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暗渠之下
縣丞安川從外貿大街商鋪後門閃身而出。
黃昏壓下來,巷子窄且深,兩側磚牆高聳,藤蔓爬滿牆頭,葉子半枯,垂著倦意。
他左手不自覺探進袖口,指尖觸到小玉瓶的弧面,瓶身貼著手腕內側皮膚,冰涼,硬實。
確認完畢,收手,帽檐往下壓一截,步子提起來。
腳步聲在甬道里撞來撞去,一下,兩下,三下,節奏漸快。
牆頭灰羽麻雀被驚動,撲稜稜振翅,掠向暮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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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光斜進來,拉長他的影子。
無人知曉他來過。
整條巷子恢復寂靜,只剩風從藤蔓間漏過去的聲響。
商鋪二樓。
房昭立在窗邊,竹簾垂下半截,縫隙里剛好容一道視線穿過去。
巷口那道身影縮成一個小點,隨即消失。
他撤回目光,轉身,茶盞擱回桌面。
盞底碰木面,悶響一聲。
「一個二重境的廢物縣丞。」房昭的語氣往下掉,「何須這樣大費周章,要我講,換條線,換個人,接手就是。」
冷靜江沒出聲。
太師椅里,她右手拇指搭在左手玉扳指上,慢慢轉。
一圈,又一圈。
扳指慢慢轉,指腹擦過玉面,無聲。
冷靜江掀眼皮,聲音壓得低,「沈紹死了,死透,可他留下的東西,安川全接住。」
房昭眉頭一擰,嘴角往下扯:「那批兵器……」
「神兵山莊佘倉長老的貨。」冷靜江把他話頭斬斷,語速不緊,「經安川的手,一批一批走,送去奉孝城,沈紹在時,線順得跟淌水一樣,他死,安川續上,也沒斷過。」
頓住。
她抬眼,目光平著送出去。
「我是幕後最大買主。」
房昭愣了一秒。
一秒後,腦子裡的線全亮了。
兵器生意的流水快過私鑄銅錢,外貿司商鋪那兩成返利,過一趟手,就夠一個縣丞提著禮登門。
原來幕後操盤的是她。
但這事眼下不重要。
「道妖老祖那邊,你應的事還沒兌現。」房昭上前一步,壓低嗓,「羅國一旦撤軍,燕長空和羅明翰回來,再想動周楓,黃花菜都得涼。」
冷靜江指間的玉扳指停住。
就停了那麼一下。
「我知道。」
語氣穩得能扛鼎。
房昭心裡呵呵。
你知道?你知道個錘子。
這位嘴上說知道,心裡八成在翻黃曆挑吉日。
那個時機什麼時候到,只有冷大人自己那本帳上記著,別人想問,門都沒有。
就很氣。
房昭懶得再費口舌,轉頭看向窗外。
竹簾外頭,天色暗了大半,街上燈籠還沒點,整條長街灰濛濛一片。
……
同日。
清祟衛衛所外,長街。
周楓走在最前,身後跟了三人。
夕陽把四道影子拉得老長,斜鋪在青石板面上。
「朝廷已下旨,著劉提督三個月後,班師回朝。」周楓沒回頭,話撂在身後,「屆時犒賞三軍,該有的封賞,一樣不少。」
孟鵬走在最後,聽罷這話,眼睛亮了一瞬。
分蛋糕的時候到了。
他沒上前線,但獸潮之役從頭到尾全程參與,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自己盤過帳,苦折算一算,總能兌些東西。
他在軍中走到頭了,四重境巔峰卡了十年,那道坎怎麼都邁不過去,五重境這輩子大概沒指望。
而文官系統不同,不重修為,看資歷和人脈。
這些年攢下的人情,夠他在兵部或工部謀個體面位置,好歹善終。
陸青行垂頭走在旁側,一言不發。
這一趟,他毫無參與感。
從頭到尾,大事小事沒輪上他沾手,功勞簿上大約連名都不會落。
走在周楓身側的楚嵐神情平靜。
羅國撤兵,在她意料之中。
前幾日周楓便提過,是皇上壓著蠻國簽了份條約,才換得羅國退兵。
條約內容周楓沒細說,八成是羅國對蠻國的不平等條款,否則以羅國那副占著地不撒手的做派,這場仗有的打。
「行了。」周楓停下腳步,回身看向孟鵬和陸青行,「你倆先回去。」
孟鵬拱手,轉身便走。
陸青行跟在後面,始終沒抬頭。
長街上餘下兩人。
周楓轉過身,上下掃了楚嵐一眼,忽地笑了。
「小嵐,你最近突破到五重境了?」
楚嵐被點破,沒遮掩,點了下頭。
周楓看著她,心裡嘖了一聲。
認識這丫頭不到五年,從零到五重,那些大宗門的天驕首徒嗑丹藥都沒這個速度。
「走,去我府上喝酒去。」
周楓沒多話,只笑了笑,轉身往前走。
楚嵐跟上去,兩道身影漸沒入長街盡頭。
至於為什麼非要拉楚嵐去府上喝。
祝賀楚嵐突破是幌子,周楓酒蟲上腦才是真。
周蓉那丫頭把酒藏得嚴實,只有楚嵐去,她才肯開壇。
周楓心裡門清。
周蓉那點小心思不就是為了灌醉楚嵐,才好貼貼嘛。
女大不中留,他這個當爹的只好睜隻眼閉隻眼。
……
一晃,兩個月過去。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楚嵐覺得自己養的不是麒麟,是豬。
火麟菲的日常:吃,睡,吃,睡,偶爾修煉,再吃。
這小東西對烤肉的執著令人髮指,有一回因少烤一盤五花肉,它趴枕頭上盯了楚嵐整宿,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盯得她頭皮發麻,半夜爬起來生火。
但今夜不同。
楚嵐靠門框邊,雙臂抱胸。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屋中央那團蜷縮的紅光上畫了幾道銀線。
奶狗大小的火麒麟崽子全身僵住,四隻小短腿蜷在腹下,尾巴緊貼身體,呼吸輕到幾不可察。
要不是那層淡淡紅光還在明滅,她差點以為它把自己修嗝屁了。
一天一夜。
楚嵐給火麟菲當了一天一夜護法。
楚嵐心裡默默掐了把時辰,順帶想起昨晚灶台上那半隻烤雞還沒收。
算了,現在不是琢磨雞的時候。
咔。
一聲極細的脆響從火麟菲體內透出來,像什麼東西正裂開一道縫。
緊接著,紅光炸了。
那團蜷縮的小身板猛然膨脹,骨骼咔咔作響,皮毛鱗片底下暗紅紋路遊走閃爍,每閃一次,體型就大一圈。
幾個呼吸,奶狗變回原身。
火麟菲四仰八叉躺地上,尾巴甩一邊,舌頭耷拉出一截。
一動不動。
睡著了?
楚嵐:「……」
行,蛻變都能睡過去,不愧是你。
她拽了張椅子坐下,單手托腮。
目光落在火麟菲身上那層流轉的紅光上,心思卻飄遠了。
這時代,靈氣早枯了。
凶獸與人類一樣,被迫另尋他途。
只不過人修真氣,獸修獸元。
根基不同,路子說穿了,殊途同歸,都是在絕境裡硬踩出一條生路。
火麟菲跟了她之後,楚嵐便將自己的靈力連同《造化真訣》,一股腦全灌進這小東西體內。
結果,好得出乎意料。
這小東西瞧著懶散,修煉起來卻格外拼命。
有時一閉關三五日,連最愛的烤肉都不聞不問。
楚嵐有一回故意把滋滋冒油的羊排放到它窩邊,想試試它的定力,火麟菲紋絲不動。
雖然她後來發現,那是修煉到一半真睡過去了。
但此刻不同。
楚嵐能感應到,火麟菲體內的獸元正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重構。
全身獸元徹底轉化為更高等級的靈力,若成,便是脫胎換骨。
這不是簡單的突破。
這是生命層次的躍遷。
楚嵐垂眼,嘴角微彎。
「……別讓我失望,小肥球。」
就在這時,火麟菲身體猛地縮了一圈,又脹回去。
來回三次,紅光才斂去。
楚嵐挑眉。
這蛻變方式,跟烤肉時火候忽大忽小一個路數?
她正想吐槽,火麟菲身上又起了變化。
它身上鱗片開始脫落,舊的掉一片,新的從皮下頂出來,色澤更深,邊緣浮動一層若有若無的金光。
「換鱗了?」楚嵐眨眼。
舊鱗叮叮噹噹落地一片脆響。
楚嵐默默掃了一眼,心裡飛速過帳,這玩意拿出去賣,一枚至少換十枚靈丹。
她深吸口氣,把這危險念頭摁回去。
撿自家崽掉的鱗片去賣,這多少沾點不當人。
得,先讓它安心蛻吧。
楚嵐又守了一夜。
她靠門框邊,月光從肩頭滑落,勾出胸到腿那道軟弧。
呼吸極輕,目光始終鎖著屋中央那團沉睡的身影。
凌晨,最暗的時刻。
火麟菲忽然抽了一下。
楚嵐立刻直身。
猛虎大的麒麟虛弱睜眼,四肢顫了顫,掙了幾下沒站起來。
索性癱回地上,喘著粗氣,然後……
「本小姐成了!哈哈哈,成了!」
嗓音尖細,奶氣未褪,囂張里卻滾著滿噹噹的歡喜。
楚嵐緩緩吐了口氣。
她垂眼,看著地上那條癱得爬不起來、還在哈哈大笑的小東西,唇角彎了彎。
月光落她臉上,安靜,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