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信與鐵
驛站送信,從來跑得比狗快。
楚嵐接過從遠安府發來那封信件時,檐下銅鈴正被秋風攪得叮噹亂響。
她沒急著拆,先捏了捏信封厚度,嚯,這徒弟是交論文呢?少說幾千字,怕不是把遠安府蒼蠅幾條腿都點了一遍。
送信的是個瘦小年輕人,灰撲撲一身土,雙手遞信時指尖還抖。
楚嵐隨手彈過去一顆碎銀子,打發他離開。
等那背影轉過照壁,她才轉身進內堂,指甲一挑,火漆應聲崩開。
張海的信,攤開足足七八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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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行就寫著:「師父,我到了遠安府,還活著,別惦記。」
楚嵐嘴裡嗤出一聲:「成,還曉得先喊一嗓子沒死。」
再往下翻,滿紙全是遠安府的江湖水文。
張海說,黑龍會要在遠安插旗,他準備把分舵挑在城東一間舊茶肆,門臉賣茶,後屋收人。
他這趟去,就是去給黑龍會搭台子。
仗著楚嵐這候府蒙師的名頭,他在遠安府還能蹭上幾分薄面。
可楚嵐自己心裡門清,她這名頭頂多給張海遞張入場券,讓他別被人堵在門外頭。
真想站穩腳跟,光靠這張票不成。
張海得拿命去趟,能活不能活,看他自個的造化。
她接著往下掃,目光忽然一頓。
信紙翻到中段,張海那小子筆頭忽然收緊了,密密麻麻寫了一大截:
【蠻國那邊鬧大了,冷家叛軍在羅國邊境上燒殺搶掠,三個村子點了天燈,糧草搬了個精光,劉老侯爺拍桌子了,把他八個義子全撒出去,分守吳楓州各道邊關。】
楚嵐撂下信紙,嗓子裡滾出一句:「八員虎將,各守一方……這吳楓州的台子,怕是要換鑼鼓了。」
她掌心一合,靈力輕輕一碾,信紙化作一把灰。
有些話,看見就算完,留不得。
正出神,院外腳步踩得地皮響,緊跟著鐵錘那嗓子就炸了進來:
「師父喂!豐老頭叫你吶!」
楚嵐眉梢一挑,這老犢子又抽啥風?
……
側院打鐵棚子,爐火還沒點,豐燃老頭光個膀子杵那,手裡攥一塊黑黢黢的鐵疙瘩,那眼神,跟瞅自家敗家子兒一樣。
「楚丫頭,你可算來了。」豐燃頭都沒回,「我琢磨著,料備得差不離了,我尋思再整一把神兵出來。」
楚嵐往門框上一靠,倆胳膊一抱,得,正事來了,這是又要讓她往上懟靈力。
豐燃頓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忽然嘆了口長氣:「得動彈動彈了,鑄神兵這把活兒,老不拾掇,手就生鏽。」
楚嵐點頭,沒再跟他耍嘴皮。
這老頭軸歸軸,說的倒是實在話。
打鐵這行當,糊弄不了人。
「成,我準備好了。」
她走到爐跟前,雙掌往爐壁上一貼,體內靈力如開了閘的洪水,呼啦一下全往外涌。
爐火「轟」地一聲躥起三丈高,金晃晃的光炸開,整個打鐵棚子都泡在琥珀色裡頭。
豐燃杵在旁邊,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嘴唇哆嗦半天,好不容易擠出一句:
「你這……你個死丫頭,還藏著一手?」
楚嵐懶得搭理他。
這一回是給自己淬傢伙,哪能跟上回糊弄血龍劍一樣偷工減料。
她把靈力壓成一股細得扎人的線,繞在爐火上頭來回纏,火苗竄得嗷嗷叫,溫度蹭蹭往上頂,爐壁瞬間通紅。
豐燃深吸一口氣,把備好的靈鐵放入爐中燒紅,接著拿出,抄起鐵錘,沉聲喝了一嗓子:「好火候!」
叮!當!叮!當!
鐵錘砸下來,火星子噼里啪啦濺得滿棚都是。
每一下都帶著豐燃一輩子攢下的手藝和倔勁。
楚嵐瞧著,感覺這老傢伙的活確實比上回又長進了不少,下錘的角度、力道、節奏,勾得人心痒痒,妥妥的宗師範。
就是……
他那股子心氣,軟了,沒有鑄第一柄神兵那種急迫感。
像一根繃滿的弦,將放未放,忽然鬆了勁。
半刻鐘後,豐燃的錘懸在半空,遲遲不落。
爐火仍旺,金光仍跳,但鐵坯身上的器靈紋卻散了形。
「唉……又廢了。」他嗓子干啞。
楚嵐收了靈力,爐火慢慢暗下去。
她沒吭聲,只看著那塊廢鐵。
按演義套路,該有奇蹟了才對:靈鐵猛地炸出七彩光,豐燃吼一嗓子「成了」,一柄絕世神兵橫空出世。
什麼也沒發生。
可惜,鐵是廢鐵,人是頹人。
「按話本子演,您這最後一錘,該砸出個天崩地裂才對。」楚嵐聲音不高,「怎么半道上撒了手?」
豐燃扯了扯嘴角,把鐵錘往地上一丟:
「丫頭別拿我開涮,鑄兵這條路,七分靠手上功夫,三分靠老天爺賞臉,手上功夫能練回來,老天爺那張臉,你求也求不來,我養了這些天,手藝是回來了,可那股子勁兒……鬆了就是鬆了,摁不住。」
他頓住,眼神落在爐膛里那堆餘燼上:「再給我兩天,鐵廢了不算什麼,心氣要是也廢了,那我豐燃就真提不動錘了,等我喘勻這口氣,再開爐。」
楚嵐沒再搭腔,靜悄悄退出了打鐵棚。
她沒補那句「不急」,也沒說「慢慢來」。
有些坡,得自己爬。
豐燃是鐵匠,那柄打鐵錘就是他的道。
道心一松,神仙也拽不回來。
她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天。
秋雲低低壓著屋檐,風裡夾著遠道帶來的鐵鏽氣。
……
與此同時,明川城外的官道上,馬蹄聲像滾過天邊的悶雷,一陣緊過一陣。
一隊重甲騎士疾馳而來,鐵甲黑沉,胯下馬匹高大雄健,蹄子砸在地上,塵土揚起半丈高,路邊行人紛紛往後退。
一個走慣遠路的行商老手一把扯住身邊年輕同伴的袖子,壓低嗓子說:「別抬頭,躲開,這幫人不是尋常兵卒。」
少年被拽到路邊,腿肚子直打顫,聲音都發飄:「叔……他們誰啊?」
行商咽了口唾沫,嗓子裡壓出四個字:「遠安侯府。」
少年眼珠子猛然瞪圓。
遠安侯府。
這四個字,在吳楓州地界,重過皇命。
侯府的人,莫說招惹,便是多望一眼,也像在薄冰上多踩了一腳。
馬蹄聲步步逼近,重甲騎士如一道黑色洪流,碾過官道,不曾分毫遲疑。
鐵甲與刀鞘相撞,一聲聲冷硬地敲著。
行商望著遠去的那一線煙塵,喉間逸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少年還杵在原地,盯著那條塵土漸落的路,嘴唇動了動,終是沒有聲音。
秋風捲起官道上的落葉,托著它們打了幾個旋,往天際飄去。
吳楓州方向,黑雲正一寸一寸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