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斷指


  秋狩正酣。

  明川獵場,天高雲淡,層林盡染。

  營中軍漢三五成群,圍坐老樹下,嚼肉飲酒,談笑無忌,看那些大宗大族的子弟押著凶獸、抬著傷者,在營地間進進出出。

  一黑臉軍漢拍膝大嗓:「劉侯爺方才那一刀,你們瞧見沒?八重境獸王,仰天悲吼,山林都震了三顫。」

  旁人接話:「何止瞧見?隔這麼遠,刀氣掃過來,差點把我掀翻,羅國兵王,真不白給。」

  

  又一個咂舌:「八重境獸王,尋常修士碰上,跑都跑不贏,到咱劉候爺手裡,跟狗一樣。」

  正說著,幾人後脖頸驟然一涼,眾人齊齊收聲,扭頭看……

  營內小徑上,一女軍官冷然走過。

  那女子生得帶勁。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寒潭映星,肌膚白皙,不施脂粉而自生輝。

  但這漂亮帶刺,可遠觀而不可近褻。

  一身黑甲裹著窄腰,革帶一勒,該收的收,該翹的翹。

  後頭背個大布包,高冠把頭髮束得利索,腰間別把細劍,也就二尺來長。

  遠遠看,身段勾人;走近了,寒氣撲面,眉宇間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幾個軍漢脖子一縮,大氣不敢出。

  等楚嵐出了營地,走遠了,才有人小聲嘀咕:「楚都司這滿臉要殺人的樣,火急火燎往外跑,幹什麼去?」

  旁邊人趕緊肘子頂過去,讓他閉嘴。

  楚嵐一聲不吭,穿過營地,扎進山林深處。

  走了四五里,古樹遮天,老藤亂掛,鳥叫幾聲,斷斷續續,聽著瘮得慌。

  她解下身後布囊,輕展一抖,一團火紅絨球滾落於地。

  甫觸泥土,便舒展腰身,漸次膨大,化為一人高馬大,通體赤焰、額生短角,雙目如炭火流轉,骨碌四顧,神態靈動的麒麟。

  火麟菲垂首搖尾,挨著楚嵐腿側蹭來蹭去。

  楚嵐屈指叩其額頂,聲淡如水:「莫作嬌態,那寶物藏於何處?引路便是。」

  火麟菲咧嘴一笑,昂首道:「大姐頭上來,我馱你去。」

  楚嵐翻身上背。

  火麟菲縱身一躍,四蹄踏枝,身若飛燕掠林,足下無聲,唯風聲灌耳,樹影倒流。

  行不數里,至一土坡背面。

  火麟菲前蹄刨土,須臾浮土盡去,露出一截巨指。

  粗如壯臂,長逾三尺,遍體烏黑,似玄鐵澆鑄,斷口處凝著紫黑血痂,腥煞之氣隱隱浮動,周遭泥土浸作深褐,觸目驚心。

  正是那八重境獸王血瞳鱷的斷指。

  原來血瞳鱷與劉盈交手不過三合,火麟菲遠遠窺見劉盈一刀劈落其爪指,斷指飛墜遠處。

  火麟菲便趁亂躥至落點,悄然銜走,銜至此處埋下。

  楚嵐蹲下細看,眼裡亮了亮:「八重境獸王的爪指,眼下雖不知能換幾個錢,但落到嘴裡的肉,沒吐出去的道理。」

  指尖一抹須彌戒,靈光一閃,斷指就沒了影。

  火麟菲尾巴搖得塵土飛揚,滿臉寫著你誇我,你快誇我。

  楚嵐嘴角一勾,伸手拍它腦殼:「幹得漂亮。回去賞你幾根大雞腿。」

  火麟菲樂得吱一聲,躥進她懷裡,縮成奶狗大,鑽回布包,只露倆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

  秋狩一晃,一個月就到了頭。

  這日下午臨近黃昏,劉侯爺在營前高台擺席發賞。

  三枚上品中階靈丹擱錦匣里,霞光映得四周圍觀的人臉上都泛一層貪婪。

  前三名清一色是大宗大族的老傢伙,鶴髮雞皮,笑得滿臉褶子,上去領賞。

  劉盈老侯爺端坐,也是個老頭的皮相,只是眉間帶點倦,瞅著這秋狩跟走個過場一樣,沒什麼勁。

  賞完,劉盈沒在明川多待,直接點齊人馬,拔營回遠安府。

  路兩邊送行的人,個個衣冠楚楚,排場擺得足。

  楚嵐沒穿甲,一身青白長裙,腰上系根素絛,長發半挽,跟同僚燕長空並肩站在道旁。

  燕長空目送劉盈走遠,側過頭壓低聲:「上次多虧你暗中引獸群,幫我立了這一功,這份情,燕某記著,沒你幫忙,劉侯爺哪能正眼看我?」

  楚嵐淡淡一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客氣什麼。」

  那笑跟雲縫裡漏出的月亮,亮一下就沒,又換回那張冷淡臉。

  燕長空正色拱手:「楚大人仗義,燕某心裡有數,往後但凡用得著,刀山火海,你一句話。」

  楚嵐點了下頭,沒再接話。

  ……

  回府時,日頭已經壓到西牆根底下,餘暉把都司府的青磚地烤成一片暗金色。

  楚嵐進府,打花園邊上過。

  園子裡一朵花都沒了。

  之前那滿圃牡丹、芍藥、紫藤,早被她一道令下去連根刨乾淨了。

  如今一畦蘿蔔半壟白菜,綠油油的,看著比那些嬌花順眼得多。

  老蕭頭彎著腰提壺澆水,水珠子在蘿蔔葉上滾來滾去,亮閃閃的,嘴裡還哼著小調。

  聽見腳步聲,老蕭頭直起腰,沖她咧嘴一笑:「小姐回來了?」

  楚嵐「嗯」了一聲,腳底沒停,徑直走了過去。

  走到月洞門,側院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就撲過來了,清脆利落。

  裡頭還夾著把敞亮的女嗓:「老豐頭,火候夠不夠?」

  一個老嗓子接茬:「再加!」

  楚嵐步子頓了一下,就一下,接著頭也不回往自己屋裡走。

  屋裡暗,暮色從窗紙里滲進來,薄薄一層光。

  她坐下,從須彌戒里摸出一個錦盒。

  尺余見方,一上手就冰涼。

  她指腹貼著盒面來回摩挲,兩下,呼吸都壓淺了。

  忽然騰地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走。

  打鐵棚里爐火燒得正旺,滿屋子紅彤彤的,熱浪裹著鐵腥味和炭火氣直往臉上撲。

  豐燃光著膀子,胳膊上的肌肉跟著錘子起落一鼓一鼓,手裡的粗坯被捶得叮叮響,火星子四濺亂飛。

  聽見腳步聲,他頭都沒回:「楚丫頭,回來了?什麼事?」

  楚嵐沒答話。

  她穿過熱浪,身形在火光里一寸寸清晰。

  豐燃手裡的錘子忽然頓住,緩緩落下。

  他轉過頭,滿臉汗珠被爐火映成銅豆色。

  六重境的感應讓他幾乎在楚嵐靠近的瞬間就察覺到不對。

  煞氣撲面,濃得能掐出水來。

  源頭就在楚嵐掌中托著的那隻錦盒裡。

  豐燃目光一縮。

  楚嵐把錦盒擱在砧板邊上,掀開蓋子。

  裡頭躺著一根骨頭,黑得像鐵,斷口紋路扭曲,暗紅血光隱隱流動,凶戾氣息壓都壓不住。

  豐燃湊近一看,臉色變了:「八重境凶獸的趾骨?哪來的?」

  楚嵐面色如常,三言兩語把劉盈跟血瞳鱷獸王交手、火麟菲趁亂叼回斷指的事講了一遍。

  豐燃聽完,抽了口涼氣,鬍子眉毛都翹起來:「血瞳鱷獸王,劉盈說放倒就放倒?那畜生怕是跑得慢了,這條命都得交代在那,好一個羅國兵王!好一個羅國兵王!」

  他連著咂了兩遍,嗓子眼兒都發顫,又是服氣又是心驚。

  再低頭瞅那截斷指,眼珠子頓時亮了:「八重境獸王的趾骨,硬得跟玄鐵一樣,裡頭還憋著先天血煞氣,這玩意要是融兵器里,能打出一把要命的兇器來!」

  楚嵐早料到這老傢伙會有這反應,順著話頭就遞過去:

  「東西擱我這兒也是吃灰,豐老您的手藝,羅國數一數二,不如先放您這搗鼓搗鼓,回頭給我府上添件趁手的傢伙,豐老賞不賞這個臉?」

  豐燃一聽,目光從那骨頭上挪開,直直盯著楚嵐看了兩眼,突然一拍大腿笑起來,笑聲震得棚頂的灰都往下掉:

  「你這丫頭片子,蒙誰呢?你真當老夫老糊塗了?這截骨頭拿出去擺攤叫價,換座城都夠你躺三輩子,你倒好,一句『借用』就想往老夫懷裡塞?你是不是想要算計我?」

  楚嵐被他一語點破,也不辯解,嘴角微微一彎:「豐老想多了。」

  豐燃笑聲收住,臉色沉下來,踱到爐前立住。

  悶了半晌,才低聲開口:

  「老夫武道走到頭了,這輩子也沒別的念想,就愛打鐵鑄兵,要是臨了能再打出一把像血龍劍那樣的傢伙,死也閉得上眼,這截趾骨,確實是難得的好料,老夫就厚著臉皮收下了,不過……」

  他轉過身,正對著楚嵐,嗓門壓得沉:「要是真打出一件神兵來,我送你,你必須拿,不拿,咱倆就直接斷絕。」

  楚嵐眼睛一亮,嘴角那點笑終於實打實浮上來:「等的就是豐老這句話,說實話,我惦記一把神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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