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在線認姐
蠻國奉孝城,城主府。
房昭臉黑如鍋底。
大堂里舖著織金毯,頭頂懸夜明珠串簾,龍涎香熏得人喉頭髮膩。
他站著,整個人冒寒氣,寒氣直逼軟榻上那位。
「冷城主,給句準話。」房昭聲音壓得低,「周楓,你動還是不動?」
冷靜江斜倚紫檀榻,衣衫半敞,白膩膩一片胸口露在外頭。
她拎一串葡萄,慢吞吞揪一顆,塞嘴裡,汁水淌過指縫,舌尖一卷,舔乾淨。
這才撩起眼皮,看房昭。
那眼神,懶到骨子裡。
「急什麼?」冷靜江嗓音拉絲,軟得能繞樑三圈,「火候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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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昭嘴角一抽,笑意掛上臉,那笑擱誰瞧都不像好餅。
「火候不到?上回你說火候不到,上上回你還說火候不到,我都認。可嘉豪法王也踏進你這奉孝城了,你還說火候不到?」
他喉頭一滾,嗓門驟然拔高:
「那法王讓你迷得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記得!夜夜笙歌,日上三竿屁股還黏在榻上,活捉周楓?他怕是把這茬兒當屁放了,冷城主,你是不是壓根沒把道妖老祖的話當回事?」
這話砸下來,夠扇人臉皮。
換旁人,臉早垮了。
冷靜江沒垮。
她甚至還笑了一聲。
葡萄籽從唇間吐出,叮!落進玉碟,清脆。
「老房,你這張嘴可真夠埋汰人。」
冷靜江撐了撐身子,衣襟往下又滑半寸,她懶得攏,就那麼晃著。
「嘉豪法王自己長腿跑來的,我還能抄掃帚往外轟?七重境的大佛,我一個屁大點兒的城主,敢跟他翻臉?」
房昭冷笑:「你不敢?你冷城主什麼路數,別人瞎,我可不瞎。」
他往前又邁一步,聲音壓低幾分:
「你這身皮囊,翻過來是狐狸精,翻過去是小白花,再翻一回還能裝大家閨秀。」
他嗤了一聲,「嘉豪法王魂兒都讓你榨乾了,還捉周楓?捉你氖子還差不多。」
冷靜江終於收了那副鹹魚樣。
葡萄一撂,帕子扯過來,一根一根指頭擦乾淨,擦完隨手一扔,起身。
她個子不算高,但這一站,氣場兩米八,滿屋子空氣都給她壓矮三分。
「講完沒?」
房昭沒接話,下巴微抬。
意思明確:怎麼著,要開團?
冷靜江沒開團。
她轉身,推窗。
夜風呼啦灌進來,燭火集體表演原地蹦迪。
「沈紹,你還記得不?」冷靜江忽然撂出一個名字。
房昭眉頭一擰:「那個死人?」
「沈紹死得不對勁。」冷靜江側過半張臉,燭光舔她一邊下頜,另一邊沉進陰影里。
她聲音軟下來,「我查到點好玩的東西……挺有意思的。」
房昭眼皮一跳:「什麼玩意兒?」
「細節先不提。」冷靜江笑笑,那笑里藏著東西,「我要去趟明川城,老房,你跟我走一趟怎麼樣。」
房昭臉色一變:「明川城八大宗派都有長老蹲點,高手扎堆,再加個周楓,萬一被發現……」
「我怕這?」冷靜江像聽到什麼冷笑話。
她抬手,往面前輕輕一划。
就一划。
她整個人說變就變。
個頭塌下去三寸,肩膀撐開半尺寬,臉上那層皮跟叫人揉過一遍般,顴骨頂起來,下巴鈍成塊,眼角往下耷拉。
連身上那股香氣都散乾淨了,換成一股汗酸混著泥腥的味。
前後也就眨個眼的工夫。
房昭眼前站著個黑不溜秋、滿臉褶子的莊稼漢,粗布短褐,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
房昭倒抽一口涼氣,腳底後退半步。
易容術她不是沒見過,可變得這麼徹底的,連喘氣都跟村頭老農一個味兒,頭一回。
論易容術,冷靜江這一手得算天花板級別了,連吊燈都夠不著她。
「村漢」咧開嘴,一口黃牙亮出來,嗓子粗啞:「怎麼樣,周楓那對招子,能看穿我不?」
說完手往臉上一抹,又變回冷靜江那張妖艷臉,華服寶珠,光亮得晃眼。
方才那個莊稼漢就跟沒來過一樣。
房昭張嘴,啞了。
大堂靜了足足十息。
房昭忽然笑出聲,尖利,帶著點豁出去的瘋勁。
「好,好得很。」他盯住冷靜江那雙眼睛,目光在她臉上緩緩刮過去,「冷城主,我跟你走,但話撂在前頭,你在我背後耍花活,我這條命不要,也得把你那層皮剝下來,糊成燈籠掛門口。」
冷靜江端盞,低頭吹了吹浮沫,熱氣撲上她半張臉。
她沒抬眼,聲音懶洋洋地遞出來:
「放心,你那身皮,我嫌糙。」
房昭臉又黑一層。
……
話說兩頭。
楚嵐出門時,太陽已到半竿。
她打個哈欠,慢吞吞往司貿校尉官署晃。
街邊油條攤子熱氣騰起來,胖嬸兒扯嗓喊:油條出鍋嘞!
隔壁瘦老頭不甘示弱,敲籠屜蓋,叮噹響,熱鬧。
楚嵐一路走一路看,磨磨蹭蹭。
晃到官署門口,於躍海正蹲那啃燒餅。
「楚頭兒,你總算來了。」於躍海嘴裡塞滿燒餅,話含混,「那大饞丫頭找你,來兩趟了。」
「納蘭萱?」楚嵐眉梢一挑,「她找我幹什麼?」
自打秦松來了,納蘭萱就從楚嵐那兒搬走,住進蠻國使團的宅子。
於躍海擺擺手,意思明顯:他就一傳話的,別問他。
楚嵐進官署,倒了杯茶,還沒喝上兩口,納蘭萱就風風火火闖進來。
這位蠻國郡主今兒穿了件明川城時興的裙子,可那莽撞勁兒,半點兒沒改。
「嵐姐!」
納蘭萱一屁股坐對面,臉上掛著楚嵐從沒見過的神色……擰巴,犯難,還夾著點小心翼翼的勁。
「怎麼了,你找我有事?」楚嵐抿口茶。
「不是我。」納蘭萱吸了口氣,「是那頭小火麒麟。」
楚嵐端杯的手一停。
「小火麒麟?那老麒麟的閨女?」
「對,就是她。」納蘭萱湊過來,「她來明川了,說想見你。」
楚嵐放下杯子,眉毛挑起一邊,臉上掛起那種「你逗我呢」的表情:
「她要見我?她壓根不知道我這麼號人吧?你沒到處給我瞎嚷嚷吧?」
「我當然沒說!」
納蘭萱急得直擺手,「是那次你給我的炁珠,我讓暗夜獬豸轉交給她了,她從那炁珠里聞出味兒來了。」
「什麼味兒?」
「她說,你那炁珠里有一股大帝氣息,把她麒麟血脈都燒沸了。」
楚嵐愣了兩秒,噗嗤笑出來:「大帝氣息?我就隨手給枚炁珠,怎麼就封帝了?」
……
明川城外,山林深處。
一頭小火麒麟圍著一頭通體漆黑的雌性獬豸,轉來轉去,蹄子踩得落葉沙沙響。
暗夜獬豸性情孤高,平日裡誰的面子都不給。
可碰上這頭小火麒麟,它也只能低著腦袋認栽。
沒轍,這小火麒麟實在太能叨叨了。
「暗夜姐姐,你就幫我這一回嘛。」
小火麒麟拿腦袋使勁蹭暗夜獬豸的前腿,嗓音軟得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幫我想想辦法,讓我見見那位絕世尤物,求你了還不行嘛。」
暗夜獬豸低頭瞅著在自己腿邊打滾撒嬌的麒麟,眼神里全是「我上輩子欠你的」。
神念遞過去:那位見不見你,我說了不算。
「我不管!」小火麒麟乾脆撒起潑來,四隻蹄子在地上哐哐亂刨,落葉被蹬得滿天飛。
這丫頭前不久剛從她老爹嘴裡撬出一樁秘聞。
如今天地靈氣枯竭得厲害,能隨手拿出炁珠的主兒,那必須是有謫仙之資的人物!
小火麒麟腦子轉得直白:要是能跟這種人物結成伴生關係,那她豈不是也有機會蹭個仙位?
暗夜獬豸剛想開口勸兩句,忽然耳朵尖一抖,猛地抬起腦袋。
納蘭萱神念遞過去:樹神大人答應了。
暗夜獬豸長出一口氣,低頭看小火麒麟道:「她願意見你,不過……見了面,你要穩住,注意形象。」
後半句白說了。
小火麒麟已經撒開蹄子原地轉圈,泥巴點子四濺,林子裡的鳥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一片。
楚嵐和納蘭萱現身時,小火麒麟正蹲在一大青石上,挺胸收腹,端出一副異獸該有的威嚴。
她年紀雖小,賣相不差。
通身火紅鱗甲,四蹄踏火,眼睛金燦燦。
但這派頭撐了不到兩息。
楚嵐從樹後走出來。
小火麒麟渾身一僵,金燦燦的眼珠子差點脫眶。
她瞧見了啥?
一個美人,黑衣勁裝,利利索索的。
可那張臉,那身條,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氣韻。
小火麒麟活這麼大歲數,頭一回撞見這樣的。
那美人身上有股子地母似的寬厚,叫人想往她腳邊趴;可同時又透著股勾魂的邪勁,讓麒麟血咕嘟咕嘟冒泡,心口咚咚跳。
兩股勁擰在一塊,偏偏還擰得嚴絲合縫。
小火麒麟張著嘴,半個字吐不出來。
更讓她瞠目的是,納蘭萱張嘴說了句什麼,她一個字也摸不著頭腦。
可楚嵐一開口,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灌進耳朵里,她全聽明白了。
「你就是小火麒麟?」楚嵐雙臂抱胸,歪著腦袋打量她。
小火麒麟愣了好幾息才緩過神,接著一個猛子從青石上躥下來,四蹄生風衝上楚嵐面前,仰起頭,聲音激動得直哆嗦:
「是我!是我!尤物……不不不,前輩!求您跟我結成伴生吧!」
楚嵐被她這稱呼逗得笑出聲。
「你這孩子倒是不拐彎。」
她說著,話頭一轉,「不過伴生這事兒,你怕是找錯人了,我早過了結伴的歲數,伴生得五歲前結,你看我這樣兒,還能返老還童不成?」
小火麒麟如遭雷劈。
連退數步,四腿打顫,金瞳圓睜,嘴唇哆嗦半晌才擠出一句:
「你……你怎麼能這般老!」
此語一出,納蘭萱面如土色,暗夜獬豸別過頭去,佯裝不聞。
楚嵐不惱,反笑得更歡。
「老?」她彎著眉眼瞧小火麒麟,「我正當年呢,是你把門檻抬得太高了。」
小火麒麟剛要蔫下去,楚嵐話鋒一轉,語調悠悠拖長:「伴生是不行,不過……我有個法門,比伴生好使。」
小火麒麟眼底那團火噌地又躥起來。
「什麼法門?」
「我把我真氣渡入你體內,結一道特別的契,願意,現在就來,不願意,當我沒提。」
小火麒麟原地轉圈,腳下火苗忽明忽暗,燒得青草滋滋冒油。
注入真氣,結契……
說白了就是把命門交到對方手裡。
這事兒擱誰都得掂量掂量。
可小火麒麟腦子裡又飄出老爹那句話:謫仙,看著像人,里子是仙。
修為被封住不假,可底子在那擺著,哪天要是解開封印,分分鐘能把凡間修士按在地上摩擦。
小火麒麟腦子轉得飛快,最後拍板。
「我答應!」
四蹄猛然一跺,地面轟隆震三顫,旁邊那棵百年老樹跟著哆嗦,嘩啦啦掉一地葉子。
小火麒麟心裡門清:人類武者撐死活兩百年,她要是真帶我飛升,那血賺;要不能……
我就當伺候退休老幹部,熬死她,我照樣還是一條好麒麟。
怎麼算都不虧。
楚嵐笑了,那笑里寫滿「小樣兒,帳算得挺精」。
她走上前,抬手往小火麒麟額頭上一按,隨意得像摸自家蹲門口曬太陽的狗。
下一秒,小火麒麟笑不出來了。
楚嵐掌心一股靈力湧出,跟有人在她經脈里炸了座大壩般……轟!靈力鋪天蓋地灌進來。
小火麒麟張大嘴想喊,嗓子眼卻被堵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可邪門的是,不疼。
不光不疼,還爽到骨子裡。
那種通透感從髓縫裡往外鑽,渾身上下每一片鱗甲都在嗷嗷叫。
這力量的品質,高得離譜。
裡頭裹著股「道」的味兒……宏大,深沉,冷眼俯瞰眾生。
這……這……這是靈力?!這當真是謫仙手段!
靈力在小火麒麟體內遊走一個大周天,終在後頸處凝成三道蝌蚪狀咒印。
幽光一閃,隱於肌膚之下。
小火麒麟甫一感知體內那充沛的靈力,四腿頓時失了氣力。
噗通。
跪得爽利,跪得徹底,全無半分遲疑。
這條大白腿姑奶奶今天抱定了!
「大姐頭在上,請受小妹火麟菲一拜!」
連本名都交出來了。
擱麒麟族裡,這就等於把家底兒全撂桌上了。
楚嵐低頭瞅著這隻當場變舔狗的麒麟,頓了一息。
然後彎腰,伸手往火麟菲腦袋上摸了摸,那勁兒跟擼貓沒兩樣。
接著湊到火麟菲耳邊,神念一送,一套法訣直接拍進她識海。
「這叫造化真訣,」楚嵐的聲音在火麟菲腦子裡響起來,「好好練,好處少不了你的。」
火麟菲激動得渾身鱗甲片片倒豎,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楚嵐直起身,上下打量她一圈,眉頭微動:「你這賣相太扎眼,進城怕是不好藏。」
「簡單!」火麟菲搶著應聲,「我會變小!」
話音方落,身形便縮。
猛虎般大的麒麟,幾個呼吸間縮成滿月小奶狗大小。
四截小短腿,圓滾滾一團,金燦燦的大眼睛水汪汪掛著,萌力全開,讓人血條清空。
然後她縱身一躍,穩穩落在楚嵐肩頭,小腦袋往她脖子裡一拱,蹭了又蹭。
楚嵐伸手把火麟菲從肩頭薅下來,往懷裡一摟,手掌順著她背上的鱗甲從頭擼到尾。
柔順,暖烘烘,手感意外的好。
楚嵐又擼了兩把,眼睛亮了。
嘖,這手感絕了。
納蘭萱站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酸得能醃三缸鹹菜。
畢竟她自封樹神大人座下頭號馬仔,眼下這位置怎麼看都像是要被火麟菲擠了。
回城路上,日頭把兩人影子拉得老長。
火麟菲窩在楚嵐懷裡,四腳朝天,被擼得直哼哼。
忽然她神念一傳,聲音正經起來:
「大姐頭,忘跟您說件事,前陣子有人跟我手下虎大虎二打聽我老爹,會說獸語,問的是我爹為啥突然撤獸潮,我躲得遠,沒看清那人長啥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