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真人
楚嵐立在窗前,墨青長袍松垮掛在身上,月光斜過來,半邊臉瓷白。
她回頭。
火麟菲虛弱的趴在地上。
她體內獸元全轉成靈力,蛻變是成了,修為也直接對半砍。
尾巴耷拉在地上,動一下的意思都沒。
看起來需要一段時間的修養恢復。
楚嵐垂眼看了幾息。
「要送你回凌雲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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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麟菲腦袋從地上拱起來,耳朵顫兩下,甩得飛快。
「不回去!」
嗓子劈了,語氣卻橫得很。
「我偷跑出來的,現在回去,我爹能把我屁股抽成八瓣。」
火麟菲頓一瞬,又補一句:「他手勁可大了,上回抽我,抽斷三條藤鞭。」
楚嵐沒應聲。
彎腰,拾鱗。
地上那些赤金鱗片一片片撿起來,邊緣薄得割手,指尖碰到還帶著餘溫。
上等貨,煉器添色,煉丹添火,隨便擱坊市都有人搶破頭。
指腹一抹,須彌戒吞個乾淨。
一片沒留,乾脆得像薅羊毛薅慣了的。
火麟菲嘴巴張半截:「哎~」
那是它身上掉下來的,算私產吧?算吧?
可楚嵐那張臉擺在那,瞧不出半點商量的縫兒。
嘴閉上,話咽回去,尾巴乖乖貼地。
算了,權當交保護費。
火麟菲剛把帳平了,抬頭就瞧見楚嵐走到牆根前,手掌在某塊青磚上一摁。
寸勁到位,機關咬合,牆面無聲滑開一道暗格。
緊跟著地面豁出一個洞口,石階斜向下鋪開,底下透出夜明珠的柔光,不刺眼,潤得很。
火麟菲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大姐頭……」
聲音拔高半截,又硬生生壓回去。
「你閨房底下還挖了間密室?!」
這什麼路數?
正經姑娘,誰家閨房底下擱密室?
楚嵐回頭掃她一眼,話不多:「下來,這段時日你擱這兒養著。」
說完自己先踩上石階,往下走。
火麟菲四條腿還打著擺子,咬牙撐起來,搖搖晃晃跟下去。
下了幾級,抬眼一掃……
地方不大,五臟倒全。
石壁上夜明珠嵌得勻,光不刺眼,潤得剛好;牆角摞幾隻箱子,看著分量不輕;另一側蒲團擺得正,木架子靠牆立,上頭瓶瓶罐罐不多,碼得規整。
空氣乾爽,沒半點潮氣,明顯下過功夫。
火麟菲轉了一圈,感慨從嗓子眼裡冒出來:「大姐頭,你這叫深謀遠慮……不對,狡兔三窟!對,就這個!你就是那隻狡兔兔!」
楚嵐腳下一頓,側過頭。
火麟菲話頭轉得飛快:「不對不對,是機靈的兔子、睿智的兔子,不是狡猾那種。」
楚嵐收回視線,行至木架前,隨手撈起一隻瓷瓶拋過去。
火麟菲兩爪接住,湊近一嗅,上品靈丹,丹氣醇厚,沁進肺腑。
眼眶當場熱了:「大姐頭,你對我太好……」
「養肥些,好下鍋。」
火麟菲爪子一哆嗦,藥瓶險險擦過指尖,差點砸地上。
大姐頭你講這種話的時候好歹帶個笑模樣啊。
板著臉說「養肥好下鍋」,跟談明天吃什麼一樣,誰扛得住?
楚嵐回頭瞅了它一眼。
那表情,說不上嫌棄,也說不上無奈,就一種「你腦子到底裝了什麼」的複雜。
「逗你的。」
頓了頓。
「往後夸不來人,可以不夸,少張嘴,多活命。」
火麟菲眨巴兩下眼,無辜掛一臉:「我真在誇你。」
楚嵐嘆了一息,「……行吧。」
……
清晨,天光剛透。
楚嵐從內院出來,腳踩出月洞門,一抬眼,三道人影杵在那,齊刷刷轉頭。
謝長昭站最前頭,腰杆繃得筆直,手裡拎一柄斧頭,刃口迎著晨光,亮得晃眼,寒磣磣的。
鐵錘搓著掌心。
宗梁站得穩當,但眉間那道褶子能夾住蒼蠅腿。
三人瞧見楚嵐跨出門檻,齊齊呼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
「師父!」鐵錘第一個躥過來,步子大,衣擺帶風,站定時胸脯還微起伏著,「兩天兩夜!您再不出來,大師兄斧頭都要劈門框上了!」
謝長昭面不改色,拎斧那隻手悄然往身後一收,腕骨一轉,斧面貼緊後腰,動作利落,「我以防萬一。」
楚嵐掃過斧刃,沒多問,擱下八個字。
「閉關而已,略有所悟。」
三人互看一眼,誰也沒再開口。
師父話里的分寸擺在那兒,多說無益。
楚嵐雙手背到身後,立在晨光里,神色寡淡,肩線平直,「我餓了。」
鐵錘拔腿就跑,話撂在半空:「馬上!師父您坐,粥在灶上溫著,我再攤兩張餅,一息就好!」
謝長昭轉身去倒水,步子穩。
宗梁沒吭聲,徑直走到廊下搬桌搬椅。
前後不過幾息,院子裡桌椅齊整,熱粥上桌,餅香飄起來。
楚嵐落座,筷子入手。
至於這些時日總跟在師父腳邊那隻紅色「小奶狗」為什麼沒露面。
三人誰也沒往心裡去。
師父養的小寵,有什麼好琢磨的。
紅色小土狗而已。
就這配置,擱誰家不是路人甲畫風,誰會腦補什麼隱藏副本。
……
七天,一晃就過。
這天楚嵐在院裡坐著,門外忽然有人叩門。鐵錘跑去開了,來人是周蓉。
周蓉進門也沒客套,話挑明了講:她爹請楚嵐去府上坐坐。
楚嵐沒追問,回屋換了件衣裳,跟著她出了門。
都司府正廳里,周楓正陪個老道喝茶。
老道一身灰布道袍洗得發白,邊角都快起毛邊了,面容清瘦,那雙眼睛倒還亮堂,可惜亮歸亮,眉宇間那股子衰氣藏都藏不住,就差腦門上貼張「壽元告急」的標籤。
周楓瞧見楚嵐進門,起身招呼:「小嵐來了,這位是化羽派的罡蛟真人。」
頓一息,又補一刀:「也是李澤道長的師叔。」
楚嵐目光落在罡蛟真人身上,停了一息。
這老道周身的氣息,論渾厚,還趕不上李澤那老頭。
罡蛟真人像把她的心思瞧穿了,也不動氣,反倒笑了一聲。
「小友別琢磨了,老道百年前確實是八重境,如今跌到六重,沒幾年可活嘍。」
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兒天氣賊拉不錯。
周楓補了一句:「真人這回來明川,是算了一卦。」
「哦?」
罡蛟真人捋了捋鬍子,目光在楚嵐和周楓之間來回一盪。
「卦象上說,明川有仙意。」
他看向楚嵐。
「老道就過來瞅瞅,畢竟……」
他話音一收,神色正了正。
「我化羽派立派三千年,歷代只干一件事。」
「尋仙。」
這兩字砸進廳里,空氣都沉了一瞬。
楚嵐聽著,掌心攏了攏袖口,沒接話。
罡蛟真人繼續往下說。
上古那會兒,仙界大門關上了。
自三萬年前最後一批修士飛升之後,這界靈氣一年不如一年,到現在,再沒一個人能摸到仙門的門檻。
但化羽派初代掌門留下一句話:
「天道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仍有一線之生機。」
聽著玄,意思倒不複雜:天道看著沒縫,總留一絲餘地,仙門沒徹底焊死,還有人能過去。
楚嵐和周楓不約而同對了個眼神。
各自從對方眼底撈出同款震驚。
楚嵐收回目光,開口:「真人這趟,可尋著仙門的影兒了?」
罡蛟真人緩緩搖頭,鬍子都跟著晃。
「沒,老道來明川,其實還有別的事。」
他話鋒一轉,神色陡然沉下來。
「楚小友,我師侄孫葉秋你還有印象吧?能不能跟我說說他在明川時,都在幹嘛?」
葉秋。
這兩個字一落地,楚嵐面上那點從容瞬間裂了縫,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葉秋?她可太有印象了。
那主兒,典型的人菜癮大,事精轉世,一來就把明川局面攪成一鍋粥。
楚嵐想起那廝,太陽穴都跟著跳了跳。
葉秋在明川沒待多久,但基本住青樓里,一天到晚沒幹正事。
楚嵐挑了幾件沒那麼過分的說了。
說一件,罡蛟真人臉黑一分。
說到後面,老道士眼角抽得厲害。
楚嵐和周楓同時覺著不妙。
周楓先問:「真人,葉秋他……該不會又撞上血蓮教,被人綁了吧?」
罡蛟真人沉默一瞬,慢慢搖頭。
「不是。」
他抬起頭,眼神里那點凝重讓人瞧不透。
「那小子,本是個榆木疙瘩,開竅都開不利索的主兒,如今倒好,跟換了副心腸般,七竅玲瓏,在京里還考了個狀元回來。」
廳里靜下來。
高中狀元?葉秋?
那個滿腦子就裝著吃喝拉撒嫖嫖嫖的貨色,考上了狀元?
罡蛟真人接下來一句話,直接把廳里那點暖意抽了個乾淨。
「老道親自去查過。」
他頓了一息,字字咬得清楚:
「葉秋身上,沾著邪術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