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借勢
夜色沉沉,將明川城東的蠅武道館裹得嚴嚴實實。
道館後院角門「吱呀」一嗓子叫出來,楚嵐側身擠出,身後燈籠光被風撩了一把,滿牆影子跟著亂躥。
送客的是個矮小乾瘦的老頭,灰布衫洗得發白,腰間別根旱菸杆,笑眯眯眯得只剩兩條縫。
這就是蠅武道館館主茅斯,明面兒上七重境的大宗師,可要把他往人堆里一扔,十個有九個得猜他是後廚燒火的老絕戶。
茅斯嘬了嘬牙花子,慢騰騰開口:「回去捎句話給周楓那廝,那日贏我的三招,老夫遲早要討回來,讓他把脖子洗乾淨,別到時候蹭我一手油。」
楚嵐趕緊躬腰,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敬重,聲音里也透著股子乖巧:
「前輩說笑了,我家叔父常念叨,同境中,能逼他使出全力的,唯前輩一人,險勝三招,取巧罷了,做不得數,前輩若肯賞臉指點,那是叔父的造化。」
茅斯不是不知道楚嵐這話是抹了蜜的,但偏那蜜抹得勻,他聽著舒坦。
他哈哈一笑,那笑聲硬邦邦砸出去,震得屋檐底下幾團蝙蝠黑影撲稜稜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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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擺擺手:
「你這女娃子,嘴皮子倒是抹了油,罷了,老夫來這明川,原是承劉侯爺一分薄面,明川這地界,沒什麼像樣的強者,老夫替他站一站台面,撐一撐門臉。
什麼凶獸不凶獸的買賣,老夫眼皮子懶,懶得翻,那都是翔真襄那孽徒背地裡作妖,老夫自會好好捋一捋他的皮,你且放寬心。」
話音落地,他又拿眼把楚嵐從頭到腳過了一遍,那目光像老農看地里的苗,覺著這一棵長得順眼:
「你這年歲,能辦明白事,比那幫只曉得掄拳頭的莽貨,強出十八條街去。」
「前輩繆贊了。」
楚嵐躬身再拜,接著告別,轉身一頭扎進夜色里。
巷子裡的風灌過來,她才覺著後背一層薄汗貼住衣裳,涼颼颼的。
這一趟,走的不是路,是刃。
回到清祟衛都司府,亥時的梆子剛敲過,前廳燈火通明。
佘倉背著手,在廳里走一趟又一趟,鞋底蹭著地磚,沙沙的響。
謝里登癱在椅子裡,一條腿架在扶手上晃著,手裡那隻杯蓋被他轉得跟陀螺一樣,也不怕脫了手。
凌斗司最沉得住氣,不吭聲,也不動,只盯著門口那盞燈籠出神,燈籠里的火苗跳一跳,他眼皮跟著跳一跳。
桌上那壺茶,早涼透了,誰也沒伸手去碰。
楚嵐一腳邁進門,三人齊刷刷彈起來,跟三根被人同時鬆開的彈簧。
佘倉步子搶得最急,臉上繃著,額角那根筋還沒松下來:「楚大人,怎樣?」
楚嵐嘴角一彎:「茅斯點了頭,沒事了。」
一聽這話,頓時三人胸口那口氣,齊刷刷吐出來。
謝里登一屁股栽回椅子,拍著大腿,嗓音裡頭帶著劫後餘生的敞亮:「我說什麼來著?有劉侯爺那面旗戳著,茅斯再橫,也得掂掂分量,侯爺的面子,好用,真好用。」
楚嵐笑笑,不接那個茬。
她又不傻。
能摸進蠅武道館的後院,靠的哪是什麼侯爺的面子?那玩意兒再大,她也不敢隨便拿出來用。
真正頂用的,是與周蓉書信來往中,對方信中一段閒話:周楓進京頭一日,就跟茅斯動了手,三招,茅斯輸了。
這事擱在京城,就是個下酒菜。
說書先生能翻來覆去嚼三遍,底下人嗑著瓜子笑一場,轉頭就忘了。
可到了楚嵐手裡,這根線索被她在指間捻了三遍,硬是捻成了一根開鎖的鐵絲。
而周蓉還在書信中還寫到,茅斯這個小老頭,嗜武如命,見了高手就犯癮,能追出三百里地,死皮賴臉也要打上一架。
這等人,心裡有拳頭但沒算盤,要他琢磨什麼凶獸商路?他連帳本都懶得翻,看一眼就能打瞌睡。
所以這場凶獸商路爭端,不用問,定是他那大弟子翔真襄背著他私自幹的事。
所以她登門時,拎出來的不是生意經,是軟話。
一口一個「替莽撞叔父賠不是」,說得跟真事兒一樣,把老爺子哄得嘴角差點掛到耳朵根上,足足一個時辰沒落下來。
那一個時辰裡頭,滿院子的風都是甜的。
說到底,楚嵐拿的是周楓的招牌當敲門磚。
可那又怎麼著?黑龍會那攤兵器買賣,油水裡頭有一截管子通著周楓的口袋呢。
這勢,借的天經地義,理直氣壯。
而為什麼不直接去找茅斯那老頭子把酒言歡,非得先叫三宗弟子上去給對方道館新入門弟子招呼一頓老拳?
殺雞給猴看吶。
讓明川城中其它覬覦凶獸商路的人,都瞪大眼珠子瞅清楚了。
蠅武道館新收的徒弟,還沒捂熱乎呢,就叫人給揍得找不著北。
還有誰敢輕易來捋虎鬚?
接下來兩天,消息跟開了閘般滿城亂竄,登門的人跟被開水燙了的螞蟻,稀稀拉拉,跑得比兔子還快。
而楚嵐也不貪,把那凶獸生意控制的恰到好處,知足常樂。
這一步棋,落子無聲,卻穩穩噹噹嵌進了棋枰的骨縫裡,不偏不倚,見了血,也留了情。
這世道原就如此:你跟人說道理,他說你囉嗦;你抬手亮一亮拳腳,他反倒低下頭去品你的分量。
楚嵐先打後拉,巴掌掄完了緊跟著遞一碗熱湯,威是立下了,人情也掛在了帳上,一根繩子上串了兩尾魚,明晃晃提在手裡,誰也挑不出錯處。
明川城那些在腌臢世道里泡老了的人精們,至此看她,眼裡便多了一層掂量的意思。
……
秋意又深了一層。
都司府院裡那兩株老銀杏,葉子一日比一日黃得放肆,陽光打上去,透亮。
風不過才轉了個身,便嘩啦啦抖落一地碎金,鋪得院子裡滿噹噹的,腳踩上去,窸窸窣窣。
楚嵐在後院練兩儀劍法,身形細長,衣裳順著風貼在身上,腰肢一擰,劍尖上的光便猛地一收,又驟然炸開,那股子殺氣像藏在棉花里的針,不經意就扎人一下。
正練到要緊處,腳步未收,耳朵先動。
她聽見一陣步子由遠及近,穩穩噹噹穿過月洞門的石板。
轉頭。
鐵錘在前頭領著,身後跟進來一個人。
灰布衫,腰背挺得跟院裡的樹幹一般直,不打彎的。
來者竟是豐燃。
楚嵐又驚又喜,腕子一翻收了劍,快步迎上:「豐前輩,這陣風邪乎,怎麼把您老人家吹回來了?」
豐燃背著手,在院子裡站定,脖子扭扭,屁股扭扭,環顧四周,咂巴著嘴:「這宅子,好!敞亮!比老子那破鐵匠鋪子闊氣多了。」
豐燃在石凳上落了座,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頭裹著幾塊桂花糕,形散了些,卻還透著一股子甜潤氣。
他把那油紙包往楚嵐跟前推了推:「路頭梢上捎帶的,你嘗嘗,那攤主自個兒誇口,說是香得勾魂,我尋思你這口舌,最是吃不住這等甜黏之物。」
楚嵐拈了一塊,不急著開口,只放進嘴裡慢慢磨著。
桂花的清韻裹著油潤在舌尖上化開來,倒真不賴。
她把那碎屑從指尖上捻乾淨了,才抬起眼皮:「前輩這趟回來,總不至於單為這幾塊糕跑一趟腳程罷?莫不是那道上的仇,已經了了?」
豐燃臉上那道橫紋動了動,忽地沉沉一嘆:
「了個錘子,那妖道老祖,已邁過八重門檻,我這把老骨頭去了,也是白搭一條命,不如回明川窩著,給鑄劍山莊搭把手盯一盯那凶獸攤子,省得旁人手腳不乾淨,把你跟前的碗裡攪進沙子。」
楚嵐眼珠子轉了一轉,嘴角彎起來:
「那敢情好,前輩若不嫌棄,就請在這都司府里落腳,前院架著一口打鐵爐,原是給鐵錘那丫頭支應著的,如今正好騰出來給您,您這位吳楓州鑄兵第一人的老招牌,總得落在一處趁手的檯面上,才算沒有辱沒。」
豐燃嘴皮子一翻:「什麼第一人第二人,鐵匠就是鐵匠。」
話是這麼說,腳底下可沒停,幾步就邁進了前院。
等看見了那爐子、那鐵砧、那整整齊齊掛在牆上的錘子鉗子,他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搓了搓手,回頭沖鐵錘扯了一嗓子:「鐵錘,愣著干甚?生火!老子手癢了!」
楚嵐跟在後面,看得心裡直樂。
剛才還嫌人家叫得大,這會兒自己倒是急得跟個見了糖的小孩子一樣。
她沒笑出來,腦子裡已經把算盤打了一遍。
豐燃住進來,都司府里有尊鎮宅的大神;再厚著臉皮求他打兩件兵器,他也不能不給這個面子。
她那顆噬血寶珠,從系統里摸出來之後一直放著,那就是打劍的好料子,總不能叫它一直閒著落灰。
而豐燃自己也不樂意回鑄劍山莊見那幾個不成器的晚輩,這都司府的打鐵房,正合他意。
兩頭都不虧。
當天下午,佘倉就聞著風聲趕過來請安。
話沒說到三句,豐燃把眼一瞪,開口就罵:「你們這幫小崽子,越來越不像話!山莊的臉都叫你們丟光了!老子不想見你們,滾回去練功!」
佘倉連連點頭哈腰,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倒退著出去了。
只不過這件事落在佘倉那老小子眼裡頭,又妥妥地變成楚嵐人格魅力的鐵證一枚。
……
秋高,氣爽,好得不像話。
轉過天來,都司府後園的涼亭裡頭,楚嵐跟蕭莫楊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屁股底下是石墩子,面前是石桌子,上頭擱著一壺茶,兩隻杯。
遠處前院的打鐵聲咣當咣當地傳過來,一陣有一陣沒的。
那聲音混在風裡頭,摻著葉子落地的沙沙響,居然也不顯得吵,反倒有種說不出來的……嗯,怎麼說呢,挺搭的。
蕭莫楊端起茶盞,先不喝,拿鼻子聞了聞,再抿一口,然後放下,忽然張嘴就來了一句:「秋狩的事,定了沒有?」
楚嵐一愣,眨巴了兩下眼睛:「秋……狩?」
蕭莫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頭有一種「你看你,這都不知道」的優越感。
他慢悠悠解釋道:
「楚哥兒,羅國是以武立國的,咱們的太祖皇帝當年效仿前朝那些老古板,把秋天定成了打獵的好日子。
如今咱們親愛的劉侯爺既然受了封,按照禮法那一套規矩,他就得在自己的地盤上辦一場秋狩,好向龍庭那邊表明……瞧,我還是很忠心的,我連鹿啊兔子啊都沒忘打呢。」
他說完放下茶盞,上半身往前一傾,眼睛亮晶晶的:「那麼問題來了,侯爺他老人家,地點選好了沒有啊?」
楚嵐一擺手:
「這我哪知道?明川離遠安府隔著好幾座山頭呢,我屁股又沒長翅膀,哪來的消息往我耳朵里鑽。
你甭急,橫豎秋狩那事兒也就是跑一趟腿、露一張臉的事,還能把你那二兩肉給跑沒了不成?安心等著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