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到明川
晃眼間,蠻國四公主出嫁,途經明川城北上進京,與羅國七皇子成婚的日子到了。
兩國約定,羅國邊境除清祟衛將士外,明川城只派兩人去迎駕,巡撫劉德福,都司楚嵐。
面子給足,餘地也留夠。
邊境關口,清祟衛將士如鐵塔紋絲不動,槍戟林立,喘氣都壓著半口。
唯獨楚嵐站最前頭,身為將領不拘嚴規,當著一眾將士面伸個懶腰,打個呵欠,眼角沁出兩滴淚,再吐口痰。
「楚都司。」劉德福目不斜視,聲音壓得極低,「儀態。」
楚嵐懶洋洋收了胳膊,瞥他一眼:「活動活動筋骨,一會兒好給四公主磕頭。」
劉德福沒接話,下頜線繃成一條直線。
這事怪他自己。
昨兒個特意差人傳話,讓楚嵐穿裙裝迎親,順帶把火麒麟牽出來遛遛,好歹給明川撐個場面。
今早一看,火麒麟沒影,楚嵐一身玄色窄袖勁裝,腰束革帶,墨玉簪綰髮。
好看歸好看。
但跟「裙裝」二字,八竿子打不著。
劉德福說重了一句「為何不著裙裝」,楚嵐就沒消停過。
楚嵐老實沒一刻鐘。
等得磨人,她又閒不住,擺明了跟劉德福過不去,忽然咂咂嘴:「劉大人,給您講個笑話?」
「不聽。」劉德福額角青筋蹦。
「就一個,從前有個和尚……」
「楚都司!」
楚嵐頓一頓,慢悠悠接上,「和一個道士。」
「楚嵐!」
「他們結伴逛青樓,老鴇不讓進,說佛道清修之地,莫壞規矩,和尚說,貧僧修歡喜禪,道士說,貧道修房中術,老鴇琢磨半天,說二位師父,你們這……」
「夠了!」劉德福轉頭,眼珠瞪圓。
楚嵐眨眼,一臉無辜。
身後兵士肩頭顫,甲葉子嘩啦響成一片。
劉德福一個眼刀掃過去,兵士霎時繃直,呼吸都停。
劉德福心裡窩火。
他就說了一句重話,一句!
這小女子心眼比針鼻還小,壓力一點不吃,反骨倒天生地長,擺開架勢跟他對著幹。
蠻國車隊眼看就要到了,她擱這兒講葷段子,存心要把迎外使的場面攪成茶樓說書。
「楚都司。」劉德福壓著嗓子,牙縫擠字,「羅蠻和親事多大你心裡沒數?你言行舉止丟的是羅國臉面。」
楚嵐點頭:「知道。」
「知道還胡鬧?」
「行,給你面子。」
楚嵐又打個呵欠,渾不在意劉德福眼裡那點刀光。
劉德福憋得慌。
他偏偏又拿楚嵐沒法子。
事鬧到義父跟前,義父多半偏她楚嵐。
也不知楚嵐給他義父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只能壓著火,當耳邊是風颳過。
就在劉德福忍到快修成正果的當口,官道盡頭黃塵揚起。
蠻國車隊到了。
楚嵐眯眼。
那巨大車輦招搖得不像話,八頭巨鹿凶獸拉車,鬃毛編小辮,辮上綴銅鈴,一步三響。
車身雕花描金,車輪裹鐵皮,碾得石子咯吱叫。
後頭二十餘騎蠻國武士,個個膘壯,腰上刀鞘鑲寶石,晃得人眼疼。
楚嵐嘖嘖稱奇:「窯子裝修成軍火庫了。」
劉德福嘴角抽抽:「你上輩子是不是啞巴?」
楚嵐理直氣壯一點頭:「對,話沒說完就死了,老天欠我的。」
劉德福張嘴,接不上,默默閉嘴。
車隊近前,車輦里傳來一道女聲,英氣十足,不嬌不媚,蠻國女子特有的爽利:
「劉巡撫、楚都司遠迎,本宮感激,但按規矩,未出閣之女不便見外男,請劉巡撫見諒。」
劉德福無異議。
羅國禮法如此,四公主不出車,合規矩。
他抱拳:「公主言重,臣奉旨迎駕,恪盡職守,請公主入城。」
楚嵐則撇撇嘴,沒吭聲,內心暗罵:封建糟粕。
清祟衛護送蠻國車隊入城。
到了地方,街道已經清空。
百姓全攆回屋,臨街的也只能扒門縫往外瞅。
整條長街靜得瘮人,只剩凶獸銅鈴哐當響,車輪碾地咯吱吱,倒真像大軍過境。
車隊住進縣衙別院,劉德福下令內外嚴守,原話:「連只公蚊子都別放進去,母蚊子要進,先驗明正身。」
楚嵐在旁邊接嘴:「公蚊子要揣著官憑呢?」
劉德福扭頭:「楚大人,饒了我成不成。」
楚嵐笑一聲,不再逗他。
心裡卻門清,劉德福不是小題大做。
蠻國公主在羅國地界出半點岔子,甭管誰動的手,明川官場有一個算一個,全得跟著陪葬。
這護衛做給誰看的?是京里。
蠻國車隊會在明川停留一日,等運河大船靠岸,乘船北上進京。
離開明川地界,就跟明川再無關係。
當夜,楚嵐回都司府。
澡堂里剛沾水,弟子鐵錘來報,門外兩名女子求見,自稱蠻國來人。
楚嵐眉一挑,沉吟片刻:「帶後院涼亭等。」
她從浴桶里出來,扯了件浴衣裹上。
胸前布料撐得緊巴巴,系帶子胡亂一紮就出了門。
涼亭里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少女,正沖她笑嘻嘻招手。
正是納蘭萱那丫頭。
一身深色衣裙,像只偷溜出窩的小狐狸。
沖楚嵐笑得燦爛,目光卻往下滑,落在那件浴衣都差點裹不住的飽滿雙峰上,咽了下口水。
楚嵐沒理她,自顧自坐下。
納蘭萱旁邊還坐著個青布裙婢女,低眉垂目,安安靜靜。
「楚姐姐!」納蘭萱湊上來坐楚嵐旁邊抱著她胳膊,「我送四公主出嫁,進京去見世面,白天躲車輦里不方便認,這不深夜來拜會您嘛。」
楚嵐挑眉:「送親隊伍你都混得進去?」
「什麼混呀,我這身份用得著混?」
納蘭萱嘻嘻一笑,「對了楚姐姐,這是小拉,公主身邊的婢女。」
小拉起身上前半步,雙手交疊行禮:「楚大人好,四公主命奴婢傳話,公主欲請楚大人隨她入宮做幕僚,待公主成為皇子妃,至少能為大人謀得三品官位,比您現在這個五品都司強上許多。」
說罷抬眼看向楚嵐。
楚嵐眯了眯眼,沒吱聲。
三品大員,手筆不小啊。
擱朝堂上,三品官出門前呼後擁,踩死只螞蟻都有人夸腿腳利索。
可她楚嵐沒那麼大福氣。
羅國開國至今,朝堂上站的全是帶把的。
女子入仕?窗戶都釘死了。
這條件對男人是天上掉餡餅,到她這兒,就是天上掉冰雹,瞧著亮晶晶,砸腦門上就是一個包。
納蘭萱湊過來,小聲說:「楚姐姐,再透個底,我師父占過,說您是『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
「就是有逢凶化吉、一路青雲的福相,待您身邊就能蹭福氣。」
納蘭萱眼睛亮晶晶,「所以她才把您推給四公主,放心,我師父的卦,從沒出過錯。」
楚嵐眯眼。
蠻國大祭司。
天下第三,南蠻第一。
那等人物要弄死她,打個噴嚏的功夫,她就能從明川城人間蒸發。
犯不著繞這麼大彎子,更犯不著派徒弟來遞話。
那就是真的。
三品官,聽著懸。
可若背後站的是蠻國公主,這事就不是畫餅。
實打實的台階。
她若以女官身份入宮,再借蠻國的勢往羅國朝堂上擠,舊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縫隙嘛,就跟乳溝一樣擠一擠,總會有的。
小拉見楚嵐不吭聲,又施一禮:「公主給大人一日時間考慮,明日此時,奴婢再來聽大人答覆。」
轉身要走。
邁出第一步的當口,身後傳來楚嵐的聲音:
「嗯,小拉是吧,我瞧你話頭子還掐著一截沒抖落乾淨。」
小拉腳步一停。
「有啥直說,莫藏藏掖掖。」楚嵐慢悠悠補一句。
涼亭里靜了一瞬。
小拉緩緩轉身。
那雙圓亮的眼睛裡,頭一回露出傳話之外的神色,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底。
她微微欠身,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
「大祭司沒看錯人。」
「楚大人,你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