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這姐們兒,夠勁兒!


  清祟衛參軍府,正堂。

  一具女屍橫陳在地,死透了。

  堂上安靜,掉根針都能聽見。

  所有人盯著那屍身看。

  奉孝城城主,冷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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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就是前不久讓明川城栽了大跟頭、折了無數人手那個狠茬子,猛女人,奉孝城的天,說一不二的女城主。

  此刻躺在地上,眼珠子瞪圓,死都不肯閉眼。

  而讓在場眾人更頭皮發麻的,是站屍體旁邊那個女人。

  楚嵐。

  一身墨青色勁裝,料子算不上多好,可往她身上一裹,偏偏就顯出幾分特別味道。

  腰身束得緊,胸前弧度驚人,往下兩條腿筆直修長。

  該有的都有,而且都比該有的好幾分。

  眉宇間一股冷冽英氣,最要命是那雙眼睛,狹長鳳眸微微上挑,清冷裡帶一絲若有若無的妖冶,看你一眼,骨頭都酥半邊。

  她垂手站著,神色平淡,好像地上躺的不是什麼獸潮罪魁禍首,就是街上撿回來一隻死耗子。

  「這……這真是冷靜江?」高堂隆聲音發顫。

  沒人回他。

  誰他媽認不出來?這就是冷靜江本江。

  燕長空從主位站起來,那張常年繃得跟鋼板似的臉,變了幾變。

  不是他沒見過世面。

  那晚獸潮,清祟衛折了多少兄弟,明川城外埋了多少百姓,帳本他翻一遍心疼一遍。

  冷靜江那娘們兒有多邪乎,他之前在前線親自領教過,差點沒把他這把骨頭拆散了裝盒。

  現在倒好,這個讓他覺都睡不踏實的煞星,叫眼前這姐們兒給剁了?

  燕長空深吸一口氣,下台階,繞屍首轉兩圈。

  抬眼,看楚嵐的眼神全變了。

  那目光,像看一尊突然顯靈天菩薩。

  「老妹。」

  兩個字砸下來,滿堂人全僵住。

  老妹?

  燕參將這輩子管誰叫過老妹?

  這位爺在清祟衛,規矩比命金貴,論資排輩釘是釘鉚是鉚。

  尋常千總、把總見他,氣不敢喘,話都得掐著嗓子眼往外擠。

  如今對著楚嵐,主動把自己擺平輩?

  幾個千總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寫滿「我耳朵長痔瘡了吧」。

  但燕長空半點不心虛。

  那聲「老妹」蹦出口的瞬間,腦子已經轉完七八條帳。

  楚嵐這姐們兒,獸潮那晚干兩個五重境跟宰雞崽兒一樣,他燕長空自個兒上都不一定扛得住。

  再一個,人家大內密探出身,那種鬼地方爬出來的,底牌能少?

  而且楚嵐跟周楓那狗東西交情鐵,周楓如今在聖上跟前紅得發紫。

  再加上他聽說楚嵐馬上要接都司位子,品級跟他平起平坐。

  哪一條單拎都夠他端杯酒,幾條摞一塊兒,還敬酒?他得把酒罈子抱過去跪著倒。

  不叫老妹,難道等人家沖他福一福,嬌滴滴喊一聲「燕官人」?

  他配嗎,他敢嗎。

  楚嵐略一頷首,腰身穩如刀脊,面上不起波瀾:「燕參將言重。」

  聲音清冽,入耳舒服,卻逼得人把不該有的心思一寸寸收回去,至少,明面上誰也不敢露。

  燕長空環掃滿堂,聲線一提:「傳令,冷靜江屍身懸南城城樓,示眾三日。」

  頓一瞬,嗓音沉下來,碾出幾分真切的澀意:「明川城死在那一夜的百姓,魂若未散,也該抬眼看看。」

  「是!」

  ……

  消息比風跑得還快。

  冷靜江屍首掛上城樓當天,明川城直接炸了。

  百姓從四面八方往南城涌,城樓下黑壓壓擠滿了人,罵的罵,叫好的叫好,從晌午吵到天黑。

  「冷靜江你狗日的!也有今天!」

  「死得漂亮!漂亮!」

  「聽說了嗎?是楚嵐楚校尉親手砍的!」

  「楚校尉?就那個長得跟天仙似的司貿校尉?」

  「就是她!聽說那臉蛋,那身段兒……嘖,往那一杵,男人腿肚子都打顫。」

  「又好看又能打,這他娘的才叫真本事!」

  「就我這條件,玉樹臨風一表子人才,趕明兒找個媒婆上門提親,沒準能成。」

  「你?撒泡尿照照自個兒,想啥呢你!」

  楚嵐這名兒跟長了翅膀般,滿明川城亂飛。

  茶樓里說書的連夜編段子,酒館裡一群閒漢唾沫星子橫飛,越扯越沒邊,恨不能把人說成三頭六臂的九天玄女。

  連帶著跟楚嵐沾點邊的,都跟著臉上貼金。

  最顯眼的,是老蕭頭。

  這老東西這兩日走路腳不沾地,飄著走。

  去酒館打酒,掌柜死活不收錢,還親自端三碟小菜上來,說孝敬楚小姐府上的人。

  旁邊酒客見了也笑臉相迎,有人硬塞兩壇陳釀到他懷裡,讓帶回去給楚嵐嘗嘗鮮。

  再就是鐵錘,如今出門溜狼買菜,攤販見了她跟見財神一樣,連推帶搡不肯收錢。

  鐵錘回來時,兩隻筐塞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快堆成山。

  進門就竄到楚嵐跟前,眉梢帶笑,眼睛放光:「師父!您這兩日若得閒,多出去溜溜唄?城南那片兒、城西坊市,人多熱鬧,您往那兒一露面,聲望不得竄上天?」

  楚嵐坐窗邊喝茶,聞言偏過頭看她一眼。

  晨光從窗欞漏進來,鋪在她側臉,勾出一道清絕輪廓。

  她側身的動作讓衣襟微微松敞,鎖骨一截白得晃眼,再往下,一抹白皙起伏的弧度若隱若現。

  她自己像沒察覺,也像壓根懶得管。

  鐵錘眼皮猛地一垂,心裡連念三遍「弟子什麼也沒看見」,耳根卻先紅了。

  「聲望太盛,容易招刀子。」楚嵐端著茶盞,語氣不咸不淡,「分寸拿不準,明兒掛城樓的興許就換你師父我了。」

  鐵錘一個激靈,趕緊把嘴閉上。

  她這師父,什麼時候都是這副德行,話說得輕飄飄,砸人身上比石頭還沉。

  ……

  兩天後,司貿校尉官署。

  三個人先後邁步跨進門。

  為首的佘倉,身後跟著謝里登和凌斗司。

  三位大宗長老,擱明川城跺跺腳地皮都得顫三顫的主兒。

  此刻邁進官署大門,腳步卻輕了三分,連喘氣都不自覺夾著嗓子。

  當初仗著宗門背景對楚嵐吆五喝六那會兒,可沒想過有朝一日得夾著尾巴進這扇門。

  門裡頭,楚嵐坐主位,不緊不慢翻一本帳冊。

  今日她一身玄色長裙,領口疊著,露出一截修長頸線。

  翻頁動作慢條斯理,指頭在紙頁間碾過去,不慌不忙。

  那種從容勁,讓三位長老越發不敢喘大氣。

  佘倉搶前半步,抱拳躬身:「楚大人,先前佘某腦子進水,多有冒犯,今日特來請罪。」

  語氣誠懇,腰彎得比城門還低。

  謝里登跟著拱手,嘆一口氣:「楚大人斬冷靜江,謝某心服口服,往後絕無二話。」

  凌斗司在後面猛點頭:「是極是極。」

  楚嵐把帳冊往黃花梨案几上一放,端起茶杯,動作隨隨便便的。

  她抬眼,從佘倉臉上看到謝里登,再看到凌斗司。

  這三個人的表情一個比一個有意思,佘倉那張老臉繃得又硬又僵。

  謝里登手指頭不停搓袖口,搓得都快起毛邊了。

  凌斗司最離譜,額頭上汗都冒出來了,跟後脖頸貼了張火符一樣,烤得坐不住。

  楚嵐心裡嘖了一聲。

  至於麼?我又不是吃人的主兒。

  她沒有乘勝追擊,也沒有端出勝利者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那種蠢事,只有腦袋被門擠過的反派才愛干。

  把人逼到牆角還要補兩腳,回頭人家半夜爬起來扎你小人,何苦來哉。

  楚嵐嘴角微微一彎,笑意不深不淺,恰到好處。

  客氣裹著熱絡,還帶著那種不卑不亢的暖意,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認真對待,又不沾半分討好的痕跡。

  這笑容她如今修煉得爐火純青,比老道畫符還順手。

  「三位長老言重了,過去的誤會,不值一提。」

  她抬了抬手,白皙的手腕從袖口滑出一截,午後的光落在上面,白得晃眼。

  三人不約而同順著她的手勢落座,屁股挨著椅子邊沿只三分,腰背繃得筆直,像三個被夫子叫進書房訓話的蒙童。

  楚嵐端起茶盞,嗓音不急不緩地遞出去:「羅國與蠻國之間那凶獸貿易,盤子不小。」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叩了兩下。

  每一聲都像敲在三個人心口上。

  「黑龍會一家獨吞凶獸進口生意,早晚撐死,不如……」

  楚嵐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去。

  佘倉喉結上下滾了滾,凌斗司眼皮子直跳,謝里登倒是端得住,就是握茶杯的手指節泛白。

  「大家一起做生意。」

  一句話落地,空氣像被人抽走一截。

  三人呼吸齊刷刷一停,那動靜大得楚嵐差點以為自己說錯什麼了。

  拜託,我說一起做生意,又不是一起造反,你們這架勢搞得我心裡都發毛了。

  而佘倉他們三人,原本都給這筆凶獸生意判了死期,回去都準備讓人把帳冊一燒,從此當沒這回事。

  誰料楚嵐竟然主動把這塊肥肉又端回桌上,還擺出一副「來來來都別客氣,一起動筷子」的架勢?

  楚嵐沒給他們太多緩神的空當,緊跟著往下說:「生意一起做,你們出錢入股,利潤黑龍會拿五成,剩下五成三位長老自行分帳。」

  她豎起一根手指,瑩潤的指尖在半空點了點:「而且你們三家必須同我黑龍會結為盟友,往後若有外頭的人想硬闖這塊地盤,幾位與我一塊兒扛。」

  她微微偏了偏頭,唇邊那抹弧度沒變:「如何?」

  五成!

  兩個字在三人腦子裡炸開,比雷還響。

  三人對視一眼,那眼神交換速度飛快。

  佘倉瞅謝里登,謝里登瞅凌斗司,凌斗司又瞅回佘倉,六隻眼珠子寫滿四個大字:不是吧?

  五成什麼概念?按他們原先估摸,楚嵐能給兩成都算仁義,給三成他們當場磕頭叫爹都行。

  結果這姐們兒張嘴就五成,這哪是談生意,這是散財。

  更別說楚嵐提的條件,有外敵來犯一塊兒扛,結盟本來就得這麼幹,等於白送。

  楚嵐主動讓利,還讓得他媽誠意十足。

  凌斗司深吸一口氣,這中年男人向來最能沉住氣,頭一個開口,嗓音比平時壓了半度:

  「五成,多了。」

  楚嵐挑了挑眉,話還沒出口,凌斗司後半句緊跟著就遞了上來:

  「楚小姐辛苦打下來的商路,從無到有一手撐起來的盤子,理應拿大頭,依我看,四六。」

  他豎起四根手指,朝自己這邊點了點,又反手一比:「黑龍會六,我們三家分四成。」

  話剛落地,佘倉和謝里登跟著猛點頭。

  「凌長老說得在理!」

  佘倉那張老臉總算從醃菜狀態緩過來了,褶子裡擠出個實打實的笑。

  他心裡算得明白,四六分帳,三家再分那四成,單看每家到手比五成少了點,可帳不是這麼個算法。

  楚嵐肯分利,是把他們當自己人待,他們得把楚嵐當靠山倚。

  多讓一成利,換往後長久的安穩,這買賣不虧。

  謝里登跟著附和,語氣甚至帶了點急:「楚小姐莫推辭,就這麼定了吧,不然我們三個老傢伙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楚嵐看著三人爭先恐後往她手裡塞錢的模樣,心裡頭忍不住嘖了一聲。

  瞧瞧,什麼叫聰明人?這就是。

  話不用說到位,人家自個兒就能把帳算得明明白白。

  跟這種老江湖打交道就是省力氣,該低頭絕不硬挺,該讓利絕不手軟,分寸卡得比她那笑容還准。

  她端起茶盞,垂眼瞅著碧綠茶湯里自己的影兒,一張年輕面孔,嘴角那彎弧度耐人尋味。

  楚嵐微微一蹙眉,臉上擠出幾分被人硬塞好處才不得不接的無奈,嘆了口氣:「既然三位長老執意如此,那楚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話說得客客氣氣,面子給得足足噹噹。

  三位長老跨出官署大門,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截。

  佘倉回頭瞅了一眼,壓低嗓門感慨:「這位楚大人,是塊料。」

  謝里登點頭:「不飄不躁,分寸拿得死,這種人,要麼當朋友,要麼趁早繞著走。」

  凌斗司深有同感,腦袋點得如雞啄米:「惹不起,真惹不起。」

  ……

  官署裡頭,楚嵐重新端起茶盞,一摸,涼透了。

  她不緊不慢換了一盞熱的,呷一口,目光悠悠然飄向窗外。

  人情這東西,跟銀子一樣,花一筆少一筆。

  周楓的勢,都司的位子,斬殺冷靜江的名頭,這些東西能讓她站穩,但站穩不等於站久。

  她從來不是那種靠別人背景吃飯的主兒,面子別人給,分寸得自己掐。

  茶涼了就換,火候到了自然熟。

  把三家宗門綁上自己的車,切一塊肉出去給別人咂咂味兒,不是她大方,是她門清。

  一個人吃獨食早晚撐死,讓所有人都能從她這兒撈著甜頭,她的椅子才穩當。

  楚嵐輕輕擱下茶盞,嘴角浮起一道極淡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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