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去掛名


  楚宅院子窄,攏共就那麼大點地,好在沒人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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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嵐窩進老竹椅里,骨頭縫都透著舒坦。

  手裡攥著本《妃子與太監情艷錄》,翻到哪頁算哪頁,眉眼彎出兩道細弧。

  樹頂上的日頭篩下來,光斑落在她青衫上,風一動,跟著晃。

  蕭莫楊坐石桌旁邊,腿架得比桌子還高,自己拎壺倒了杯涼茶,灌下去半杯,咂咂嘴,話就來了。

  「吏部那幫老東西,蓋個章比生娃還費勁。」

  杯子磕在石面上,聲音脆,「兵部也一樣,一個都司文書,拖了快一月了,愣沒動靜。」

  楚嵐翻一頁書,眼珠子都沒偏:「我還沒張嘴,你急哪門子?」

  「楚哥兒,你不急,那我替你急唄。」

  楚嵐總算捨得從話本上抬起眼,嘴角噙著點笑:「要不這都司的位子你來坐?」

  「別別別。」蕭莫楊趕緊擺手,「這福氣我可受不住。」

  楚嵐懶得搭理他,低頭接著看書。

  正翻到好戲上場,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蕭莫楊牙根泛酸。

  人比人,得扔。

  同是清祟衛當差,他讓文書活活埋了半截身子,這位倒好,院裡一癱,閒書一翻,日子過得比他姥姥家那退休知府還滋潤。

  偏偏誰也不敢吭聲。

  正晌午,靜得能聽見螞蟻抬草籽。

  敲門聲突然就響了。

  咚、咚、咚。

  三聲敲門,不急不緩,指節叩在木板上,力道勻。

  蕭莫楊和楚嵐同時抬眼。

  按規矩,自己人上門先遞腰牌,三下是官面上的分寸,不往上貼,也不往下踩。

  可這日頭毒得能把石板曬裂,狗都縮在檐下吐舌頭,誰挑這時候來?

  蕭莫楊去開門。

  門板吱呀一響,他整個人頓在那裡。

  門外站著個中年文士。

  青衫洗到發白,卻不見半個褶子,清癯一張臉,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亂。

  蕭莫楊嗓子一緊:「齊先生?」

  齊陌。

  鎮夷軍總兵趙定安的首席幕僚。

  無品無銜,一介白衣,端坐軍機堂頭把交椅。

  趙定安想納第八房小妾,也得先請齊先生過眼,看吉不吉,那姑娘說了不算,齊先生嘴上那卦才算。

  這種人物一登門,不是送路子,就是送刀子。

  楚嵐合上話本,起身。

  人走到門口,拱手行禮,不卑不亢,話裡帶著笑紋:

  「齊先生大駕,寒舍都亮堂了三分。」

  齊陌還禮,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瞬。

  「楚大人客氣,冒昧登門,叨擾了。」

  楚嵐側身讓路,把人請進堂屋。

  落座,上茶,你來我往客氣了幾句。

  齊陌放下茶盞,開口,「齊某受趙總兵所託,給楚大人帶句話。」

  他頓了一下。

  「天下武評武榜初定,結果出來了。」

  楚嵐端茶的手腕停了停。

  「這就定了?」楚嵐把茶盞放下,語氣沒什麼起伏,「倒挺快。」

  周楓北上京城,算下來也就一個月。

  「快有快的道理。」齊陌說這話時,語氣不急不緩。

  武評武榜這東西,面上排的是天下高手的座次。

  水面下的東西,比水面上那一排名字熱鬧得多。

  「楚大人可知,當朝劉提督此番排在第幾?」齊陌抬眼,目光如風過湖面,輕輕一掠。

  楚嵐搖頭,烏髮間的銀簪在日光里晃了晃。

  「前十。」齊陌這兩個字咬得又慢又重。

  楚嵐眉頭一挑。

  劉盈劉提督,今年八十二歲,提督位子上蹲了三十年,不上不下,不溫不火,滿朝文武都當他要在那把椅子上養老送終。

  結果八十多了還能擠進天下武榜前十?這他媽比老母雞下金蛋還離譜。

  「陛下高興壞了。」齊陌端著茶盞,「內部消息傳出,陛下旨意都擬好了,準備封劉提督為武侯,給塊封地……」

  他停住,看著楚嵐的眼睛。

  「吳楓州。」

  堂屋裡靜了一拍。

  這三個字撂進耳朵里,如石子投進井,面上看不見水花,底下早就盪開了圈。

  一州之地,養一個人。

  羅國開國到現在,除了當年太祖破例封過同樣武榜前十的北平王,再沒誰拿過真金白銀的實封領地。

  劉盈八十歲封侯,吳楓州劃給他當飯票,這什麼概念?

  這他媽就是諸侯。

  實打實的,劃地為王。

  齊陌盯著楚嵐的臉,瞧夠了,點了下頭。

  聰明人說話不用灌滿,半瓢水晃一晃就明白。

  「劉武侯要開府。」齊陌把話頭往根上刨,「比不得王府排場,可幕僚門客護衛文書採辦,一攤子事,總得從封地附近抓人。」

  他視線釘在楚嵐臉上:「趙總兵的意思,楚大人合適,掛個名,進侯府當個門客,近水樓台先得月,前程差不了,而且也不影響你都司官身。」

  「門客沒有品級,可在侯爺跟前說得上話。」齊陌嘴角微揚,「好比我在趙總兵帳下,一介白衣,說話比副將管用。」

  這話遞到面前,就是一根明晃晃的橄欖枝。

  楚嵐心裡轉了一圈,就把帳算清了。

  趙定安推她進侯府,兩頭不虧。

  別人拜門求的是官身,她本就是都司,掛個名,站個隊而已。

  成了,趙定安在劉武侯身邊多個眼線;往後侯府有個風吹草動,他頭一個知道。

  反過來,鎮夷軍的門路也能借著楚嵐這步棋,往侯府那邊探。

  「趙總兵抬愛,齊先生費心,楚嵐記下了。」她起身拱了拱手,「不過武榜還沒公告,事情還得慢慢推,不急。」

  齊陌眼裡掠過一絲亮。

  換個人,天上掉這麼塊餡餅,端茶的手都得晃。

  面前這位倒好,面上不顯,話里還留著退路。

  果然沒看走眼。

  齊陌起身告辭。

  楚嵐留他吃酒,他推說軍中事忙。

  楚嵐送到清祟衛大門口,看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拐進巷子口,才轉身回去。

  腳剛邁進大門,蕭莫楊就炸了。

  「劉提督!」他聲音壓著,可那股勁兒根本按不住,直往楚嵐耳朵里灌,「武榜前十啊楚哥兒!那種人放個屁都帶真氣!」

  楚嵐沒回頭。

  穿堂風掀了她的衫角,青布一晃,人往裡走。

  「你想啊,掛個名在侯府,等於江湖上多了條命。」蕭莫楊兩步追上去。

  楚嵐坐回竹椅,椅面磨得油光水滑,泛著暗幽幽的亮。

  她彎腰撈起矮几上的話本,翻到折角那頁。

  蕭莫楊杵在她跟前,深吸一口大氣。

  「趙總兵願意搭橋,這他媽是祖墳冒青煙!」

  他豎起一根指頭,「你知道侯府招門客叫啥?叫海選!等公告貼出來,有本事的沒本事的全往上撲,那陣仗比怡紅院選花魁還熱鬧……」

  楚嵐翻了一頁書。

  「可咱走的是內部通道啊!」

  竹椅吱呀一響,楚嵐換了個姿勢窩著,眼珠子繼續釘在話本上,「封侯的消息現在還是內測版,公測得等好幾個月,急啥。」

  蕭莫楊腳下一頓,鞋底在青磚地上蹭出「吱」的一聲。

  「我能不急?」

  他攤開兩隻手,十根指頭撐得老開,「這不得提前張羅?文牒、履歷、拜帖、行頭、見面禮,哪樣不要工夫?你以為侯府門檻那麼好邁?門房大爺手一伸,拜帖遞上去要是掉了價,當場給你摔回來。」

  楚嵐總算撩起眼皮。

  那一眼輕飄飄的。

  「你張羅個der?」

  「我……」

  蕭莫楊嘴張著,話卡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

  紅從脖子根漫上來,一路燒到耳朵尖,那張臉活像被人拿開水燙過。

  「我陪你去啊。」他聲音忽然矮了半截,「給你跑腿啊,侯府那麼大,你一個人進進出出,總得有人搭把手吧?」

  楚嵐抬眼,嘴角彎了彎,沒吭聲,低頭繼續看書。

  蕭莫楊被這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乾咳兩聲,拱了拱手:「我回去寫份攻略,改天送來給你瞧。」

  說完大步出了院門。

  楚嵐聽著腳步聲遠了,合上話本,靠在竹椅里,往上看樹葉子。

  陽光從葉縫漏下來,在臉上明明滅滅。

  武侯封邑,侯府門客。

  這消息底下那盤棋,比齊陌說的大多了。

  劉盈封侯,地給吳楓,皇帝面上是賞,裡頭是防。

  吳楓離京城幾萬里,有反心也夠不著;靠蠻國,之前劉盈跟那邊還有過節,通敵這條路,也算斷了。

  天子這手棋,布得漂亮。

  楚嵐合上話本,閉上眼。

  急什麼。

  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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