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失敗比成功更值錢


  收功。

  楚嵐睜眼,識海那株幼樹苗上,新冒出來的第六片嫩葉翠色飽滿,葉尖一點露珠,懸著不落。

  

  樹根旁聚出一窪水,巴掌大小,淺可見底,水底浮現幾道細紋,像脈絡在緩緩舒動。

  她吐出一口濁氣,最後一顆上品靈丹的藥力化淨,經脈殘餘一絲溫熱,像春雨潤過干地。

  通透到能聽見血液淌動。

  她垂著眼,指腹在膝頭抹了抹,自語:「差不多了。」

  豐燃那老頭等久了。

  神兵一事,再拖下去,就顯得她不夠意思了。

  楚嵐翻身下榻,推門而出,晨風撲臉。

  吃過飯,她踏進豐燃鐵匠鋪。

  老頭蹲在爐前,叼根銅菸袋,煙氣裹著人。

  見她進來,眼皮抬一抬,煙杆不動。

  楚嵐開口:「我丹田擴容完了,動手。」

  豐燃拿鞋底子磕菸袋鍋,磕出仨火星兒。

  他站起來,也不言語,眼珠子死釘楚嵐,足有五秒,盯完了,扭臉沖後頭喊:「鐵丫頭,抬出來!」

  鐵錘應聲鑽出來,懷裡抱一檀木盒子,往鐵砧邊上一擱。

  蓋兒一掀,熱浪兜臉就拍過來,沉甸甸壓人,如同蹲著個看不見的凶獸在盒子裡倒氣兒。

  盒底躺著一塊拳頭大的鐵料。

  通身烏漆墨黑,偏偏泛一層暗紅光澤,如同燒過勁的煤球。

  鐵料表面爬滿天然紋路,密密麻麻,湊近一瞅,那些紋路還帶變形的,扭來扭去就扭成一張張人臉。

  有哭有笑,五官全擠歪了,像誰把一群鬼臉按進去壓了模子。

  豐燃喉嚨里咕嚕一聲:「赤淵鬼紋鐵,高階中品,夠勁兒吧。」

  豐燃這人辦事利索,屁話沒有。

  單手拎起鬼紋鐵往鐵砧上一甩,另一隻手虛空一抓,掌心「轟」地噴出一股火。

  橘紅火苗躥半尺高,惡狠狠舔上鐵料。

  楚嵐站三步外都覺得臉皮發緊,空氣讓火烤得直發顫。

  她瞅見豐燃腦門冒汗珠,一串一串滾下來,但這老頭一雙眼睛比爐火還亮堂。

  鐵砧上那塊赤淵鬼紋鐵扛不住這麼燥,顏色開始變戲法。

  烏黑變暗紅,暗紅轉亮紅,亮到最後紅得他媽晃眼。

  更要命的是,鐵料上那些鬼臉紋路活過來了。

  扭著翻著,擠眉弄眼。

  豐燃一聲吼:「就現在!灌真氣!」

  楚嵐等這句話等得腳底板都癢了。

  雙掌齊推,丹田裡那股混沌真氣嘩啦啦往通紅的神鐵里灌。

  灌到一半,她心頭一活泛,偷偷摸摸又塞了一絲靈力進去。

  楚嵐那絲靈力混在真氣里,偷偷溜進鐵料,跟條泥鰍鑽了渾水。

  赤淵鬼紋鐵猛地炸出一團光。

  亮得刺人眼仁子,眼前白茫茫一片。

  豐燃瞳孔驟縮。

  他沒吭聲,右手一探,抄起邊上一把靈錘。錘身通體青黑,錘頭上一圈圈螺紋盤繞。

  碎山錘,豐燃花了五年打造,上品靈兵。

  第一錘舉起來,落下去。

  「鐺!」

  聲響不大,悶,回聲一下一下,全砸在人心口上,震得心尖子直哆嗦。

  錘頭落下那刻,楚嵐那股混沌真氣被活活砸進鬼紋鐵紋路縫裡頭,一絲不剩。

  鐵料表面「啪」地崩開一道裂紋,但是怪就怪在這,裂紋裡頭沒蹦火星子,反倒從縫裡幽幽地亮了一下。

  豐燃手底下不停,第二錘緊跟著就劈了下來。

  「鐺!」

  鐵砧底下的石板都跟著顫了一顫。

  第三錘沒等回音落乾淨,又到了。

  「鐺!」

  鐵匠鋪的空氣被錘聲攪得發燙,一波一波盪開。

  楚嵐雙掌推著混沌真氣往外送,指尖微顫,又偷偷添了一縷靈力進去,細得像根絲,纏在真氣里一併鑽進鐵料深處。

  赤淵鬼紋鐵面上的鬼臉紋路開始鬆動,原先擰成一團的五官一寸一寸舒展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了,線條柔和下去,甚至透出幾分活人臉上才有的生動。

  豐燃眼底的光越來越燙。

  他看見鐵料表面新浮出一片片細密的鱗紋,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流轉著兩色光澤,混沌真氣暗沉如水,火靈蘊真氣熾烈如焰,兩股力道在鐵料深處絞纏、廝磨,你退我進,抵死纏綿,像兩頭獸咬在一起不肯鬆口。

  「要成形了。」豐燃嗓子眼裡擠出四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落錘的速度慢下來,由急轉緩,由緩轉滯,到最後舉著碎山錘懸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一雙老眼死死釘在鐵料流淌的紋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的算計比手裡的錘子還沉。

  楚嵐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她太清楚了,這老頭腦子裡那把算盤正撥得噼啪響,等一個節點,差一丁點火候這鐵疙瘩就得廢。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刻鐘。

  豐燃跟入定了一樣,舉著錘子杵在那,眼珠子一眨不眨。

  然後碎山錘落下來了。

  邪門的是,一丁點聲響都沒有。

  錘頭貼上鐵料的那個瞬間,鋪子裡頭所有火焰如同吃了興奮劑,「呼啦」一下躥高三尺,把房梁都舔得發黑,緊接著又「唰」地縮回爐膛,老實得跟啥事沒發生過一樣。

  赤淵鬼紋鐵上那些鱗片紋路,一塊接一塊亮起來,亮得跟滿天的星星全掉進這巴掌大的鐵疙瘩裡頭了。

  一股子活泛勁從鐵料深處往外拱,像有什麼東西正揉著眼睛醒過來。

  豐燃收錘,沖楚嵐一擺手。

  楚嵐立馬收功,真氣撤回來。

  老頭兒沒管她,自己搬了張矮凳往鐵砧前一坐,兩手撐在膝蓋上,盯著那塊鐵料,一看就是半個時辰。

  鐵料慢慢涼下去,紅褪成暗紅,暗紅褪回烏黑,跟天色暗下來一個德性。

  但那些鱗片紋路沒跟著退,反倒越嵌越深,像是烙進了鐵料骨血裡頭,摳都摳不掉。

  豐燃終於開口,「收手吧,夠了。」

  楚嵐抹了把臉上的汗,掌心濕漉漉一片。

  她心裡頭翻來覆去掂量,覺得這把應該有戲。

  混沌真氣裹著她偷偷塞進去那絲靈力,一塊灌進了神鐵,等於給這鐵疙瘩打了層底子,現在就差養出個器靈來。

  豐燃先前試過拿凶獸血養,餵了一頭又一頭,全打了水漂。

  但混沌真氣這東西不一樣,算頂配靈蘊,上限高得沒邊,裡頭啥可能性都能捂出來。

  換句話說,這波能不能出奇蹟,全看命。

  接下來一天一夜,楚嵐焊死在鐵匠鋪。

  豐燃等鐵料冒出一絲靈性,轉頭就又瘋了般的掄錘。

  火靈蘊真氣全程在線,碎山錘敲得跟開了連點器一樣,duang duang duang不帶斷的。

  鐵錘端水端飯來回跑,老頭只灌水,飯一口沒碰。

  楚嵐靠牆根蹲著,開啟圍觀模式。

  次日晌午,敲擊聲突然斷掉。

  楚嵐睜眼。

  豐燃站在鐵砧前,碎山錘垂在手裡,低頭盯著砧面上那玩意。

  一動不動。

  赤淵鬼紋鐵變成一把長劍粗胚,劍身鱗紋清晰,隱隱有光貼著鐵面走。

  唯獨劍脊正中裂開一道細縫,像什麼東西從裡頭撐破了皮肉,崩出一線裂隙。

  豐燃看了一眼,嘴裡吐出兩個字:「廢了。」

  語氣輕飄飄,臉上卻浮著笑。

  那笑不帶苦味,類似賭徒押錯一注之後眼睛裡燒起來的光,看清了牌路,輸也輸得通透。

  他順手把碎山錘丟到一邊,摸出菸袋點上,深深吸一口,青煙從鼻孔里緩緩淌出來。

  目光落在劍胚那道裂縫上。

  「差一點就成,楚丫頭,你的混沌真氣能讓神鐵養出靈性,路子走得通,就是淬火那幾下,落錘那幾步,我沒掐准。」

  他頓了頓,菸袋桿子朝劍胚點了點。

  「還得再琢磨。」

  接著豐燃朝楚嵐擺了擺手,「你先回去,等我招呼,這次失敗的經驗,比什麼都值錢。」

  楚嵐點頭:「成,您琢磨明白了隨時喊我。」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什麼。

  心裡頭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這次只偷偷加了兩絲靈力,就差點讓神鐵成了形。

  下次加大輸出量,說不定就能幫豐燃跨過那道坎。

  不過這得控制好力度,不能讓老頭看出端倪。

  楚嵐嘴角翹了一下,邁步出了鐵匠鋪。

  ……

  同一時間,明川縣城裡頭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荒宅,草長得快把人都給埋了。

  沈紹站在這片草海中間,腿肚子以下全被野草糊住。

  他旁邊跟了個本地牙行,四十啷噹歲,一張臉精得跟猴一樣,湊低了聲音匯報:

  「沈大人,就這間,房契上寫的是李萬才的名兒,買的時候全給的現銀,中間一個搭線的都沒找,買了就往這兒一鎖,門都沒再開過。」

  沈紹不吱聲,一步一步晃到院子當間。

  他仰起腦袋,目光越過那截塌了半邊的院牆。

  好巧不巧,正對著不遠處清祟衛的駐地。

  沈紹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轉身就上,踩著塌了的門框蹬上半截殘牆,借力一縱,扒住屋檐翻上房頂。

  動作乾淨利落,不帶半點遲疑。

  房頂上視野一下子炸開。

  沈紹蹲下身子,眯著眼睛把這一切框進視線里。

  腦子裡那根弦繃了一下。

  李萬才買這宅子,就一個目的,盯著清祟衛。

  這帳怎麼算都只有一種可能:李萬才栽在清祟衛手裡頭。

  誰動的手?

  周楓?還是燕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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