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蠅武道館


  蠅武道館開館那日,明川城東頭鑼鼓震天,鞭炮炸響,不知情的還當哪家娶親。

  

  七重境強者茅斯親臨坐鎮,那陣仗,擱明川地界,比知府出巡還多三分威風。

  道上跑的、場邊站的、衙門裡當差的,眼風全往那邊掃。

  可楚嵐與燕長空,跟提前對過本子一樣,誰也沒露臉。

  燕長空只遣了麾下千總高堂隆,拎兩壇老酒、抬一方「武運昌隆」匾額,代為走這一趟。

  高堂隆是個會來事的。

  到了道館沒見著茅斯本尊,迎面撞上人家大弟子翔真襄。

  他同樣笑得滿臉褶子開花:「燕參將與楚都司公務纏身,實在邁不開腿,特命下官跑這一趟,蠅武道館開張大吉,往後明川城,熱鬧少不了。」

  翔真襄接過賀禮,嘴上「客氣客氣」,肚裡明鏡一般。

  清祟衛兩個扛把子不便親臨,但派人把這禮送了,面子給了,里子也兜住了。

  為啥?兩人心裡門清,朝廷命官往那道館門口一杵,不管你是賀喜還是瞧熱鬧,外頭舌頭一翻,准傳成「官府給江湖磕頭」。

  這臉,折不起。

  ……

  都司府後花園涼亭里,楚嵐嗑著瓜子,跟蕭莫楊閒扯淡。

  蕭莫楊湊過來:「楚哥兒,燕長空都送了,咱不湊個熱鬧?」

  楚嵐把瓜子皮丟進碟子,笑一聲:「人家武榜上掛名的七重境,缺咱這一趟?他往明川一坐,官場江湖全得掂量,夜裡枕頭都得墊高半寸。」

  蕭莫楊咂嘴:「那我們更該露個臉啊。」

  楚嵐斜他一眼:「露臉?你當逛廟會?軍門的面子,比他道館門匾金貴。」

  蕭莫楊撓頭:「可茅斯親自來明川坐鎮,咱不吭聲,外頭該說咱怕了?」

  楚嵐磕開一顆瓜子,仁兒丟嘴裡:

  「怕?我楚嵐行走江湖,後腦勺都沒長過慫字,可這世道,光靠拳頭硬頂什麼用?

  茅斯是猛龍過江不假,可明川城上頭頂著劉侯爺的天,他再橫,龍也得盤著,咱不露面,這本身就是規矩。」

  說完,她目光往遠處一飄,心裡頭那根弦卻悄悄繃上了:

  茅斯這尊大佛,好請可不好送啊。

  你說他好好的跑明川來圖啥?圖這地界風水養人?

  ……

  蠅武道館開館現場,離塵宗明川主事長老衛瑣,老早就備好厚禮候著,專等茅斯大弟子翔真襄騰出手。

  這老狐狸眼睛毒,早就把蠅武道館的底褲都扒乾淨了。

  茅斯那就是個甩手掌柜,整天沉迷修煉無法自拔,館裡上上下下的爛攤子全甩給了大弟子翔真襄。

  翔真襄這人,心思大得很。

  開個武館收幾個徒弟,哪夠他嚼的,他惦記的是開山立派,香火傳千秋。

  可開山立派不光要有人,還得有銀子。

  銀子這東西,比拳腳實在。

  蠅武道館偏堂里。

  衛瑣抿了口茶,眼角褶子堆起來,能夾死一排蚊子。

  他擱下茶盞,慢悠悠開口:「翔兄弟,老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明川這地界,你支個攤子教教拳腳,撐死混個肚兒圓,真想賺大的……」

  他頓了頓,拇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得往凶獸身上動腦筋,老哥手裡攥著門路,就差個能打的搭子。」

  翔真襄眉梢幾不可查地一挑。

  凶獸貿易他門清。

  他來明川之前就摸過底,這地方貼著蠻國,蠻國又背靠德雲山脈,每年流出來的獸皮內丹筋骨,堆起來能塞滿半座城的庫房。

  活體幼崽更金貴,有價無市。

  可這行水深,沒有地頭蛇點頭,過江龍也得盤成泥鰍。

  「哦?」翔真襄語氣淡,「怎麼個搭法?」

  衛瑣趁熱打鐵:

  「凶獸買賣,如今是鑄劍山莊、聖刀門、五雷盟、黑龍會四家把持,背後還杵著都司府那位小娘子居中調度。

  外人想伸筷子?門板都摸不著,可咱倆聯手,你有七重境師父坐鎮,我有渠道有路子,那肥肉還能總讓他們一家子啃乾淨?」

  翔真襄沉默片刻,猛地一掌拍在腿上:「幹了。」

  兩人當場以茶代酒,杯子一碰,事兒就算釘死了。

  可這肥肉嘛,長腿的,誰都能惦記,咬不咬得動另說。

  ……

  三天後。

  鑄劍山莊明川主事長老佘倉正摟著帳本算這個月的進項,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嘴角快咧到耳根。

  忽然手下連滾帶爬撞開門:「長老!大事不好!咱商隊讓人給端了!」

  佘倉「噌」地從太師椅上蹦起來,帳本都甩飛了:「誰特麼吃了熊心豹子膽?」

  手下噎了半天,磕磕巴巴:「沒……沒看清,蒙著臉,下手賊快,只搶貨,不傷人,比土匪還講武德。」

  佘倉一屁股砸回太師椅,腦子轉得比算盤還快。

  前幾日翔真襄和衛瑣剛找過他,話里話外想分凶獸貿易一杯羹,被他當場堵了回去。

  當時他話說得硬邦邦:「沒楚都司點頭,我佘倉就是借了八個膽子,也不敢把渠道往外撒,再說,斷自己財路的事,那是缺心眼才幹得出來。」

  如今商隊被劫,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下的黑手。

  離塵宗有錢有人,蠅武道館有七重境撐腰,這倆孫子穿一條褲子,擺明了是要掐他脖子逼他吐渠道。

  佘倉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如同炸了毛的貓。

  他連夜派人叫上聖刀門謝里登、五雷盟凌斗司,仨人一塊奔都司府告狀去。

  到了都司府,老蕭頭將三人引至廳堂,便吩咐鐵錘去請楚嵐。

  不多時,楚嵐打著哈欠踱進門來。

  那三人頓時如鬥敗了的公雞,七嘴八舌將經過倒了個乾淨,末了六隻眼睛齊刷刷釘在楚嵐臉上。

  謝里登搓著手,口氣軟得跟爛柿子:「楚大人,茅斯那老東西可是七重境,我們仨綁一塊都不夠他一根指頭碾的,沒憑沒據,硬著頭皮上?那不是拿雞蛋去夯石頭麼!」

  凌斗司跟著點頭:「就是說啊,您給指條路,這口氣我們咽不下去,可真要撕破臉,又怕吃不了兜著走。」

  佘倉更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那一萬兩銀子的貨啊!楚大人,您可得給我們做主!」

  楚嵐聽完,不緊不慢端起茶碗,低頭吹了吹浮面上的茶沫,忽然「撲哧」笑出聲來:

  「吳楓州,終究是劉侯爺的吳楓州,茅斯再能打,也得照著規矩來,只要不鬧出人命來,你們儘管放手去干就是了。」

  她擱下茶碗,眼裡那點倦意全沒了:

  「江湖事,江湖了,他叫你們夜裡睡不踏實,你們就得叫他白天坐不安穩,明川地界,還輪不到外人來充大爺。」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楚嵐三言兩語把路子點透。

  佘倉三人聽完,跟開了竅般,相視一眼,嘴角都掛上了壓不住的壞笑。

  ……

  次日,三宗弟子浩浩蕩蕩開拔,陣仗大得跟春遊團一樣,旌旗招展,人歡馬叫,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趕廟會。

  到了蠅武道館門口,領頭的鑄劍山莊師兄不罵街、不砸場,只拱手抱拳,臉上堆著笑:「久聞貴館武藝高強,弟子們心癢難耐,特來求教!」

  守門弟子還沒回過味來,對面一群人已經動了手。

  說是切磋,實為群毆。

  三宗弟子專挑對方外門弟子與學徒下手,招數拿捏得極有火候。

  不斷筋不折骨,但專往疼處招呼,打得人齜牙咧嘴喊爹叫娘。

  一個小學徒挨了一巴掌,原地轉了三圈,捂著臉帶著哭腔:「你們……憑啥打人?」

  三宗弟子笑眯眯拱手:「切磋武藝,點到為止,得罪得罪。」

  說罷轉身便走,那叫一個灑脫,仿佛酒樓用罷飯食,揩嘴而去,渾不似剛動過拳腳的人。

  道館弟子捂著臉面面相覷:這頓飯,我們沒點啊!

  接下來三天,蠅武道館和離塵宗分宗的門檻快被人踩平了。

  離塵宗分宗最慘,門口迎賓的弟子個個鼻青臉腫,站成一溜,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搞什麼街頭展覽。

  有個弟子走路直打晃,被同門扶著,嘴裡嘟囔:「我這輩子頭一回,巴不得被人點到為止……」

  而打人的三宗弟子回去報功,一個個眉飛色舞:「今天那小子原地轉圈,轉得漂亮。」

  「我負責的那位,左右臉終於對稱了。」

  「明天光顧誰家?」

  「該輪到蠅武道館了,做人不能偏心。」

  ……

  而蠅武道館與離塵宗的弟子偶然碰頭,互相掃了一眼對方的熊貓眼圈,竟不約而同生出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

  「你們……也被求教了?」

  「廢話。」

  倆宗弟子一張張臉跟調色盤摔地上一樣,青的紫的烏的,湊一塊能開染坊,走路個個跟踩了棉花似的。

  臉都丟到姥姥家炕頭上了。

  ……

  翔真襄這幾天臉色就沒晴過,黑得能往下刮鍋灰。

  內堂里,他攥著兩顆鐵膽轉得咔嚓響,後槽牙磨得咯咯吱吱。

  衛瑣在旁邊遞火添柴:

  「翔兄弟,這口氣你能咽?那三家分宗,連個六重境都拿不出手,靠什麼撐腰?還不是背後有人撐著。

  如今弟子被打得親娘都認不出,道館的招牌掉在地上踩,比明河裡的王八還抬不起頭,再不還手,往後誰還敢登門拜師?」

  翔真襄冷笑:「幾個跳樑小丑,真當我慫?若不是師父交代別惹事,我早帶人把那三塊破招牌掀了。」

  衛瑣眼珠一轉:

  「茅前輩是世外高人,自然不跟小輩一般見識,可你是當家的,弟子挨了打,你不出頭,底下人心涼半截。

  要我說,乾脆干票大的,凶獸商路一把打通,順手把那三家分宗連根端了,到那時,明川江湖誰還敢拿正眼瞧咱們?」

  翔真襄聽得熱血直衝腦門,一巴掌拍在桌上:「就這麼辦!我馬上去安排,先砸場子,再截商路!」

  兩人正擼袖子要干,門「吱呀」一響,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門一推,進來個人,不緊不慢的,步子跟散步般。

  是茅斯二弟子齊達。

  他面上沒什麼表情,拿眼把翔真襄跟衛瑣各掃了一遍,才平平開口:「大師兄,師父讓我捎句話。」

  翔真襄一怔:「啥話?」

  齊達一字一頓,咬得清清楚楚:「到這就算球了,道館就幹道館該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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