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夜狩


  縣衙書房,沈紹盤膝打坐。

  門外突來粗喘,一聲「大人」刺破靜夜。

  沈紹睜眼,面上無波,不見喜怒。

  「進。」

  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跟著乒桌球乓亂響,張三幾乎跌撞進來。

  這人平日也算體面,此刻滿臉通紅,氣喘如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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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嗓子劈了,「大人!楚嵐出城了。」

  沈紹眉峰未動。

  袖中手指,卻微微蜷了一蜷。

  「可看真切?」

  「錯不了!」

  張三喉結滾動,連比帶劃:

  「夜行衣,通身黑,裹得滴水不漏,可那腰線,那三圍,那步伐的節拍,錯不了!小的這雙招子,認人沒走過眼,那女人,從清祟衛出來,徑直出城去了。」

  沈紹沉默,接著抬手,揮了揮。

  張三識趣,退步至門邊,合門之際手勁刻意放輕。

  房間歸入寂靜。

  沈紹立起,行至牆側書架,指尖探入暗格,按下一處機括。

  密室門無聲滑開。

  地方不大,四壁空空,沒什麼值錢物件。

  牆上掛著幾樣東西:幾件刑具,幾根鐵鏈,一套疊得板正的夜行衣,還有一柄戰鐮。

  戰鐮通體漆黑,刃口寒光流轉,長約兩米。

  江湖上提起沈紹,都道是紋陽沈家的公子,一手沈家迴風拂柳劍使得出神入化,少年成名,風流倜儻。

  這話沒錯,不過都是傳言,而這傳言是沈紹自己放出去的。

  當時花了不少銀子,從南到北,說書先生挨個打點。

  連話本子都備好了,什麼迴風拂柳震江南,一劍光寒十九州。

  沈紹看過,耳根發熱,但銀子潑出去,話就收不回。

  假話傳遍江湖,便成了真。

  如今誰聽見紋陽沈紹四個字,不贊一聲劍法卓絕。

  沈紹抬手,從牆上摘下那柄戰鐮。

  劍?

  那玩意兒輕飄飄,哪有鐮刀趁手。

  只見這戰鐮鐮身通黑,刃口卻透一層隱隱血光。

  這時沈紹從一名北境外邦邪修手裡搶來的,那廝死前還念叨什麼「此鐮不詳」。

  沈紹懶得理這些,趁手就行。

  今晚這鐮,怕又要見血。

  ……

  官道邊草叢,倆沈紹府里家僕縮脖蹲著,嘀嘀咕咕。

  「你說大人讓咱盯那娘們,半個多月了,到底圖啥?」

  「還能圖啥?你腦子讓門夾了?」

  「嘿嘿,也是,那娘們確實帶勁,臉蛋沒得挑,走路都帶風……」

  「快閉嘴。」

  一陣夜風掠過。

  沈紹無聲無息立在兩人身後,扛著一柄戰鐮,一身黑,神態閒散,跟半夜出來遛彎的死神一樣。

  「辛苦你們了。」

  兩個家僕一哆嗦,差點跪下去。

  心裡就一個念頭:剛才的話,大人聽見多少?

  兩人慌忙轉身,矮身行禮。

  那年長的搶先開口:「大人,楚嵐往前去了,約莫半里,走小路,怕是要進山。」

  「很好。」

  沈紹探手入懷,摸出兩塊燒餅,餘溫尚在,「夜這麼深,該餓了,墊墊肚子。」

  兩人喜出望外,連聲謝過,年長那個接過燒餅,張嘴咬下。

  一口沒咽完,頸間一涼。

  他看見了自己的後背。

  兩顆頭顱滾入草叢,兩具屍身緩緩歪倒,血濺上沈紹半幅衣擺。

  「吃飽了好上路,別怨我。」

  沈紹蹲下身,拿屍首的衣裳抹乾淨鐮刃,「要怨就怨你們命背。」

  成仙的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麻煩。

  這樁買賣,他一個人兜著就夠。

  沈紹身形一晃,化作道虛影扎進山林。

  追了快一里地,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他放慢步子,豎起耳朵聽周遭動靜。

  月光被枝葉切得稀碎,灑一地斑駁。

  正凝神呢,風裡忽然夾著點不對勁……

  側頭一閃,一支削尖的青竹擦著耳朵飛過去,咚一聲釘進後頭樹幹,沒進去三寸深。

  「果然是個老陰貨,偷襲都偷襲得這麼費勁。」

  黑暗裡飄出一道女聲,清清亮亮,尾音帶著懶洋洋的勁。

  樹後緩步走出個人影,同樣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

  月光灑下來,兩人隔著幾步相對

  楚嵐歪頭把沈紹上下打量一遍,忽然「嘖」了一聲:「喲,撞衫了。」

  她低頭拽了拽自己衣襟,又看看沈紹,抬手拍拍胸口,語氣里透著十二分的不樂意,「早知道你也穿黑,我就換那件青的,這下倒好,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倆商量好的。」

  沈紹目光從她身上一掃而過:「就你一個?」

  「一個人怎麼了?」楚嵐眨眨眼,「你瞧不起單身?」

  「你覺得你能殺我?」

  「不試試怎麼知道。」

  楚嵐語氣誠懇極了,「萬一你今晚鬧肚子呢,萬一你腿抽筋呢,萬一你被我這臉蛋迷住手軟呢……這世上的萬一,可多著呢。」

  沈紹差點讓她氣笑了。

  血蓮教里他見過太多將死之人。

  哭的、喊的、裝的、跪的,就沒見過這種,嬉皮笑臉跟他插科打諢的。

  沈紹緩緩抬起戰鐮,「嘴上功夫倒不錯,但落我手裡,我有一百種方式讓你笑不出來。」

  「等等!」楚嵐忽然舉手,「我搖人了。」

  沈紹身形一頓,目光掃向四周,樹影幢幢,蟲聲窸窣,沒半點動靜。

  「騙你的啦。」楚嵐眨眼,露在黑巾外那雙眼寫滿『你上當了』。

  沈紹臉色黑得能擰出墨汁。

  他決定不跟楚嵐廢話了。

  道妖老祖指明要活口,他琢磨許久,只推出一層底:這女人體質罕見,萬中無一,是絕品爐鼎,比什麼天材地寶都頂用,搭上便是成仙快車道。

  與其讓那老東西占便宜,不如自己先嘗一口甜頭。

  他看楚嵐的眼神慢慢變了,貪慾從眼底浮起來,油膩膩地糊住整雙眼睛,幾乎兜不住。

  「拿下你,」沈紹舔了舔嘴角,「本官讓你知道什麼叫……欲仙欲死。」

  戰鐮一揮,勁風炸開。

  滿地枯葉卷上天,殺意轟隆隆壓過去。

  楚嵐沒退。

  她抬手,腰間長劍連鞘遞出,穩穩架住這一鐮。

  沈紹眉心一蹙,這一鐮八成力,四重境中期武者也得卸力後退。

  對面這女人她卻接得紋絲不動,腳下連個蹭痕都沒留下。

  不對勁。

  「好力氣。」楚嵐點頭,「就是準頭差點意思,劈歪了。」

  沈紹不再壓著,戰鐮展開,黑風鐮法三十六路傾瀉而出。

  這是他壓箱底的功夫,鐮影如山,陰風裹著殺意層層疊疊壓過去,招招奔要害,不給人留活路。

  楚嵐接了十來招。

  她身形飄得如同柳絮成精,手裡那把劍愣是不出鞘,只在鐮影縫隙里鑽來竄去。

  沈紹越攻越急,而楚嵐悅躲越從容。

  月光底下衣角翻飛,活像一條黑泥鰍在浪頭裡遛彎。

  沈紹越打越躁,鐮法開始走形。

  「怎麼可能!」他嗓子都粗了,「你一個四重境初期……」

  「沈大人。」楚嵐聲音忽然落下來,「你如果不想玩了,想早點下班投胎,那我也不藏了。」

  她右腳往地上一跺。

  地面猛地震顫。

  龜裂從楚嵐腳下炸開,泥土翻湧如沸湯滾水。

  沈紹的笑容僵在嘴角,那個女人整個人騰空而起,懸停三丈高處,衣袂在夜風裡獵獵翻卷。

  這他媽什麼路子。

  念頭未落,一截血紅劍鋒從鞘中躍出。

  血龍劍,出鞘。

  神兵出鞘,方圓十丈草木全趴了下去。

  沈紹胸口一沉,喘不上氣。瞳孔猛地收縮,聲音都變了調:「神、神兵?!」

  鬧呢?

  一個四重境初期,哪來的神兵?這東西又不是路邊石頭,隨便撿就有。

  楚嵐懶得搭理他,縴手握住劍柄,眼中劍意翻湧,血龍劍在夜空劃出一道灼目紅弧。

  兩儀劍法,陰陽倒轉。

  黑夜被火紅劍光照得透亮,跟天邊炸了個太陽一樣。

  沈紹下意識舉鐮一擋。

  好傢夥,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他那把寶貝鐮刀直接斷成兩截。

  上品靈器啊!擱平時能在京城換三套宅院!

  他連心疼都來不及,一道赤紅劍氣已經「唰」地划過來,從他右肩到左肋,利利索索劃了道線。

  沈紹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又張,想說什麼。

  他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想不通一個四重境初期的女人哪來的神兵,想不通自己算來算去,最後卻折在這條破路上。

  屍身從中裂開,血水四濺。

  楚嵐收劍入鞘,落回地面,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廢話真多。」

  她跨過屍體,腳下不停,嘴裡嘀咕:「還以為你有後手呢,早知道你這麼弱,我就不去借劍了,搞的我特意跑完一趟鐵匠鋪,還要回一趟家,引你們出城。」

  隨後楚嵐蹲下身,面無表情地抓起沈紹半截殘肢,蘸著地上的血,在泥面劃下一個字。

  一個「冷」字,筆畫凌厲,血還沒幹透。

  月光底下,楚嵐把血龍劍塞回須彌戒指,黑衣往夜色里一融,身影清冷肅殺。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她低頭,伸手按了按胸,皺起眉。

  「……是不是又長大了?勒得慌。」

  又走兩步,補了句:「下次換件寬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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