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上船容易下船難
楚嵐盯著眼前這婢女,五官大眾普通,身段也普通,唯一特點就是臉上雀斑密得能下五子棋。
她來回掃了兩遍,末了咂咂嘴:
「得,別裝了,你就是四公主殿下吧。」
小拉肩膀一僵。
「咋看出來的?」
楚嵐憋著笑。
她天目一開,對方身上靈寶的炁光晃得人眼疼。
婢女戴得起這玩意兒?天底下就沒窮人了。
但話不能照實講。
楚嵐隨口編,「你走路姿勢不對,婢女走路低著腦袋弓著背,你挺著腰杆直著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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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拉沒出聲。
那對一直垂著的眼終於抬了,正正對上楚嵐。
「還有手。」楚嵐順著扯,越扯越順溜,「正經婢女,劈柴提水、端茶磨墨,虎口掌心該有層粗皮,你這雙手,乾淨得過了,嫩得也過了。」
小拉低頭瞅瞅自個兒的手,輕輕嘆口氣:「得,裝得還差點火候。」
她抬起頭,嘴角倒勾出點笑來:「重新認識一下,我蠻國四公主,納蘭拉布。」
楚嵐點點頭,臉上平平淡淡,心裡頭直嘀咕:這名字念著怪拗口,再加倆字能當狗名使了。
「楚姑娘果然名不虛傳。」納蘭拉布不繞彎子,臉一正,「話還那句,跟我北上進京,幫我做事,三品侍郎,清閒又體面。」
敞亮話,一句廢話沒有。
楚嵐心裡給這公主豎了個拇指,爽利,比那些繞來繞去的老油子強。
可爽利歸爽利,事兒不能接。
「殿下抬舉了。」楚嵐拱拱手,話頭平平,「我這人念舊,在明川窩舒坦了,懶得挪窩。」
納蘭拉布瞅著她,冷不丁冒一句:「大祭司給我算過一卦,說這趟奔羅國,遇楚就順。」
楚嵐樂了:「你們蠻國大祭司業務範圍夠寬的,不過八成看走了眼,明川姓楚的一抓一把,殿下挨個試試?」
納蘭拉布也笑了。
這是她頭回笑。
「能一眼看穿我偽裝,你就是那個楚,沒跑。」
「姐,你這邏輯多少沾點強行。」
「天意,懂?天意不可抗力。」
納蘭拉布也不摁頭,丟下一句:「不急,給你一天,慢慢想。」
納蘭拉布轉身就走。
納蘭萱跟在後頭,臨了回頭沖楚嵐眨了下眼。
楚嵐沖她笑了笑。
心裡頭卻感嘆:這位四公主,心思不淺。
說好一天,一天眨眼就過。
第三天。
明川河面上,一艘三層樓船壓過來。
船底吃水三尺深,船頭比城門樓子還高一截,往河心那麼一橫,兩岸水位硬生生漲了半寸。
河堤上擠滿看熱鬧的百姓,伸脖子瞪眼,手指頭戳著河面。
「乖乖,龍王爺搬家也沒這排場吧?」
「嚯!這大的,頂我三個家!」
「哎喲,我腿都軟了!」
楚嵐杵在岸邊,仰頭瞅著這高大樓船,嘴裡直泛苦水。
她算是栽了。
原以為拒了就算完,誰知道納蘭拉布扭頭找上劉老侯爺,搬出「送親隊伍護衛不夠」的由頭,把清祟衛調來隨行。
一百二十號清祟衛,搭上她,再搭上劉德福,一股腦全給「請」上船。
劉德福倒跟沒事人一樣,樂呵。
楚嵐晃晃悠悠踱上甲板,嘴裡翻來覆去就仨字:「大意了。」
這仨字還沒嚼爛咽下去,船就動了。
沒槳,也沒帆。
岸上幾百號光膀子縴夫,肩頭勒著胳膊粗的麻繩,腰彎成蝦米,腳底板在河灘亂石上踩得噼啪響,一步一個坑。
「嘿~呦!」
號子聲從縴夫門嗓子眼裡擠出來,沉沉,悶悶。
楚嵐看了一陣,收回目光。
天下事就這理。
你坐船,就得有人拉縴。
改不了,也不想站船頭假仁假義抹眼淚,那沒勁。
「楚姐姐想什麼呢?」
納蘭萱不知打哪鑽出來,青絲松松垮垮披著,只一根素銀簪子隨手一綰,幾縷碎發貼在腮邊,襯得那臉蛋嬌得不像話。
「想這船走多快。」楚嵐隨口胡謅。
「姐姐騙鬼呢。」納蘭萱湊近些,嗓門壓得低低的,「你在想怎麼溜下去,對吧?」
楚嵐瞥她一眼:「你們納蘭家血統里是不是摻了心眼子,一個比一個多。」
「我比拉姐軟乎多了。」納蘭萱笑盈盈貼過來,「再說,拉姐給的價碼可不低,三品侍郎呢,羅國多少讀書人熬禿了頭,連門板都摸不著。」
「所以更不敢去。」楚嵐一攤手,「白給這麼大頂帽子,怕不是拿我當靶子使。」
納蘭萱捂嘴直樂:「姐姐這嘴,還是這麼實誠。」
倆人正扯著,一個壯實青年大步過來,沖楚嵐一拱手:「楚大人,我師父請您過去喝茶。」
這漢子是茅斯門下弟子。
今兒個船上除了清祟衛,還多了一撥護衛,蠅武道館的。
茅斯自個兒也破天荒離了老窩,跟著蹬了船。
楚嵐沖納蘭萱丟句「回頭聊」,抬腳跟上。
茅斯的艙房窩在二層最裡頭。
門口沒站人。
用不著。
這老頭往那一坐,整艘船最硬的護衛就是他自己。
楚嵐推門進去,茅斯正歪在艙壁邊上,面前擱一套紫砂壺茶具,白汽絲絲地冒。
「坐。」
楚嵐不客氣,一屁股盤腿坐下。
茅斯給她斟茶,手抬得隨意,茶水卻穩噹噹落進杯里,一滴沒灑。
「周楓那小子跟我提過你。」茅斯開了腔,「他說吳楓州這地界,夠得上號的,就他跟楚嵐兩個。」
楚嵐端茶的手頓了頓:「周叔那話是吹牛皮的。」
「不過。」茅斯眼皮一掀,那雙老眼裡頭精光豁地亮起來,「你這丫頭身上的氣勢,不沖、不橫,但比我年輕時那會還野。」
楚嵐端著茶抿了一口:「老爺子您別抬我,就我這點料,給您提鞋都怕硌著您腳。」
「少跟老子擱這裝孫子。」茅斯嗤了一鼻子,「你跟周楓那小子一個德行,蔫壞蔫壞的。」
楚嵐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這糟老頭子誇人還是損人呢?
不過楚嵐心裡門清。
這艘大船真正的定海神針,不是滿船兵卒,是眼前這位頭髮白得發亮的老頭。
天下武榜排第九百九十九,就這名次,足夠把一船人平安捎到京城。
茅斯又給她滿上:「這趟進京,老實擱我後頭蹲著,路上怕是不太平,老頭子也該護護幼苗了。」
楚嵐盯著杯中茶湯打轉。
得,還是得琢磨咋下去,這船,怕不是賊船。
茶過三巡。
楚嵐擱下杯,「茶是好茶,就是手重了放多了茶葉,澀得咬舌。」
「滾。」茅斯笑罵一聲。
楚嵐真就起了身,推門出去。
船頭空蕩蕩的,納蘭萱早回了艙。
甲板上只剩河風灌袖口,冷嗖嗖往骨頭縫裡鑽。
岸邊的號子聲一聲高一聲低,悶悶地砸在河面上。
楚嵐站船頭,雙手撐船舷。
河風一灌,衣衫貼緊腰背,線條繃得利落。
抬手攏了攏耳邊碎發,忽然想起一事。
納蘭拉布的艙房在第三層,外頭守得鐵桶一樣。
開船到現在,那女人竟沒派人來叫她。
不對味。
她眯眼,望向船樓上那排緊閉的窗,嘴角慢慢翹起來。
對方不是忘了。
是故意繞著走。
那公主算得明白,當面來問,楚嵐照樣拒。
不如先把人摁在船上,晾著,讓她自己琢磨。
心機重?
不,重得沒邊了。
楚嵐望著河水嘩嘩淌,嘴裡輕聲念叨:「要我站隊?行啊,看你的船跑得快,還是我的脾氣磨得慢。」
說完自己先樂了。
這船還真不慢。
縴夫腳下帶風,兩岸青山刷刷往後倒。
照這速度,沒幾天就能竄出吳楓州。
楚嵐伸了個懶腰,轉身往艙里走。
既來了,就踏實待著。
船上有護衛巡邏,縴夫拉號子,御廚顛大勺,侍婢端著茶盞來來去去,跟個小集市一樣。
權當白蹭一趟畫舫游,把羅國這沿河的風光,從頭到尾看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