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吳楓無士
消息跟長了腿一般,沒出幾天,吳楓州全境都傳開了。
劉提督封侯,封地就在吳楓州。
新侯爺要巡視封地,圈了五個城作為巡點,明川排在末位。
但這些都不算事兒。
重點是侯爺要在五城搞文武擂台,廣招門客,順帶收徒,拔尖的直接為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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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一炸,吳楓州官道上車馬就沒斷過流。
周邊各州宗門世家全在往這趕,驛站客房半月前就滿員了,後來的只能在城外扎帳篷。
明川新任知縣黃鱔,一天早晚兩趟往驛站跑,登記簿上那一串宗門世家的名號看得他頭皮發麻。
燕長空更坐不住,直接把輪值人手加到三班,日夜盯著。
這些天驕哪個不是背景硬得硌牙,脾氣比修為還橫,隨便磕碰一下就是地動山搖,背後的宗門、世家大族拔根汗毛都比他這個參將的腰粗。
……
這天,明川水運碼頭。
齊陌比劉侯爺早到了一天。
總兵趙定安安排的活兒,齊陌從第一站就綴在劉侯爺隊伍後頭跟著。
前四站擂台的底他摸得比誰都透,侯爺攏共收了三個門客,兩武一文,全是外州貨。
吳楓州本地的子弟上去一個被拍下來一個,臉都丟到了護城河裡,被外州宗門世家按在地上摩擦,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趙總兵心裡那叫一個堵得慌。
「楚大人,您說咱們吳楓州就真沒個能拿得出手的?」齊陌杵在碼頭邊,瞅著江面上那艘三桅大船晃晃悠悠靠岸,扭臉沖身旁的女子嘬了下牙花子。
楚嵐沒搭理他。
她一身文武袍罩甲,江風灌過來,袍擺掀了掀,腰線那截細得跟刀裁出來般。
笠形盔壓著半張臉,露出來的眉眼卻清冷如霜,鼻樑挺直,下頜那根線柔裡帶剛,乍一看是朵冷牡丹,細瞅眉眼間全是拒人千里的勁。
碼頭上候著的官眷們鶯鶯燕燕扎了一堆,楚嵐往那一站,周遭那些花紅柳綠瞬間黯淡成了邊角料,連陪襯都只能算勉強。
她現在是清祟衛都司,雖然文書還在路上跑,但燕長空已經把她當都司使了。
今天這種場面,燕長空還破例把她請到了碼頭。
「侯爺前四站,挑中的人都是外州的?」楚嵐問。
齊陌嘆了口氣。
「不瞞你,三個,全他媽外州的。」他壓低嗓子,「咱們吳楓州,真一個沒撈著。」
楚嵐沒吭聲,只是盯著他。
她心裡清楚。
趙定安急了,但急有什麼用,人家侯爺不收就是不收。
本地子弟不爭氣,外州人搶了風頭,這是明擺著的事。
她問這一句,不是為了確認,是想知道問題出在哪。
是吳楓州真沒人,還是侯爺壓根沒打算用本地人。
齊陌的表情告訴她,答案他也不清楚。
「明川是最後一站。」
齊陌豎起三根手指,「侯爺才收了三個門客,弟子一個沒收,趙總兵急得滿嘴燎泡,說咱們吳楓州要是連個露臉的都沒有,他這張老臉得往褲襠里塞。」
楚嵐眼皮沒抬。
「我試試。」
齊陌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拱了拱手。
船靠岸了。
劉侯爺從船頭邁下來,碼頭上黑壓壓一片,齊刷刷彎腰。
楚嵐杵在燕長空後頭,餘光掃過去,劉候爺八十出頭,國字臉,濃眉,腰板挺得跟槍桿子一樣,腳底生風。
身後兩個親衛抬著一柄重刀,黑布裹著刀身,光露出來的刀柄就比尋常單刀長出一大截。
劉盈跟知縣黃鱔說了三句話。
跟燕長空說了兩句。
目光一掃眾人,嘴皮子一碰:「開始吧。」
文試在碼頭西邊,十幾個考生趴桌上埋頭寫。
題是劉盈親手出的策問,據說前面四站有人當場撂筆走人,也有人卷子上只留了一句話,劉盈看完,半天沒吭聲。
武試在東邊空地上。
那柄重刀隨便往地上一擱,跟塊廢鐵一樣。
但這玩意是極品靈兵,名為裂地刀,離神兵就差一層窗戶紙,裡頭已經養出個模糊的器靈影子,好好養著還能往上走,是劉盈上陣殺敵從不離手的傢伙。
刀身上還沾著一絲劉盈的刀意,特意拿來試人用的。
頭一個上場的是個三重境巔峰的中年壯漢,兩條胳膊上肌肉鼓鼓囊囊,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他蹲了個馬步,雙手攥住刀柄,真氣往胳膊里一灌……
好傢夥,裂地刀如同焊在地上,紋絲不動。
第二個上去,一樣。
第三個,還那德行。
外州的天驕那邊開始嘁嘁喳喳,不知道誰笑了一聲,跟著就是一片壓不住的低語。
齊陌站在燕長空後頭,臉一陣白一陣青,因為這幾個全他媽是吳楓州的,一個都沒跑脫。
第六個上場,裂地刀終於動了,拿起一寸。
「丙等。」文官面無表情報了一聲。
場邊這才有了動靜。
隨後又有人拿起三寸,丙等;七寸,還他媽丙等。
直到一個四重境武者咬著後槽牙,一口氣把刀拿起一尺二寸,場邊終於炸出一片低呼。
「乙等。」
緊接著又蹦出兩個乙等。
兩個四重境世家子弟,一個一尺五,一個一尺七,場邊的議論直接變成喝彩,嗓門一個比一個敞亮。
但甲等還沒出。
這時離塵宗的人上台了。
離塵宗,是吳楓州隔壁泉州的大宗門,離吳楓州就隔一大湖。
來的弟子姓曾名煜,三十上下,白袍佩劍,臉盤周正,往場中一站,外州宗門那邊就起了一陣騷動。
楚嵐身旁齊陌壓著嗓子說:「這曾煜是離塵宗內門大弟子,五重境初期,雷靈蘊。」
曾煜走到裂地刀前頭,沒急著上手。
他繞石台踱了半圈,緩了口氣,兩手搭上刀柄。
下一瞬,雷光從他掌心炸出來,青紫電弧沿刀身噼里啪啦亂竄,石台表面叫電弧蹭過的地方,裂出密密實實一網格紋。
「起!」
一字喝出,裂地刀寸寸離地,三寸、五寸、一尺、兩尺。
刀身越抬越慢,一寸比一寸沉。
曾煜額角青筋崩起來,兩條袖子叫肌肉撐得繃緊,可那雙手硬是沒晃一下。
最終停在三尺一寸。
刀尖懸在半空微微發顫。
「甲等!」
文官嗓門一下提起來,筆尖差點把紙戳穿。
場邊像被點著了引線,轟的一下炸開。
有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有人倒抽一口涼氣,聲浪從人群中間往外翻,壓都壓不住。
「三尺一?!前面最好的也才剛過三尺吧?」
「這姓曾的什麼路數?雷靈蘊?」
「五重境初期能拔到這個數……」
曾煜一撒手,裂地刀落地砸出一聲悶響,他才吐出口濁氣,臉色白了白,轉眼又緩過來。
站直身,架子端得比天高,目光掃場子一圈,嘴角那一勾寫滿了「這他媽不是應該的」。
「三尺一寸。」齊陌湊過來壓著嗓門,「前四站最好那三個才摸到三尺邊,這曾煜擺明是衝著侯爺弟子來的。」
楚嵐沒吭聲。
她盯那柄裂地刀,自始至終沒挪過眼珠子。
刀身漆黑,脊上一道暗紅紋路,殘留的雷弧蹦躂兩下就滅了。
楚嵐心裡撥了撥算盤珠子。
五重境初期,雷靈蘊,三尺一,這數兒不太夠看。
她抱臂杵在人群外頭,文武袍甲擋不住底下的曲線,天氣炎熱,她領口敞著點,鎖骨下方白晃晃一片。
遠處幾個外州武者眼神飄過來又飄回去,來回掃蕩。
她沒搭理,也懶得搭理。
這種目光,早八百年就免疫了。
後面又上去兩個。
一個咬牙憋得臉成豬肝色,拿起了一尺,乙等,灰溜溜夾著尾巴滾下來。
另一個倒是干到三尺,也混個甲等,可跟曾煜那一下比差遠了,拔完人差點栽地上,叫人架走的。
上場的人越來越少,場邊嗓門也蔫下去。
誰都明白,今天這頭名跑不了。
劉侯爺坐棚底下,臉上油鹽不進,看不出是喜是煩。
後頭倆親衛倒是擠眉弄眼遞了個眼神。
楚嵐終於把視線從裂地刀上拽開,落曾煜身上。
曾煜站場邊,接過水囊灌一口,動作隨隨便便,可那股傲氣從骨頭縫往外滲。
楚嵐嘴角一扯。
「有意思。」
她撂下胳膊,活動兩下手腕,腰身一擰,衣料裹緊了一瞬又鬆開。
齊陌偏頭瞅她:「楚大人,還不上去遛遛?」
「就去。」
楚嵐把耳畔那縷碎發別到後面,嗓音懶洋洋的。
她穿過人群,罩衣下的甲冑在太陽底下泛著暗光。
袍擺一擺,露出一截綢褲和鹿皮靴。
碼頭上百來號人齊刷刷轉過頭來,有驚艷,有疑惑,多半是滿臉不以為然。
「這是哪位?」
「女的?」
「好像是清祟衛的人……」
楚嵐沒理那些動靜,能冒出這種話的,多半是外地來的生面孔,不認得她。
她走到前頭,低頭看那柄裂地刀。
漆黑刀身靜臥,脊上暗紅紋路在日光底下泛一層沉沉的啞光。
場上嘈雜像退潮一般一寸一寸落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堆到她身上,壓得空氣都重了幾分。
曾煜抱臂站場邊,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停了一下,眉尖微微挑起。
楚嵐伸出手。
那雙手伸出來,指頭又長又白,怎麼看都該是捏筆桿子的料,跟舞刀弄槍沒半文錢關係。
五根手指一根根扣上刀柄,拇指壓尾,食指中指卡槽,無名指小指收緊,一套動作乾淨利落,負責記錄的文官都多瞥了兩眼。
然後她把眼皮合上了。
場邊噪雜聲像被人掐了嗓子,猛地矮下去半截。
所有人都瞅見了,楚嵐身上一絲真氣都沒往外漏,連胸口起伏都看不出來。
就那麼安安靜靜杵著,手搭刀柄上,跟跟老熟人嘮嗑般,不急不躁,也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