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劉德福
劉老侯爺大手一揮,八個乾兒子全給他撒進吳楓州各道邊關。
一夜之間,各道關隘換主將換得比青樓姑娘翻牌子還利索。
來明川的是劉盈座下義子,劉德福。
凶名在外。
明川清祟衛,校場。
楚嵐立於點將台前,燕長空按刀站她身側。
辰時剛過,日頭曬得青磚泛白。
北風卷塵,撲臉如砂。
她等人,也在想事。
劉德福,十歲那年,半截柴刀,追人砍了三條街,在一肉鋪門前把人剁翻,接著進了大獄,發配充邊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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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之後,這人像開了刃,別人拿命換活,他拿命找樂。
殺俘,三千降卒說埋就埋,還姦淫敵軍妻女,完事丟給親兵輪著糟踐。
他帶的營,連戰馬看人都帶三分陰狠。
這些全是那杜宋寫信遞來的。
楚嵐對杜宋這人談不上好感,但情報這玩意兒,不看白不看。
信末還夾一樁舊事。
前陣子在京城,周楓一槍把要挑戰他的劉德福抽飛,勢大力沉,人嵌進牆裡,青磚裂開蛛網似的紋,劉德福陷在其中,半晌沒動靜。
後來被人從牆裡摳出來,嘴角掛血,臉面丟盡。
這筆帳,是個人都不會忘。
她楚嵐以前跟周楓混過,這事明眼人都清楚。
劉德福那點斤兩,不至於當著全軍的面跟她翻舊帳,但私底下使絆子,那是一定的。
所以這人為什麼來明川,別人不清楚,楚嵐心裡很清楚。
可她臉上連半點波瀾都沒起。
抬手整了整領口,灰鼠毛軟軟貼著脖頸,襯得下頜線條更利落了幾分。
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
她低聲念完,風一卷,話音散盡。
校場外馬蹄聲驟起。
一隊騎軍湧入,打頭那人騎烏騅,黑甲蒙塵,面容被土糊得失了輪廓,只剩一雙眼睛亮得扎人。
目光掃過,新兵腿肚子發顫。
劉德福勒馬,蹄鐵蹭青磚,擦出火星。
他沒有下馬,鞍上俯視校場,目光寸寸碾過每一張面孔。
燕長空剛欲開口,被他一揚下巴截斷:「點一百人,隨我出城巡視。」
乾脆利落。
沒有寒暄,沒有落腳歇息,連一口熱茶都省了。
燕長空一步跨出,抱拳應聲:「是!」
楚嵐看他一眼,燕長空沒回頭,按刀跟上去。
馬蹄聲再度炸開,百騎卷塵而去,剩下一地發呆的兵。
楚嵐站在原處,目送那隊人馬消失在營門外。
塵煙散盡,日頭落回地面,烘得人發暖。
她嘴角動了動。
「行,留守就留守吧。」
轉身往家走。
從校場到都司府,咬過兩條街。
她哼著歌,詞記不全,反反覆覆就那一句:「千杯酒已喝哈去,都叭醉,何況操風操雨……」
調子跑到天邊,她渾不在意。
推開院門,豐燃老頭已經架好鍋了。
銅鍋蹲在泥爐上,紅湯翻滾,咕嘟咕嘟頂著辣椒段和花椒粒上浮下沉,辣香撲了一院子。
老蕭頭幾個圍坐一圈,筷子攥在手裡,眼神跟著鍋里的肉片走。
豐燃坐小竹凳上,拿筷子攪鍋底,抬頭看她:「喲,楚丫頭,回來啦。」
楚嵐在對面坐下,盯著那鍋紅湯。
湯麵油光晃動,白氣裹著辣味往上撲,熏得人鼻尖發癢。
「這天兒,」她沒頭沒尾來一句,「涮鍋正好。」
豐燃夾一筷子毛肚,進鍋七上八下,燙得邊角打卷:「老劉那邊,派了哪路義子過來?」
「劉德福。」楚嵐咔嚓咬斷一片藕,脆響從牙關炸出來。
豐燃手一僵。
毛肚在筷頭垂著,老了,他渾不在意,塞進嘴裡邊嚼邊問:「那個劉德福?讓周楓一槍釘牆上的那個?」
豐燃當時就在場,一提名,畫面全回來了。
「嗯。」
老頭齜出一口黃牙:「得,戲台子搭好了。」
楚嵐不接茬,又往鍋里撥了幾片羊肉。
肉進紅湯,立馬變色。
吃一口,她才開口問:「豐老,您那手活兒練得怎麼樣了?我可還等著我的神兵出世呢。」
「湊合吧,恢復點兒了,不多。」豐燃嘴裡嚼著東西,含含糊糊。
楚嵐撩眼皮。
這老東西什麼德行她門清,「有點」就是沒有,「不多」就是壓根兒沒動。
她撂下筷子:「豐老爺子,我跟您說,您練手練費的那靈鐵,都夠鋪滿一條街了,那可都是花的我的錢。」
豐燃嘿嘿一樂,臉皮比鍋底厚:「怎麼著,有點心疼了?」
楚嵐冷笑一聲。
「不是有點,是非常。」
豐燃哈哈大笑,筷子朝她一點:「小氣勁兒,等我手感找回來,你那神兵的材料我出一半,包你滿意。」
楚嵐沒搭腔,低頭涮菜。
銅鍋咕嘟翻滾,白氣往上躥。
……
蠻國,昭明城。
城頭旗幟換了。
黑底紅雲紋,冷家的徽記掛在上頭。
昭明城現在已脫離蠻國朝廷,如今是冷氏叛軍的地盤。
城主府後院。
腥風纏綿不去,稠得像化不開的蜜。
院中伏著一頭龐然大物,大象一樣大的身量橫陳在地,通體墨鱗如緞,鱗片縫隙里淌著暗金紫光,一呼一吸間緩緩流轉。
它趴著,胸膛起伏吃力,每一次吐息都帶著悶鈍的滯澀,顯然是有傷,且沒好透。
而這,正是秋狩圍場外與劉盈惡戰的那頭獸王,血瞳鱷。
如今這鱷王,只剩六重境的實力,撐著殘軀一寸寸修補自己。
可那雙豎瞳睜開時,沒半點示弱的意思,反倒兜著滿噹噹的不屑和戾氣。
「劉盈那老不死的,還想送我上路?呵,搞笑。」鱷王開口,嗓子又啞又沉。
城主冷瑾站在階下,腰彎得比門框還低:「大王,要不要傳信給血蓮教道妖老祖,請他過來給您……」
「不行!」鱷王一聲暴喝,震得滿院樹葉嘩啦啦往下掉。
冷瑾臉刷地白了,往後退了半步,鞋底蹭著青磚直響。
「我要藏起來,誰都不許知道我在這兒。」鱷王慢吞吞抬起一隻前爪,指縫間夾著一片墨色鱗甲,幽幽泛光。
「你拿這個,調我手下的獸將,去明川城,把那隻小火麒麟給我弄回來。」
說到這,它那雙豎瞳里火苗子一竄,恨得牙痒痒。
「我這一身傷,那小畜生脫不了干係,要不是它瞎跑,我哪能撞上劉盈那個老東西。」
冷瑾雙手接過鱗片,入手冰冷,邊角鋒利得割手。
他看著這腦子有點不正常的鱷王,壓低聲音問:「大王的意思是……要活的?」
「活的。」鱷王合上眼,嗓子眼兒里滾出一聲悶哼,「我要拿它煉丹,那畜生的麒麟血,大補,夠把我這身傷養回來,等養好了,我再去找劉盈……」
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
「報!仇!」
話音一落,院中腥風乍起,枯葉捲地狂旋。
冷瑾攥緊鱗片,低頭退了出去。
……
四日後。
劉德福巡邊回營。
據說路上撞見兩股山匪,順手端了,腦袋串一串掛馬屁股後頭。
到明川城門口才解下來扔給城門守衛,守衛捧著那串人頭,當場吐了仨。
不是沒見過血,是那玩意兒都臭長蛆了。
楚嵐聞訊,趕到將軍府門前等著。
今天她沒穿甲,一身青灰勁裝,頭髮扎得乾淨利落,身邊就帶個於躍海,倆人往階下一站,腰杆挺直。
日頭偏西,拉出一道長影,胸是胸臀是臀,光影正好。
馬蹄聲近了。
劉德福勒馬。
四天風塵又給他臉上糊了層土,襯得那雙眼更亮更凶。
他騎在馬上,盯著楚嵐看了三息。
那眼神跟帶了倒刺一樣,順著她眉梢滑到鎖骨,再悠悠蕩回她瞳孔里。
全程規規矩矩沒往溝里瞟一眼,偏讓人覺著衣服白穿了。
「你就是楚嵐?」他嗓子發啞。
「回劉將軍,正是。」
楚嵐抱拳一拱,腰杆還是繃著,半點沒松。
劉德福翻身下馬,動作利索,落地時甲片嘩啦一響,帶起一陣鐵鏽混狐臭的風,劈頭蓋臉糊上來。
楚嵐站那沒動,硬是接了這記有味兒的下馬威。
劉德福點點頭,冷不丁來一句:「我八弟劉布,比武輸給你了。」
楚嵐眼皮子跳了一下,沒應聲。
「劉布六重境,你五重境。」劉德福語氣平淡,「但你能在技法上贏他,看來不是蒙的。」
楚嵐抱拳:「真是蒙的,將軍過獎了。」
「少來這套。」劉德福臉一沉,「贏了就贏了,裝什麼客氣。」
楚嵐抬眼,迎上他的視線。
那雙眸子清凌凌,像兩汪看不見底的冷泉。
劉德福沉默半晌,方開口:「等你入六重,跟我打一場。」
口吻硬邦邦,不是商量。
楚嵐唇角微動,那笑意很淺,不卑不亢,像寒梅初綻,不爭春色,也不畏風雪。
她只回了一句。
「那便請劉將軍,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