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刀意


  上回書說到,劉老侯爺巡視五城,文試武試齊開張,擺下英雄擂,廣招天下能人。

  甭管你是廟堂上寫摺子的,還是街面上耍拳腳的,只要手裡有活兒、心裡有膽兒,都恨不得一頭扎進侯府掛個名。

  

  那可是祖墳冒青煙、族譜單開一頁的榮耀。

  今兒個,輪到明川城壓軸。

  日頭還沒爬到正當中,碼頭這片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人腦袋挨著人腦袋,從武試場子往外鋪開,里三層外三層,翻來覆去全是人。

  靠里的踮著腳尖往前湊,靠外的踩著石墩子伸脖子,連茶樓二樓那幾扇窗戶都扒滿了看客,一個窗戶眼兒里塞三顆腦袋,老闆急得直喊「窗戶不承重」。

  就這陣仗里,他們看見了楚嵐上台。

  外地人聽見楚嵐這倆字,可能還得琢磨琢磨是誰。

  但在明川,您隨便從街上拽個還流鼻涕的小毛頭,蹲下來問他:「認不認識清祟衛那位楚校尉?」

  這孩子立馬得把手裡糖葫蘆往胳肢窩一夾,有模有樣比劃兩下,嘴裡還自帶配音,說楚嵐是大英雄,斬殺冷老妖婆為明川百姓報仇的大英雄。

  一點不誇張。

  清祟衛是什麼地方?那是夜巡荒郊、日走陰巷的軍隊。

  這地方基本以男兒為主。

  楚嵐一個女人家,不光扎進去了,還一路干到司貿校尉,手底下那群大老爺們,個頂個都是刺頭,誰服過誰?

  可到了她跟前,老老實實聽令,大氣不敢多出一口。

  您說這份本事,是老天爺賞的,還是她自己一劍一劍劈出來的?

  請細品。

  所以今兒個,看見楚嵐往侯府門客選拔的台前一站。

  那些外地來的鄉里別,不認識楚嵐,還有人嘴皮子一撇,話裡帶刺兒,說什么女流之輩,上不得台面。

  這些話一入明川父老鄉親的耳朵,都是都不幹了。

  「楚校尉拿甲等,穩穩的!」

  「甲等?那算個啥?我看得超甲等!」

  「咱明川的臉面,今兒全擱楚校尉一人身上了!」

  一人一句,嗓門越拔越高,誰也不肯落下風。

  整個碼頭,熱鬧如過年開鑼,連江面上的水鳥都給驚得撲稜稜飛起一片。

  可這熱鬧底下,埋著另一條線。

  眾人不知,楚嵐自己也不知曉。

  劉老侯爺為何偏偏把明川擱在最後一站?

  根子,得往京城扒。

  周楓,那人精,早就在劉盈面前露過臉。

  對,就是如今這位巡視五城的劉老侯爺。

  那回碰面,周楓話說得輕巧,閒談著就把楚嵐這名字遞了過去。

  遞名字做什麼?明面上不顯山不露水,暗地裡,卻是給楚嵐鋪一條路。

  楚嵐什麼底子?寒門,白板一塊。

  一個女人,沒靠山沒根基,能在清祟衛拼到都司,那已是祖墳冒了青煙。

  再往上?難。

  政敵都不用費什麼心思,把她履歷往桌上一拍,隨便挑兩句,出身卑賤,難堪大任,就能把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世道,門第壓死人,本事再硬,矮人一頭就是矮人一頭。

  可周楓這隻老狐狸,早把這一步算進了骨子裡。

  他設這個局,就是要讓楚嵐借劉侯爺這道門,把她那身出身洗得乾乾淨淨。

  你政敵不是能說嗎?行。

  你往侯府身上嚼一句舌根試試?劉老侯爺那把裂地刀,劈人可從來不看黃曆。

  這就叫,借侯府的門檻,堵天下人的嘴。

  高,是真高,損,也是真損。

  可架不住,管用啊。

  當然,這盤棋楚嵐不知道,台下那幫扯著嗓子喊好的更不知道。

  他們就知道一件事:今兒個有熱鬧,天大的熱鬧。

  楚嵐往台上這麼一站,手一伸,攥住裂地刀的刀柄。

  台下「嘩!」地一下,開了鍋,歡呼聲浪頭一個接一個往上拱。

  旁邊茶樓窗戶里那幾個腦袋,激動得差點栽下來。

  這時候,侯府管事那位文官,不緊不慢抬了抬手,往下壓了壓。

  那意思:諸位,稍安勿躁。

  裂地刀。

  這玩意,來頭硬。

  劉盈劉老侯爺,南征北戰半輩子,這把刀底下砍過的腦袋,比菜市場整條街賣過的西瓜還多。

  刀身烏沉沉一片,往日光底下一擺,不反光,反寒氣。

  大白天瞅一眼,後脊樑先涼半截。

  規矩倒簡單:拿,拿起來,拿穩了,拿高了,分高。

  可別以為光有把傻力氣就成。

  這刀上頭,盤著劉侯爺幾十年攢下來的刀意,美其名曰「殺意」。

  你當握的是刀?你握的是一座萬人坑。

  心思稍微晃一晃,指尖剛碰刀柄,腿肚子先給你擰成麻花,魂都嚇出竅。

  前四座城,多少自詡爺們的主兒,上去一伸手,臉刷就白了,直往回抽。

  有的當場癱地不起,有的好面子死撐不放,撐到後來眼白一翻,就地躺平。

  丟人,丟到姥姥家。

  所以楚嵐伸手握刀那一刻,台下靜了。

  指尖碰上刀柄,寒意扎進指腹,沿手腕一路躥上後腦,嗡!

  眼前炸開一片暗紅,金戈撞鐵甲,喊殺聲疊著馬蹄聲,濃腥氣灌滿鼻腔,耳畔亡魂嘶吼。

  楚嵐瞳孔收了一下。

  但沒鬆手。

  丹田一股熱流翻上來,靈力逆著寒氣往上頂,把那股陰冷硬生生壓回去。

  她吸了口氣,五指收緊,骨節發白。

  起。

  裂地刀離地。

  一寸。

  「丙等!」文官高聲喊。

  台下叫好聲剛冒頭,楚嵐沒停。

  手腕一翻,腰沉下去,靈力重新灌進來,掌心發燙。

  「再來。」

  刀身又往上一寸。

  一尺。

  「乙等!」

  劉盈身後站著兩人,名叫白磬和顧晚,兩人是前四城挑上來的門客,本來眼皮都懶得抬,覺著明川這地界能翻出什麼浪。

  這會兩人互相一碰眼神,全變了味。

  白磬舌尖抵了抵後槽牙。

  楚嵐這資質,擱中小宗門,首徒的位置得給她留著。

  而台下人堆里,曾煜拳頭攥得嘎嘣響,眼睛瞪得溜圓。

  他可不是來看熱鬧的,侯府弟子名額他勢在必得,可半路殺出個女的,讓他感覺自己地位受到了威脅。

  但楚嵐連個餘光都沒給他。

  她盯著手裡這把刀,眼神沉下來。

  「光拿個乙等回去,跌份。」

  念頭剛起,手上的力道就變了。

  靈力如潮從丹田翻湧上來,沿著經脈灌進雙臂,骨節噼啪作響。

  她雙臂一振,裂地刀在掌中「嗡!」地一聲震顫起來,刀身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三尺。

  「甲等!」文官這一嗓子,扯得嗓子都快劈了。

  台下直接炸了。

  明川百姓嗷嗷叫好,巴掌拍得山響,腳跺得地皮顫,有人抱著旁邊不認識的蹦了兩下,不知道的還以為明川打了勝仗。

  甲等啊!從選拔開擂到現在,拿甲等的滿打滿算一隻手數得過來,更何況是個女子?

  可楚嵐,沒停。

  她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就覺得手裡這把刀不太服她。

  越往上抬,那股刀意越重,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按在刀身上,死死往下壓。

  她胳膊開始發酸,虎口震得發麻,可骨子裡那股倔勁反倒被激起來了。

  我還就不信了。

  她咬了咬牙,手心攥得更緊,靈力又往上頂了一波。

  裂地刀又往上抬了一寸。

  就這一寸,出了事。

  轟的一聲,一股比剛才凶得多的刀意從刀身里炸開,直往她腦子裡灌。

  楚嵐眼前一花,武試場地沒了,人聲也沒了。

  眼前一片荒原。

  天是暗紅色的,地是爛泥混著血水,空氣里一股鐵鏽味,還夾著焦糊的煙燻氣。

  遠處有個大塊頭影子騎在戰馬上,手裡提著的正是她手上這把裂地刀。

  那影子慢慢轉過頭,隔著老遠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楚嵐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血都不流了,整個人僵在那。

  劉盈那一絲刀意,就一絲,直接把人按進屍山血海里泡著。

  跟修為高低沒關係,這玩意不講理,你心裡但凡有一點怕,當場就得癱。

  就在她快撐不住那會,身體裡頭有東西被撞醒了。

  一股熱流從骨頭縫裡炸出來,又燥又猛,像野獸在裡頭翻了個身,抻了抻懶腰。

  是戰骨!

  只見楚嵐渾身骨頭嘎嘣嘎嘣響,一股蠻力根本壓不住,往外撞。

  轟!

  她腳底下炸開一圈氣浪,灰土捲起來漫天飛,前排看熱鬧的給掀了個趔趄,眯著眼直往後退。

  白磬臉色一白,嘴一張:

  「臥槽?!」

  白磬心驚,下意識退半步。

  曾煜拳頭攥得骨節泛白,指甲幾要嵌進掌心,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這名額,懸了。

  塵沙漫天,楚嵐手裡那柄裂地刀,一寸一寸,抬到三尺八寸。

  離超甲等,只差兩寸。

  滿場屏息,連風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她手上那柄裂地刀,等一個超甲等落定。

  但接下楚嵐手一松。

  咣當,裂地刀落了地。

  台下頓時,撲騰撲騰炸了鍋。

  「別停啊!」

  「兩寸!就差兩寸!」

  「手滑了?不能吧?」

  楚嵐擦一把汗,面上穩如老狗,心裡頭可罵開了花。

  超甲等?超你姐姐個腿兒。

  她今兒要是樂意,別說拿起四尺,舉過頭頂再耍一套夜戰八方藏刀式,那都不叫事兒。

  可她會這麼幹嗎?不會。

  為啥?太招搖。

  她一個女人,在官場上混,本來就夠扎眼的了。

  今兒這一通鬧騰,已經夠明川城說上三天三宿。

  要是再放開手腳,大秀一波,那明兒個她家門檻得被踩爛。

  那不是出風頭,那是往自己腦門上貼靶子,生怕人家瞄不准。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底牌全亮出來的,一般墳頭草都長老高了。

  文官愣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楚嵐,三尺八寸,甲等!」

  台下又熱鬧上了。

  雖然有幾個大老爺們拍著大腿連呼可惜,但轉念一想,三尺八寸,那也拔了頭籌,比曾煜還多七寸呢。

  明川百姓這麼一琢磨,嘴又合不攏了,該樂還是樂。

  燕長空立在台側,手捻須梢,目光落在楚嵐身上,不咸不淡地停了那麼一停。

  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像是琢磨,又像是掂量。

  後頭的武試照舊往下走,也有人打出了甲等。

  可論動靜,論那股子讓人後脖頸子發緊的勁,跟楚嵐那一場比,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滿場看客的興頭早被她那一刀勾走了,後頭的熱鬧再大,也就那麼回事。

  連曾煜的成績都比不上。

  不過曾煜這人後面全程黑著臉,時不時往楚嵐那邊遞一眼,那眼神裡頭的滋味,忌憚摻著不甘。

  日頭往西一偏,侯府管事文官登台,揚著嗓門撂了一句話:比試結束!武試成績,明日跟文試一塊出。

  人群這才三三兩兩散開,邊走邊比劃,嘴皮子翻飛,把今天的場面又嚼了一遍。

  楚嵐被一幫同伴裹著,往清祟衛衛所走。

  蕭莫楊、於躍海這幫人,比她自個兒還來勁,唾沫星子噴了一路。

  什麼「楚頭兒你今兒可給咱清祟衛長了大臉」「進侯府那是鐵板上釘釘的事兒」。

  嘴皮子就沒合攏過。

  楚嵐只淡淡笑笑,偶爾點一下頭,話不多。

  天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明川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楚嵐回了自家宅院,蕭莫楊幾人送到門口,嚷著「明兒喝慶功酒」才肯走。

  她關上門,卸了甲冑,往椅子裡一靠,終於把白天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下來。

  燭火在桌上一跳一跳地晃,把她那張臉映得忽明忽暗,眉眼間那點疲態如薄霧浮上來,掩都掩不住。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難得地什麼也不想,就那麼靠著,放空。

  明川城這晚比往常安靜不少,想來是白天那陣仗把大家的嗓子、胳膊、腿腳全折騰累了,晚飯一吃,倒頭就睡,街上連狗叫都稀稀拉拉。

  楚嵐慢慢闔上眼,指腹還搭在眉心沒拿開。

  剛覺著能歇口氣,門口忽然響起動靜。

  咚咚咚。

  院門拍得山響。

  老蕭頭正窩在門房裡打盹,被這動靜一激,一個激靈坐起來,嘴裡嘟囔著「夜半三更,哪個催命鬼」。

  隨手抓了件褂子往肩頭一搭,趿拉著布鞋踢踢踏踏去開門。

  門閂一抽,兩扇門板吱呀呀朝里一開。

  老蕭頭抬眼一瞧,後頭的話全噎嗓子眼裡了。

  門口立著一老者,身量高闊如半截鐵塔,鬚髮灰白,根根精神抖擻,一雙眸子在夜色里精光四射,如點了兩盞燈。

  往那一站,周遭的氣都凝實了幾分,仿佛憑空多出一座山來。

  那股子威儀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往外滲的,尋常人瞧一眼腿肚子就得轉筋。

  老者不緊不慢沖老蕭頭一抱拳,開口只一句話,聲不高,卻渾厚如鍾,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煩請通稟,老朽找楚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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