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夜伏


  蠻國營地,篝火將熄。

  暗紅餘燼堆在中央,偶爾濺一粒星火,風一卷就滅。

  營帳連綿,鼾聲交疊。

  哨兵抱著長矛杵在營門,腦袋正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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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瘦影貼著帳邊鑽出,弓腰,腳下無聲。

  是個小兵,十八九歲,臉皮還沒曬透,一看就是剛入營的料。

  他邊走邊解褲帶,嘴裡咕噥「肚子疼」,順道把腹稿餵給可能的哨兵。

  一進山林,人立刻變樣。

  腰直起來,步子邁開,眼神利得像刀片。

  他沿一條草掩的窄徑摸到一亂石堆前,蹲下,右手翻開石塊,扒開草皮,動作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沉。

  他在找一塊樹皮。

  書寫情報用的樹皮。

  上次還有一隻老虎在上面撒尿,叫他拿刀砍了兩下。

  年輕人姓塞,單名一個班字。

  冷氏旁支出身,混進剿匪營三個月,專門替冷郁淵看秦松的動靜。

  兵力,糧草,換防,全經他的手,一塊樹皮一塊樹皮往外遞。

  冷郁淵在德雲山脈活得滋潤,三成靠修為,七成靠這條線。

  塞班的手終於摸到了那塊熟悉的粗糙質感,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找到了?」

  一道女聲從頭頂傳來,清清涼涼,不帶半分煙火氣。

  塞班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慢慢抬頭。月光漏過樹冠,落在一道影子上。

  黑衣服,束腰,腰線收得緊,腿長。

  銀簪挽發,碎發垂在耳側。

  月光削過她側臉,輪廓分明。

  鳳眼微合,唇角勾一點弧度。

  秦松請來的救兵,羅國司貿校尉,楚嵐。

  塞班腦子一炸。

  這張臉他見過,半個月前這人跟秦松進營,他遠遠瞄了一眼,心裡還罵過一句:長這樣當什麼官,躺著就能賺錢。

  現在面對面杵著,他只覺得血往腳底板沖。

  汗順鬢角淌下來。

  嘴張開,想編句瞎話。

  還沒等他開口。

  一隻大腳從斜刺里踹出來,奔著他胸口去,力道足。

  「砰!」

  塞班飛了。

  後背撞上老松,松針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腦袋。

  他眼前冒金星,喉頭翻腥氣,氣還沒喘勻,火光就亮了。

  十幾支火把同時點起來,燒得山林如白晝。

  三十幾條壯漢從草叢裡、石頭後、樹頂上冒出來。

  秦松站在最前頭,拍拍靴面上的灰,低頭看蜷在地上的塞班。

  「中計了……」

  塞班聲音哆嗦。

  楚嵐掃他一眼,一眼,淡得像看路邊的石頭。

  目光收回去,連停都沒停。

  意思是,多看你一下,不值。

  秦松一揮手:「捆。」

  兩個蠻兵撲上去,三下五除二把人纏成粽子。

  秦松轉身,剛要衝楚嵐抱拳。

  人已經走了,山道上,背影筆直,夜風掀她衣角,一卷就沒了影。

  ……

  德雲山脈深處,冷家營地。

  冷郁淵坐在火堆邊,頭髮叫夜風吹得亂糟糟,手裡攥著酒囊,嘴沒湊上去,眼睛盯著火苗不動。

  身後十幾號人,都是冷家最硬的骨頭,這三個月跟秦松在山上玩躲貓貓,躲完咬一口,咬完再躲,七天前剛劫了蠻國一隊糧車,連藥材帶草料搬回來不少。

  冷郁淵終於灌了口酒。

  腦子翻來覆去是房昭那番話。

  那人說話彎彎繞,他不愛聽,可太后壓下來,叫他跟血蓮教搭手對付周楓。

  太后。

  冷郁淵心裡滾過這兩個字,眼皮燙得一跳。

  冷氏太后,當年蠻國先皇身邊的冷貴妃。

  先皇一死,冷家豁出命把她兒子推上去,她就成了太后。

  這道旨意什麼分量,冷郁淵門清。

  冷家窩囊這麼久,太后那是頭一道光。

  所以房昭讓他幫忙抓周楓,他肚子裡罵了一百遍,嘴上還是應了。

  抓那煞星?誰樂意誰去,他冷郁淵不嫌命長。

  腦子裡正煩著,忽然又蹦出另一個名兒。

  楚嵐。

  羅國司貿校尉,四重境,小小一隻。

  冷郁淵沒親眼見過,底下人傳回的消息只兩個字:絕色。

  男人堆里這詞傳得比戰報還快,冷郁淵腦殼裡另起一盤棋。

  周楓他不敢打,這個四重境的女人他還吃不掉?

  提前把人擒到手,往太后跟前一送,樁樁件件都比跟血蓮教磨嘴皮子實在。

  酒囊放下,他對旁邊一招手,嗓門壓下去:「傳令,調人,圍那個羅國女人。」

  年輕子弟愣了一瞬:「冷老,人手吃緊,秦松那邊……」

  「一個人偷襲叫偷襲。」

  冷郁淵嘴角扯了扯,「一堆人偷襲叫圍毆,咱們去圍毆她,四重境而已,手到擒來。」

  話沒落地,林子深處,窸窣一聲。

  冷郁淵眉頭擰起來。

  兩團黑影從林子裡飛出來,「砰」地砸在篝火邊。

  火星濺了一地。

  眾人看清了……一個是他們派出去拿情報的探子,還有一個是塞班。

  都是渾身捆成粽子,嘴裡塞著破布,滿臉血,還在扭,喉嚨里嗚嗚響。

  冷郁淵瞳孔一縮,猛起身,手拍向刀柄。

  晚了。

  火把從四面八方亮起來,整座山照得跟晌午一樣。

  鐵甲響,刀出鞘,腳步像潮水往這頭涌。

  三十幾個蠻國精兵,盾牌豎前頭,長矛架後頭,陣型扎得死死的,把營地圍了一圈。

  秦松從一株巨松後頭走出來,手裡拎著斬首大刀,火光映紅半張臉。

  他咧嘴一笑,蠻人那副粗橫勁兒全在臉上。

  「冷郁淵。」秦松刀尖一抬,「你冷家這幫反賊,在老子地盤蹦躂夠了吧?」

  冷郁淵盯著秦松,眼角掃一圈火把。

  心算一遍,十幾對三十幾,對方盾陣矛陣擺得整整齊齊,地利也沒了。

  他自己五重境,秦松也五重,半點便宜占不到。

  彎刀緩緩出鞘,火光映在刀身上,藍汪汪一層光。

  「秦松,」冷郁淵刀尖指地,「你倒有幾分本事。」

  「不敢當。」秦松扭扭脖子,咔咔響,「內奸都插到老子營里了,沒貴人幫襯,真得叫你這老狐狸玩死。」

  話落。

  兩人同時動。

  刀氣劈開夜色,樹一棵接一棵倒下。

  秦松的斬首大刀壓下來,蠻人那股蠻橫力道貫滿刀身,風聲嘶啞。

  冷郁淵不退,彎刀斜斜撩上去,刀尖磕在刀脊上,借力側身,整個人滑魚一般錯開半丈。

  刀光撞在一處,火星濺進土裡,金鐵交鳴聲密得連成一條線。

  兩撥人馬這時也絞在一塊,喊殺聲、慘叫、利刃入肉的悶響,混得分不清誰是誰。

  冷郁淵刀沒停,心卻沉了。

  他的人一個接一個倒。

  他頓時做出決定,留得青山在。

  他劈出一刀逼開秦松,腳下後撤半步。

  手探進懷裡,摸出一顆蠟丸,往地上一摜。

  「砰!」

  白煙炸開,味道刺鼻,濃霧吞沒身形。

  秦松揮刀劈散煙霧。

  但人已經沒了。

  他罵了句蠻語,回頭掃一眼戰場。

  冷家子弟橫七豎八躺著,一個喘氣的都沒留。

  冷郁淵溜了,部眾卻全扔這兒了。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輕,穩。

  秦松扭頭,楚嵐從林子裡出來,身後跟著於躍海六個羅國兵,衣甲乾淨。

  她說好在外面等,就真在外面等,一仗打完才姍姍登場。

  秦松抹了把臉上的血,盯著楚嵐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笑了,那笑里東西挺多,服氣有,感嘆有。

  他發現自己有點摸不准楚嵐。

  自己營里內奸是她揪出來的,循著內奸的痕跡反推老巢是她乾的,連夜奔襲也是她定的。

  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

  臉長成那樣,腦子還長成那樣,這合適嗎?

  秦松刀拄地,沖楚嵐咧嘴:「楚老妹,我秦松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算一個。」

  楚嵐沒接話,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那片橫七豎八的戰場上,停了一瞬。

  ……

  天邊泛白時。

  蠻兵開始翻屍體,一個士兵從冷家子弟腰裡摸出塊令牌。

  赤銅鑄的,巴掌大,沉。

  他翻過來倒過去瞧兩遍,認不出上頭的字,小跑到秦松面前雙手遞上去。

  秦松接過掂了掂,湊到火光下端詳,上面刻著一個古體字,筆畫疊來疊去,他一個蠻人武將,看了半天沒認出來。

  正要往懷裡揣,旁邊伸過來一隻手。

  白,修長,指尖圓潤。

  「給我。」

  楚嵐接過令牌,翻過來一眼,目光頓住。

  一個「通」字。

  羅國官府的通商出入令牌。

  她乾的就是這行,認不錯。

  正面字,背面雲紋暗記,赤銅的,尺寸重量都對得上。

  這種令牌尋常商人拿不到,能持此令的,背後必定有人保。

  楚嵐捏著那塊銅牌,涼意從指尖往裡滲。

  腦子裡轟地亮了一下,碎片撞到一處,拼齊了。

  上次互市,那伙人劫殺人失敗,劫完貨,貨箱怎麼運走的?

  這塊令牌一捏,全通了。

  明川知縣,沈紹,這血蓮教安在羅國的暗樁。

  冷氏手裡有他簽的令牌,羅國門戶等於敞著,貨箱大搖大擺往外搬,查都查不到。

  楚嵐把令牌翻過來,又看一眼那個「通」字。

  「令牌我帶走。」楚嵐抬眼看秦松。

  秦松愣一下,手一擺,咧嘴笑:「拿去,你要的,我還能不給?反正那鳥字我也看不懂。」

  楚嵐將令牌收進袖中,接著落進須彌戒指,略一頷首,轉身往駐地走。

  東邊天泛白,雲縫裡漏下一線晨光,照見一行人背影。

  ……

  仙夢城。

  紅砂石的城牆,叫風沙磨了千年,泛一層溫潤的光。

  蠻國邊陲的古城,和羅國建築風格是兩副面孔。

  金頂連成片,日光一落就晃眼,芭蕉葉子從院牆裡探出來,綠得潑辣。

  各家廊柱上刻滿樹神圖騰,粗線條,蠻力十足,自有一股野生的好看。

  秦松在城中有座私宅,說是宅子,更像莊園。

  他把楚嵐一行人安置在最好的院子裡,雕樑畫棟,兩株巨芭蕉立在庭中,闊葉撐開,遮出一地涼影。

  當晚設宴。

  庭院裡長案擺開,烤肉美酒流水一樣往上端。

  秦松還專門請了一隊號稱仙夢城最好的舞女班子。

  篝火點起來。

  鼓點響起來。

  蠻國的舞不講含蓄,不講柔美。

  每一寸扭動都帶著力,赤足跺地,銀鈴嘩啦啦響,腰肢擺動的幅度大得驚人。

  乳顫臀搖,像另一場舞。

  於躍海端著酒杯,手懸半空,耳根通紅,眼睛沒處放。

  旁邊幾個羅國兵更慘,腦袋快埋進碗裡,有個連氣都喘不勻了。

  楚嵐斜靠在軟墊上,一條白腿搭著另一條,捏著酒杯,姿態鬆散。

  目光從舞女頭上看到腳底,又從腳底看回頭上,表情平得像在審閱文書。

  一曲終了,她抿口酒,說:「還行。」

  兩個字,比一桌男人都坦然。

  秦松哈哈大笑,舉杯過來:「楚校尉果然是見過世面的人。」

  仰頭灌一口,豪氣沖天,「為了感謝你的幫忙,仙夢城的特產看上什麼拿什麼,我出錢!」

  楚嵐把杯中殘酒晃了晃,笑一下,沒接話。

  ……

  次日清早,她在一張寬得不像話的床上醒過來。

  房間大得離譜,紗幔從房頂一層層垂下來,晨風一掀,飄得跟靈堂一樣。

  她窩在一堆錦緞被褥中間,顯得人很小一塊。

  其實她個頭也不小,但屋子太曠,躺裡頭總覺得像睡陵墓。

  「睡覺的地兒還是小點好。」她嘟囔一句,翻身下床。

  洗漱更衣,換了身素色長裙,腰上系條深色束帶,勒出腰線來。

  沒帶人,自己出了門,往仙夢城街面上走。

  晨光鋪滿街面。

  小販扯嗓吆喝,鐵匠鋪的錘聲叮叮噹噹,空氣里香料、烤肉、芭蕉葉的味道混作一團。

  楚嵐一襲素裙走在人流中,身量高,步子穩,所到之處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

  目光從四面八方黏上來,驚艷的、好奇的、貪的……楚嵐那張臉那副身段,擱哪兒都是挑事兒的料。

  一個錦衣公子湊近,嘴剛張開。

  楚嵐偏頭看他一眼,眼底薄薄一層涼意。

  公子哥笑容凍住,腳往後退了半步,訕訕讓開路。

  楚嵐收回目光,繼續走。

  她逛得隨意,在感興趣的小攤前停步,用碎銀子買幾樣不值錢的東西。

  一塊雕工粗糙卻有幾分趣味的雕像,一盒本地婦人做的香膏,一包芭蕉葉裹的蜜餞。

  每樣都花了碎銀子,沒沾秦松半分便宜。

  她正要把蜜餞偷偷往須彌戒指里塞,腳步驟然一頓。

  一縷香氣鑽入鼻尖。

  淡得像沒存在過,混在街市千百種氣味里,幾乎感知不到。

  但楚嵐的呼吸停了一瞬,那香太輕、太薄,拂過鼻尖便消逝,卻在她心底劃了一道痕。

  她緩緩轉身,神情驟然收攏。

  鳳眸微眯,瞳孔深處有細碎光華一閃……

  天目開!

  視線穿透喧囂與雜亂,越過人群、攤販、貨架,定格在十幾步外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上。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面前鋪一塊髒兮兮的粗布,銅鏡、木梳、幾塊成色普通的玉石零零散散擺著。

  楚嵐的目光越過那堆破銅爛鐵,落在角落一枚石頭上。

  暗紅色,泛一層炁光,質地油潤。

  她認出來了。

  龍紋瑪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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