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攤前撿漏
卻說楚嵐沿街閒逛,仙夢城集市正熱鬧。
人擠人,叫賣聲一個壓一個。
她放慢步子,目光掃過兩側攤位。
街角蹲個乾瘦老頭,面前鋪塊粗布,上頭散一些零碎和幾塊玉石。
人長得尖嘴猴腮,兩撇鼠須一顫一顫,眼睛不大,卻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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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楚嵐走近,那褶子堆起來,笑出聲:「姑娘好眼力!老漢這些可都是祖上傳下的寶貝,您瞧這塊……」
楚嵐沒接話。
蹲下身,從布上撿起一塊玉。
拳頭大,青白色,遠看光澤還行,翻過來,裡頭絮紋一條條絞著,雜得很。
懂行的一眼就透,尋常貨,值不了幾個錢。
她把玉放掌心裡掂了掂,幾縷頭髮從肩側滑下來,襯得側臉冷白。
「多少。」
老頭眼珠骨碌一轉,兩根手指比出來:「一萬兩!姑娘,這可是上等的藍田籽料,您摸摸這油性……」
「三百。」
「哎喲,姑娘你這是存心要老漢命啊!」老者拍大腿,嗓門扯起來,「八千兩,再少真就血本無歸!」
楚嵐不惱,嘴角一彎,那雙眼極亮,眼尾微微挑起,目光掃過去,像審獵物。
老者讓她這麼一盯,後背莫名發緊。
價來價去,來回七八個回合,楚嵐不緊不慢,每次只抬一二百兩。
老者額頭汗珠一層接一層,最後跺腳咬牙:
「一千五百!少一文,老漢我都不賣!」
「行。」
楚嵐袖中抽出銀票,遞過去,手卻沒收回,指尖朝攤位角落一點:「那塊灰石,算搭頭。」
老者順著看去。
角落擱塊拳頭大石頭,灰撲撲,落一層塵,不知壓了多久。
他心裡一盤算,這姑娘許是價還不滿意,隨便討個添頭找補。
當即點頭,滿口答應,肚裡還暗笑:這羅國美人,銀子好賺。
楚嵐收了灰石,拿著玉石轉身走人,身後老頭還掂著銀票暗笑。
回秦松莊園,房門關嚴,窗也扣死。
青白玉被楚嵐隨手丟桌角,看都沒看。
她掌心攤開,灰石從須彌戒中拿出來,湊近細瞅。
她目光一點點變沉,整個人靜下來,跟集市上那副閒散樣子,天差地別。
天目催動。
石頭表面那層灰撲撲的殼緩緩褪去,底下浮出一層溫潤的光,潤得不帶煙火氣,如月光透薄霧,朦朦朧朧。
光裡頭,一縷龍氣盤著,細如絲,淡如煙,可真真切切,威壓凜然。
她額角沁出汗,幾縷碎發貼上去,沒空管。
「龍紋琥珀。」
四個字從嘴裡輕輕吐出來。
古籍上寫的她都記得:七重境以上蛟龍隕落,一身精血凝入地脈,千年化石。
能養神兵,助器靈躍龍門,煉器宗師聽見這名字,眼珠子都得紅透。
擱羅國拍賣行,一萬兩打底,十萬百萬,大把的人搶破頭。
龍紋琥珀臥在掌心,楚嵐指尖微收。
腦子裡先蹦出一張臉……豐燃那張老臉,爐火一烤就泛紅,油漬濺上去他拿袖子一抹,照舊罵人。
雖然那老頭嘴上不饒人,手上卻沒少幫襯。
楚嵐性子就這樣:人敬我一尺,我還人一丈,心氣,改不了。
這石頭,她準備送給豐老頭,當還人情。
晌午剛過,楚嵐把於躍海幾個人喊過來,吩咐備馬回明川。
幾個人杵那不動,你看我我看你。
於躍海拿手背蹭下巴,嘿嘿笑:「楚妹子,才待一天?蠻國這地界,多少風土人情沒瞧……」
楚嵐眼皮一掀,目光從於躍海那張心虛臉上掃過去,旁邊幾個也是一樣,脖子梗著,眼珠子亂轉。
她嘴角一扯。
「風土人情?秦松請你們喝花酒,叫風土?」
於躍海那臉從耳根紅到脖頸,嘴張了兩回,愣是一個字沒吐出來。
楚嵐沒看他,語氣淡下去:「少廢話,有急事,今晚就得回明川,一盞茶,收拾東西。」
這話落下去,幾個漢子臉上那點散漫勁瞬間收了,各自轉身竄出去。
秦松一聽楚嵐有急事要走,來得飛快,在城門口截住人,跟楚嵐對面說了兩句,也沒多留。
一隊蠻國軍士把人送到邊界,掉頭回去。
暮色壓下來,官道上只剩馬蹄聲。
楚嵐一馬當先沖在前頭。
夜風抽著袖子,呼啦啦翻卷,月光貼著她脊背,把那個清瘦的影子拉長又揉短。
跑過一座山又一座山,過鎮不停,遇驛站不下馬。
餓了啃乾糧,渴了灌涼水。
於躍海跟在後面,大腿內側磨得火辣辣,咬著牙沒吭聲。
五百里地,生生踩下去。
明川城垛子從夜色里浮出來的時候,丑時剛過。
城門早關了,楚嵐亮了令牌,守卒揉著眼皮開門。
城街空蕩蕩,只有梆子聲遠遠盪過來,一下,又一下。
她回頭擺了擺手:「你們回清祟衛,歇去。」
自己拎著木盒子,拐進巷子,去往豐燃鐵匠鋪。
鐵匠鋪門板關著。
楚嵐抬手,咚咚咚。
夜靜,聲音脆得像摔碗。
等了一氣,門裡頭炸開一個女聲,嗓門粗得能刮牆皮:「哪個殺千刀的!大半夜……」
門板嘩啦推開。
鐵錘光著兩隻大腳丫子踩在門檻上,頭髮炸著,一臉起床氣。
罵人的話到嘴邊,看清門口那張臉,舌頭直接卷了。
「師師師……師父?!」
她身後,一個人影無聲無息浮出來。
豐燃披著外袍,腰繩系得歪歪扭扭。
目光越過鐵錘腦袋,落楚嵐手裡那木盒上,嘴角慢慢扯起來。
他齜牙,煙漬黃晃晃的,「深更半夜敲我這鐵匠鋪子,丫頭,得著好東西了吧?」
楚嵐進屋,盒子擱鐵砧上,掀蓋。
鐵錘湊過去,下巴差點擱砧面上,裡頭一塊灰石頭,土得掉渣。
她臉一垮。
「師父……這不就一塊破石頭嗎?」
豐燃沒搭腔。
湊近了,拇指肚在那灰皮上蹭兩下,又拿指節一叩,聲音短促沉悶。
閉上眼,把石頭貼鼻尖底下聞。
翻來覆去看,眉心擰出條豎紋。
「裡頭有東西,」他把石頭掂了掂,「粗看一眼,瞧不透。」
楚嵐沒繞彎子:「龍紋琥珀。」
四個字砸下來,豐燃那雙老眼一下子亮了。渾濁勁褪盡,精光直往外刺。
鐵錘被那眼神颳了一記,活生生退半步。
「當真?」
豐燃聲調都變了。
楚嵐點了下頭,燈光照她側臉,映不出什麼情緒。
「外頭裹石皮,龍氣封在里,不上手就什麼也探不出來,得您來提煉。」
豐燃沒廢話,扭頭就喊:「鐵錘!生火,開爐!」
鐵錘步子還沒邁出去,嘴先張了。
看看她師父,又看看豐燃那張繃緊的老臉,到底沒吭聲,轉身跑走。
不多時,爐膛竄起火光,鋪子裡溫度蹭地往上漲。
豐燃把那石頭擱進特製鐵爐,雙手貼爐壁,閉眼,掌心往下壓。
火靈蘊真氣灌進去,爐中頓時起了變化。
灰石石皮開始剝落。
一層一層,卷邊、起泡、往下淌。
暗紅石汁順著爐壁流進接槽,滴滴答答,滾燙腥澀的氣味漫了滿屋。
鐵錘蹲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半個時辰過去。
爐內猛地震了一下,一股氣浪從縫裡擠出來,鋪子四面牆跟著顫。
掛壁上的劍胚刀胚一陣亂響,鐵錘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豐燃臉色一沉,左手拍出去,一道真氣封住爐口。
一股龍氣撞上封口彈回去,悶在爐膛里低低嗡鳴。
他額角汗珠子滾下來,嗓子壓得很低:「好險,八大宗門眼線就在城裡,這氣息露出去,明天就有人踹門。」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
爐火漸熄,熱氣緩緩退下去。
豐燃拉開爐門,火光一照,自己先屏住呼吸。
石頭的灰殼全沒了。
爐底躺著三顆淚珠一樣的琥珀,拇指大,通透,光一照溫溫潤潤。
拿近了看,每一顆裡頭都有龍紋盤著,細如髮絲,首尾咬合。
「真的!真的龍紋琥珀!」
豐燃仰頭大笑,嗓門震得房樑上灰直往下掉,「老天爺開眼!我那柄新錘出來的神兵,蛟龍器靈正卡在瓶頸上上不來,拿這東西一養,快則三五年便成!丫頭,你立了大功!」
楚嵐嘴角彎起來,眼裡映著爐火的暖光:「您用得上就好。」
笑聲收了尾。
豐燃把三顆琥珀攥在手心,轉過頭來看楚嵐,老臉上難得沒有戲謔,目光放平了。
「這琥珀歸我,我不能白吃白拿,說,要什麼?甭管多金貴,只要我拿得出來,絕不還價。」
楚嵐笑容退下去,雙手抱拳,腰微微彎了彎:「前輩這話重了,這些日子承您照應,我記在心裡,東西送出去就送出去了,若論補償,往後我不好意思再登這門。」
豐燃愣了一瞬,才咂摸過味來,指著她,手指頭點了又點:「好丫頭,你不是報恩,你是在放長線,認準了老夫這條老船,想靠上來不走了。」
他語氣又是感嘆又是無奈,末了泄了口氣,把手一擺:「可我偏偏吃這套,得了,這帳又記上了,算我欠你第二次。」
楚嵐眨眨眼,眼尾彎出一弧笑意:「豐爺爺 自家人說這些見外話。」
楚嵐打蛇隨棍上,嘴上甜,心裡那把小算盤敲得噼里啪啦響。
灰石頭搭頭來的,攏共一千五百兩,換一個六重境煉器宗師穩噹噹的人情牌。
這買賣要是列成帳本,得用硃砂筆寫個大大的「賺」字。
從鋪子出來,天邊翻白。
楚嵐回宅,推門入院,沒什麼困勁,直接抽劍出來。
晨霧還沒散,院子裡白蒙蒙一層。
她練開了,劍光破霧,一道一道亮,步子輕巧,身形翻折乾脆利落。
一張臉繃著,眉心微蹙,額前碎發被劍風帶起來,唇線抿得緊。
專注勁兒上來,整個人像開了刃。
天光大亮,宗梁推門出來,見院子中央劍影翻飛。
他站在廊下看了兩眼,揉揉眼睛:「小姐,您幾時回來的?」
「凌晨。」
楚嵐收劍,氣息還沒喘勻,額上一層細汗,晨光落上去,臉頰透著薄紅,「你們睡得沉,沒叫你們。」
宗梁「哦」一聲,也不多話,轉身進了灶房準備早膳。
米粥香氣漸漸飄出來。
老蕭頭循著味道,拖著步子推開房門,呵欠打到一半,眯眼朝院中瞄了一圈。
楚嵐折回內院,左右看看,指尖在須彌戒上一抹,一頭猛虎憑空落下來,被楚嵐穩穩舉住。
她直接舉著扔到外院。
那猛虎少說四五百斤,砸在青磚地上,悶聲一沉。
宗梁端著粥勺愣在灶房門口,老蕭頭呵欠卡在半截,半晌沒閉上嘴。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齊齊看向那頭虎。
「小、小姐,這……」宗梁話都說不利索了。
楚嵐一揮手,輕描淡寫:
「去蠻國順路打的,老蕭頭,你跟宗梁把虎收拾了,虎肉切條醃臘肉,虎骨跟虎下水餵霜脊,虎鞭……虎鞭給周楓送去泡酒,虎皮找城裡皮匠鋪硝出來,仔細些,別糟踐東西。」
說完甩甩手,進屋喝粥去了。
一碗粥下肚,楚嵐擦了嘴,晃悠悠往外走。
方向是司貿校尉官署,步子不緊不慢,兩手抄在袖筒里。
這趟蠻國來回,龍紋琥珀揣進豐燃兜里,人情人情拿穩了,還白撿一頭虎。
眼下得松松筋骨,好好摸一日魚。
天晴,風軟,宜擺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