,李萬才心裡清楚。

  這姓沈的不就惦記著道妖老祖找謫仙的事,想從他嘴裡往外掏話?

  李萬才啐了一口:「姓沈的,你丫等著,早晚讓你哭都找不著調。」

  從縣衙出來,穿過半個明川城,他專撿那犄角旮旯的黑巷子鑽。

  七拐八繞轉了小半個時辰,回頭瞅了三回,又拐倆死胡同,實在沒動靜了,才摸到清祟衛外頭那片亂石堆後頭。

  蹲下,往懷裡摸。

  叮鈴咣當掏出來七八個瓶,紅配綠,藍搭紫。

  他也不挑,抄起這個倒三滴,捻起那個捏一撮,嘴裡還禿嚕著些聽不清的磕,跟叫魂差不多。

  他正搗鼓的這玩意叫「神湯」。

  名字倒挺沖,上下嘴皮子一碰能唬住不少人。

  可扒了那層皮,說白嘍,就是望氣術士這行當里開眼用的野方子。

  喝了它,神識就跟吹氣般往上脹,普通異眼能硬生生拔成洞悉萬靈的天眼,方圓十幾里地內哪股氣在竄、哪股氣在歇,瞅得門清。

  李萬才低頭瞅手裡那碗剛兌好的湯藥,臉色當時就不好看了,跟讓人硬塞了一嘴爛柿子一樣。

  黑乎乎一碗,咕嘟咕嘟往上翻泡,一股焦糊味直往腦瓜仁里鑽,聞著就跟誰家茅坑讓雷劈著了,又燒又臭。

  李萬才嘴角抽抽兩下,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世上哪有白撿的便宜?

  開一回強化天眼,眼珠子就糟踐一分。

  開多了,倆眼直接瞎球,到時候別說望氣,眼眶裡頭就剩倆死魚泡子,瞪多大也白扯。

  李萬才端著碗,腮幫子繃緊,牙咬得咯吱響。

  「老祖交代的這攤子事不能再耽擱了。」

  他自個跟自個撂下這句話,下定決心,碗一抬,脖子一仰。

  咕咚。

  悶了。

  藥湯進嘴,李萬才就懵了。

  如同吞了一口火炭子,從嗓子眼燙到胃裡頭,燒得人直抽抽。

  緊跟著腦門「嗡」一聲炸開,像有人掄圓了榔頭照天靈蓋來了一記狠的。

  雙眼猛地一熱。

  眼眶邊上的青筋全鼓起來,突突跳個不停。

  眼珠子蒙上一層青幽幽的光。

  兩行血淚唰地淌下來。

  天眼,開。

  眼前那層灰濛濛的霧「撕拉」一下扯開了。

  遠處清祟衛那邊,一道道氣柱子躥上天,紅的白的青的,如同點著了煙花。

  他得看清楚,那個周楓,還有那個楚嵐,到底哪個才是道妖老祖嘴裡的謫仙人。

  膝蓋剛打直,肩膀就讓人按住了。

  一隻大手,冰涼的大手。

  「小子。」

  有人貼著他耳根子說話,聲兒不大,如同嘮家常。

  「瞅啥呢?」

  李萬才後脊樑一激靈,渾身汗毛全炸起來,猛地回身……

  月光底下站著個白衣服的中年人,面色不咸不淡,眼裡頭沒什麼情緒,渾身上下一股酒氣。

  正是周楓。

  李萬才天眼沒關。

  這一眼看過去,李萬才整個人當場就木了。

  視野裡頭,周楓周身仙氣翻湧,白光直衝九霄,那哪是什麼武夫高手,那活脫脫就是一尊仙人落了凡塵!

  那威壓往下一沉,如同一個八百斤肥婆給你一個俄羅斯大坐。

  李萬才膝蓋一軟,「撲通」跪地上,腦袋磕得比誰都快。

  「饒命!爺!小的什麼都沒瞅見!真沒瞅見!」

  周楓低頭睨著他,面上波瀾不興。

  「血蓮教的?」

  李萬才猛地一仰臉:「不是!小的跟那幫玩意兒沒半文錢關係!」

  話音還沒落地,餘光忽然一緊……

  不遠不近,一座荒宅的屋頂上,轟然也騰起一股仙威,氣勢如虹,壓得夜色都往下一沉。

  在李萬才眼裡,那光柱沖天徹地,毫不遮掩,像是在跟周楓這邊叫板。

  周楓那道仙威若是星火,遠處那道便是皓月當空。

  煌煌威壓,鋪天蓋地。

  李萬才腦子「嗡」一聲炸了個徹底。

  兩位謫仙?!

  他強撐著理了理分辨出來,周楓這個還是顆種子,沒發芽;遠處那個已經開了花,走在成仙的道上了。

  這念頭還沒攥穩,眼前一道寒光便劈了下來。

  周楓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一桿槍。

  說捅就捅,一點不含糊。

  李萬才低頭,瞅自個胸口那個窟窿眼,張了張嘴,愣是沒蹦出一個字。

  槍氣「轟」地炸開,整個人瞬間碎成渣,連根頭髮絲都沒留下。

  周楓把槍一收,抬手拍了拍袖口。

  「一句實話沒有。」

  周楓嘆了口氣。

  「大晚上出來喝口酒都能撞見血蓮教的人,這幫玩意真是越活越不嫌命長。」

  他槍尖拖地,慢悠悠往清祟衛走,邊走邊自個嘀咕。

  「得嘞,看來明兒個得張羅張羅,該給這幫孫子來次嚴打了。」

  ……

  荒宅屋頂上。

  楚嵐一身夜行衣,整個人伏在瓦片間,紋絲不動。

  方才遠處那一槍一命,她看得清清楚楚,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她今晚奔的就是李萬才來的。

  黑龍會的眼線兩天前就把信遞到了她手上。

  沈紹新收進縣衙那個幕僚,正是這段日子一直在暗處盯她梢的主兒。

  楚嵐摸了三天底,基本能拍板,這傢伙八成是血蓮教埋進來的一顆釘子。

  她今晚來,就沒打算讓他活著回去。

  沒想到讓人搶了先。

  搶的人還是周楓。

  楚嵐縮在屋脊後頭,眼瞅著周楓溜溜達達往衛所走。

  她心裡頭翻過來倒過去,就剩一句……

  他怎麼在這兒?

  而且周楓和那人剛才搭了話,可離得太遠,嘴皮子動了幾下她愣是一個字沒撈著。

  楚嵐皺了皺眉,調出危機直感掃了一眼。

  紅危,沒了。

  這更坐實了她的猜測。

  之前那股沖她來的威脅,源頭就是剛讓周楓一槍戳死的李萬才。

  人沒了,危機自然就解了。

  可周楓為什麼殺他?

  楚嵐琢磨了半天,腦子都快冒煙了,也沒想明白。

  但她這人有個好處,想不明白的事兒不跟自己較勁。

  心裡那點疙瘩先揣著,手上利索地把自個留的腳印子、氣息茬全抹乾淨。

  悄沒聲兒地從荒宅上翻下來,走了。

  到家,把夜行衣一扒,露出裡頭素白的裡衣。

  往蒲團上一坐,盤腿,閉眼,調息。

  月光從窗欞縫兒里擠進來,照她臉上。

  安安靜靜的,跟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那兩道眉梢微微蹙著,還是出賣了她

  沈紹、李萬才,盯著她幹嘛?

  ……

  三天後。

  明川城外,密林深處。

  「砰!」

  碗口粗的樹,攔腰斷。

  人蝠妖房昭杵在斷樹跟前,老臉青筋暴起。

  「李萬才沒影兒三天了!」

  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躥上前一步,嗓門大的能把樹葉都震下來:

  「沈紹!你跟我說他在查線索!人呢?線索呢?啊?」

  沈紹靠在不遠處那棵歪脖子松樹上,胳膊一抱,眼皮都沒怎麼抬,從鼻子眼裡哼出一聲:

  「腿長他身上,我還能拴根繩兒牽著他遛?」

  「放你娘的屁!」

  房昭氣笑了,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但那笑冷得能凍死人,「老祖把他派來給你搭把手,沒你發話他敢尥蹶子跑?你拿我當三歲小孩糊弄呢?」

  沈紹慢悠悠撩起眼皮,那眼神跟看缺心眼兒一樣。

  他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冷笑一聲,話裡頭夾槍帶棒:

  「嘿,他還真就敢。你以為李萬才是你手下那幫吃乾飯的?人家是道妖老祖的人,翅膀硬,往天上撲棱一下能遮半邊日頭,我沈紹算個屁?可管不住這尊大神。」

  這話半真半假,軟刀子捅人,還讓你挑不出理。

  房昭臉色從黑變青,嘴皮子哆嗦半天,一個字沒蹦出來。

  倆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互相盯著,誰也不信誰嘴裡那套嗑。

  周圍除了風颳樹葉的響動,就剩倆人咬牙較勁的咯吱聲。

  倆人乾瞪眼,僵了得有半盞茶的工夫。

  房昭猛地一甩袖子,背後那對蝠翅「唰」地抖開,騰空而起,底下捲起一股旋風。

  他撂下的話從半空打著旋往下砸:「姓沈的,你最好燒高香求李萬才囫圇個兒回來。老祖要是發了火,這口黑鍋咱倆誰也甩不脫,全他媽得背到死!」

  話音沒落,人就成了個黑點,鑽進雲層里沒影了。

  沈紹還靠在那棵樹上,紋絲沒動。

  直到天上那隻老蝙蝠確實走遠了,他才慢慢直起腰,扭了扭發僵的脖子。

  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正好打在他半邊臉上。

  那雙眼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往下掉,涼透了。

  嘴角卻慢慢往上勾。

  李萬才沒了,肯定跟道妖老祖要找的那個人脫不了干係。

  而且那小子十有八九已經摸著關鍵了,不然不至於連個屁都不放就人間蒸發。

  沈紹自言自語,「找,肯定要找,可找到之後怎麼處置……那就不好說了。」

  他轉身往城裡走,步子不緊不慢。

  密林另一頭,房昭落在一棵古樹上,臉色同樣不好看。

  李萬才多半已經出事了。

  誰下的手?

  周楓?燕長空?還是那個一直貓著沒露頭老祖要找的主兒?

  房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明川城這地界,已經是口深井了。

  一腳邁進去,底下蹲著什麼玩意兒,誰他媽說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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