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校場、獸欄


  刁德一這人,人高馬大,一張方臉曬得黝黑髮亮,兩條胳膊粗壯得能跑馬。

  此刻抱臂而立,嘴角噙著冷笑,目光將楚嵐從上到下剜了個遍。

  「楚都司,末將斗膽,想領教都司大人高招。」刁德一嗓門敞亮,一句話震得校場上空嗡嗡作響,「都司大人雖是女流,但既坐這位子,手底下總該有些真章吧?」

  話音落地,四周將士一片譁然。

  有嘴快的當場嘀咕:「這姓刁的,瘋了吧?挑戰楚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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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贏了欺負女人,輸了,臉丟到姥姥家。」

  「你們還沒瞧出來?這擺明是給都司下套。」

  楚嵐站人群前頭,聽這話只挑了挑眉尖,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好嘛,這齣戲,她熟。

  先讓蕭莫楊跟京白沙比斗受辱,再來個刁德一當眾挑戰,一環扣一環,明面上是切磋,暗地裡全沖她來。

  幕後指使是誰,她用腳趾頭都能猜到。

  劉德福唄,那個被周楓揍過的倒霉蛋。

  「楚都司,怎麼,不敢應?」

  刁德一見楚嵐沒動靜,又往前逼一步,語氣里的輕慢快溢出來,「若都司大人覺得為難,末將也不強求,畢竟……」

  他故意拖長聲調,目光掃過全場,嘴角一扯:「都司大人終究是個弱質女流嘛,回家奶孩子才是正道。」

  這話一出,校場上不少人倒抽涼氣。

  有幾個魁部營老兵臉色鐵青,手已按上刀柄。

  楚嵐做魁部營副都頭時待下寬厚,在營中威望極高,他們這些跟楚嵐混的,哪容旁人這般折辱自己老大。

  可楚嵐自己倒像聽了個笑話。

  「行啊。」她答得乾脆,「刁將軍話都說到這份上,我再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

  邊說邊往場中走,隨手把袖口往上擼了擼,露出半截細白手腕,活動時咔咔作響。

  走到刁德一面前五步遠,站定,歪了歪腦袋。

  「先說好……」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點了點,「打疼了,不許哭。」

  全場寂靜。

  不知誰沒憋住,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噗」。

  刁德一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他原以為對方要麼推脫,要麼惱怒,最不濟也得擺出如臨大敵的架勢。

  結果這女人往這兒一站,滿嘴跑江湖賣藝的腔調。

  「楚都司好大口氣。」他強壓著火,「拳腳無眼,若不小心傷了都司,可別怪末將……」

  「不怪不怪。」楚嵐擺擺手,打斷得極其自然,「刁將軍放開了打,千萬別留手,你要真把我打趴下了,晚上我請你喝花酒。」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不過我覺得這頓酒你喝不上。」

  刁德一嘴角抽搐,旁邊已經有人笑出聲。

  刁德一不再廢話,左腳猛地一跺,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暴沖而出。

  右腿裹挾勁風,一招「裂地掃山腿」狠狠抽向楚嵐面門。

  這一腿踢實了,別說是人腦袋,連石獅子也得飛出去。

  校場邊幾個膽小的已經閉上眼。

  楚嵐卻沒躲。

  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抬起右手。

  單手。

  就這麼硬生生接住那一腿。

  「嘭!」

  一聲悶響,氣浪炸開。

  刁德一臉色瞬間變了,從黑紅到煞白只用一眨眼功夫。

  他只覺一股恐怖到不講道理的力量順著腿骨竄上來,震得整條右腿瞬間失去知覺。

  整個人踉踉蹌蹌往後倒退,七八步才勉強站穩。

  校場安靜一瞬。

  然後炸了。

  「楚都司!楚都司!楚都司!」

  清祟衛將士們扯著嗓子嚎,把剛才憋的那股窩囊氣全吼出來,聲浪一陣高過一陣,震得校場邊旗杆都在抖。

  刁德一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紅,最後化作一股不要命的狠勁。

  他咬緊牙關,強撐著又衝上來,這回學乖了,不敢再用腿,改使拳,拳風虎虎,直取楚嵐面門。

  楚嵐見狀,輕嘆一口氣。

  「我這臉招你了?還不長記性。」

  話音未落,她動了。

  中式起手。

  美式突進。

  俄式大擺拳!

  右臂掄圓,像甩鐵鞭,帶著尖銳破空聲,照著刁德一抽過去。

  這拳太猛太快,刁德一躲不開,倉促回防,舉臂格擋。

  然後他明白了,什麼叫「自己拳頭砸自己臉上」。

  楚嵐那一拳砸在他小臂上,力道霸道,帶動他小臂直擊自己面門。

  刁德一腦袋「嗡」一下,整張臉被自己拳頭帶著歪向一邊,鼻血飆射,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側飛出去。

  空中轉體三周半。

  重重摔地。

  彈起來。

  又滾三圈。

  最後「咣」一聲撞在校場圍牆上,牆灰簌簌往下掉。

  煙塵四起。

  等塵埃落定,眾人定睛看去。

  刁德一已經口吐鮮血,半張臉腫成豬頭,嘴角冒著血沫子,掙扎著想爬起來,兩條胳膊抖得厲害,撐了兩次都沒撐住。

  「哎呀,這……」楚嵐站在原地,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滿臉無辜,「我還沒使勁呢。」

  眾將士:「……」

  這一拳把人打成空中陀螺了還沒使勁?那使勁了要怎樣,直接開席麼?

  人群中忽然一陣騷動,有人排眾而出。

  劉德福。

  他今日穿一身便袍,面色鐵青得能刮下霜來。

  目光落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刁德一身上,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帶走。」

  兩個親兵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刁德一,拖死狗一般拖下去。

  刁德一還掙扎著扭頭,嘴裡含混不清嚷什麼,被劉德福一個冷眼瞪得咽回去。

  劉德福抱拳向楚嵐拱手:「下屬擅作主張,多有得罪。」

  說罷轉身也離開。

  楚嵐目送他們遠去,嘴角始終掛著那抹雲淡風輕的笑。

  切,就這?

  她剛才只用了不到三成力道,還沒附靈力。

  要是全力出拳,靈力灌體,這一拳下去,刁德一現在就能草蓆一裹,直接埋。

  「都司大人神威!」

  「都司大人太厲害了!」

  「都司大人給咱清祟衛長臉了!」

  將士們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眼裡的崇拜快要溢出來。

  楚嵐擺擺手,一本正經:「低調,低調,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別聚著,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眾人:「……」

  都司大人,您這一拳把人打飛出去三周半,還讓我們低調?

  不過軍令如山,將士們雖戀戀不捨,到底還是散了去,三三兩兩回各自崗位。

  可那激動勁兒壓不住,交頭接耳聲嗡嗡響成一片。

  等人群散盡,蕭莫楊才磨磨蹭蹭走過來。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是先前跟京白沙比斗留下的傷,此刻低著頭,滿臉慚愧:「楚哥兒……今日之事,都是我連累了您……」

  楚嵐看了他一眼,直接道:「你想多了,就你這點分量,還連累我?」

  蕭莫楊一愣,抬起頭來。

  「這局從頭到尾就是沖我來的。」楚嵐語氣平平,「之前周楓揍過劉德福,我跟周楓混過,你以為他找你麻煩是為什麼?你不過是根引線。」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譏誚:「劉德福底下那幫狗腿子,自然要變著法兒討好他,職場上位嘛,霸凌哪都有,沒什麼新鮮。」

  張雲不知從哪湊過來,聽到這,忍不住打趣:「照這麼說,咱們以後跟楚都司混,隨時都有性命之憂啊,要不……我們哥幾個去練個橫練功夫?也好在被人暗算時多扛幾拳。」

  蕭莫楊斜他一眼:「你?橫練?」

  張雲挺了挺胸:「咋了,我好歹也是條漢子。」

  楚嵐笑道:「我倒是認識一個橫練高手,可以引薦,不過……」

  「不過什麼?」

  「橫練功夫嘛,講究日日挨棍棒,夜夜滾鐵砂,渾身上下每一寸筋骨皮肉都要打熬,千錘百鍊。」楚嵐笑眯眯看著張雲,「張兄受得住?」

  張雲臉色一變,腦門上汗都下來,連連擺手:「算了算了,我這細皮嫩肉的,哪能天天挨揍,媽的,命重要,我還是想別的轍吧。」

  蕭莫楊憋著笑:「就你還細皮嫩肉?我看你也不用練橫練,靠臉皮防禦就行。」

  張雲大怒:「你!」

  「行了行了。」楚嵐笑著打圓場,眼底深處卻壓著一抹沉凝。

  剛才劉德福那副匆匆趕來的樣子,倒像是剛知情。

  難道今天這事不是他吩咐的?

  若真不知還好,若是裝的,這次丟了這麼大臉,後面的手段只會更陰更狠。

  她得早做盤算。

  「走了,該幹嘛幹嘛去。」楚嵐揮揮手,轉身離開校場。

  ……

  下午。

  外貿司市場獸欄。

  楚嵐在吳明陪同下,沿著獸欄慢慢踱了一圈。

  這獸欄占地極廣,分成數十個大鐵籠,關著各色凶獸。

  空氣里一股濃重腥臊味,熏得人直皺眉。

  腳下地面雖衝過水,還是留有一些污濁。

  楚嵐面不改色,心裡卻犯嘀咕。

  她早聽說這獸欄時有凶獸傷人,輕則斷胳膊斷腿,重則丟命。

  在獸欄做工的夥計基本是明川附近的窮苦百姓。

  吳明那廝雖給足撫恤銀,又有數倍於外頭的工錢吊著,可這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每次聽說獸欄又死了人,她心裡就堵得慌。

  像把人命當草芥。

  所以她今天過來瞅瞅,到底怎麼回事。

  「楚都司,您看,這欄里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吳明殷勤指著鐵籠,臉上堆著笑,「我們管理還是到位的。」

  楚嵐掃了一眼。

  確實幹淨不少。

  但一看就是慌忙打掃出來的。

  她心裡清楚,只是沒點破。

  「吳大人費心了。」她淡淡點頭,目光掠過那些幹活夥計。

  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

  有斷了指的,有跛了腳的,有瞎了一隻眼的,正小心翼翼給凶獸餵食、清理糞便。

  瞧那模樣,十有八九是為了一口飯,把命拴在褲腰帶上。

  楚嵐心頭微微一緊。

  她走到一個老漢旁邊,停了一瞬。

  那老漢緊張得手直哆嗦。

  楚嵐沒再看他,只對吳明道:「吳大人,這些夥計氣色不大好,幹這活計,沒把子力氣可不行。」

  吳明一愣,隨即會意,笑道:「都司心善,下官明白了,回頭給夥計們加幾道葷腥,補補身子。」

  他眼珠子一轉,心裡暗盤算:也花不了幾個錢,反正每日都要買整豬整羊餵凶獸,豬下水羊下水那些邊角料,扔了也是扔了,煮給夥計們吃,正好物盡其用。

  楚嵐點頭,沒再多說。

  可那幾個聽見這話的夥計,眼睛全亮了。

  他們互相瞅了瞅,嘴唇哆嗦著,硬是沒蹦出半個謝字。

  楚嵐和吳明繼續往前走,談起了正事。

  「吳大人,獸欄防禦還得加固。」楚嵐語氣一轉,鋒利起來,「黑龍會可以增加出資,但夥計撫恤銀,我不會出。」

  吳明臉色微變:「楚大人,這……合夥做生意,哪有單讓一方出撫恤銀的道理?」

  「正是。」楚嵐目光灼灼,「既然都是合伙人,總不能吳大人這外貿司提舉好處占盡,坐著收錢吧?」

  吳明嘴角抽了抽,愣是沒憋出一個字。

  他這輩子跟人鬥嘴沒輸過幾回,偏在楚嵐面前,次次像被人捏住後頸皮,想跳都跳不起來。

  「行,撫恤銀我出。」他磨著後槽牙,笑得比哭還難看,「楚大人,您可真是做生意的鬼才。」

  楚嵐面不改色:「過獎,跟吳大人學的。」

  吳明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獸欄大門口,準備離開。

  吳明腳下不自覺地往外挪了半步,只等出了門就趕緊回自個兒地盤喘口氣。

  楚嵐卻突然停了。

  她回頭,定定望著獸欄深處。

  那一排排鐵籠隱在昏暗中,只有凶獸的眼睛亮著,綠幽幽,一簇一簇,無聲無息。

  吳明見她不動,心頭一跳:「楚大人,又怎麼了?」

  楚嵐沒理他,瞳孔微微收縮。

  危機直感視野里,正慢慢浮出一個紅危。

  楚嵐的目光一寸寸掃過獸欄深處,最終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黑暗中,一雙眼睛正盯著她。

  那是一隻黃皮子。

  通體油光水滑的黃鼠狼,蹲在角落裡,兩隻前爪縮在胸前,腦袋微微歪著,嘴巴咧開,露出一個極人性化的表情……興奮。

  「楚大人?」吳明又喚一聲,尾音帶著疑惑。

  楚嵐收回目光,神色如常:「走吧。」

  說完,轉身離開獸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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