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京城


  晨光還沒透,皇城根底下已經車馬響動。

  一輛青篷馬車從朱雀門拐出來,車輪碾著青石板,咯吱咯吱地響。

  車裡兩個人對面坐著,一個是司天台監副周楓,一個是監正江侃。

  江侃中年往上,臉白淨,一雙三角眼半搭著,手裡捏枚銅錢,指節間翻來滾去。

  「你那個楚侄女,今兒到荒河,明兒就進京了。」江侃開口,話裡帶著點懶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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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楓靠車壁上,眼皮子都沒掀,就「嗯」一聲。

  江侃斜他一眼:「不去瞅瞅?」

  「太熟。」周楓總算動彈一下,擺擺手,「見不見都一樣,見了還得裝客氣,累得慌。」

  江侃哈哈一樂,銅錢在指尖頓住,轉眼又翻起來:

  「你這話說得輕巧,你可沒少在挑戰者面前說『明川少了你周楓還有一個楚嵐』,如今人進京,你不去晃一圈,面上掛得住?」

  周楓這才掀眼皮,目光順車簾縫溜出去,街邊早市蒸籠噗噗冒著白氣,熱騰騰往上拱。

  他慢悠悠道:「我讓她背鍋,她讓我背鍋,見面多一回就多一筆爛帳,不值當。」

  江侃不接這話茬,銅錢「叮」一聲彈上半空,落回掌心穩穩噹噹。

  他心知肚明,周楓嘴上說的是劉德福那檔子事。

  斬鱷王那一戰,外頭傳的是周楓送楚嵐一桿護身長槍,那槍直接雷霆萬鈞把昭明城城主府平了。

  可送沒送,江侃能不清楚?

  不過這鍋周楓倒接得順溜,直接認了,說是他送的。

  反正他周楓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癢,這鍋背著也就背著了。

  江侃繼續扯閒篇:「七皇子要娶蠻國四公主,京城這水,怕是要渾嘍。」

  周楓眼皮都沒動。

  「司天台不碰朝局。」

  江侃嘿一聲,斜眼瞟他,嘴角一撇:「你撇得倒乾淨。」

  周楓不答話,捻了捻袖口那粒銅扣。

  馬車一顛,簾縫漏進半截晨光,正打江侃那枚銅錢上,晃了下。

  江侃收錢入袖,整整衣領,起身要走。

  腳踩上車轅,又停住。

  回頭,臉上嬉笑全收,正色道:「能打就打,打不過別硬撐,回來叫人。」

  周楓抬眼:「滾。」

  江侃哈哈一笑,蹦下車。

  青布帘子一落,堵住城門洞子裡灌進來的晨風。

  馬車繼續往前拱,他杵路邊,盯著車屁股越走越遠,等拐過街角才輕輕哼了一聲,嗓子裡壓出半句話。

  「你可別死了啊。」

  ……

  荒河上頭,一艘三桅大船劈開水皮子往前拱。

  甲板上擠著百來號清祟衛的弟兄,有掛船舷邊的,有盤桅杆上的,一個個脖子抻得比長頸鹿還長,往兩岸張望。

  河道兩側樓閣越來越密,青磚灰瓦換成了朱漆雕欄,酒旗茶幡掛得跟萬國旗一樣花花綠綠。

  「臥槽,那不會就是京城吧?」

  「可不是!你看那樓,八層,比明川最高的還高一截。」

  「這就不懂了,京城這地方,地比金貴,樓不往高了摞,人往哪兒塞?」

  於躍海趴在船舷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忽然道:「兄弟們!聽說京城教坊司有位花魁,生得像畫裡走下來的人,今晚誰跟我去瞧瞧?」

  甲板上笑成一片。

  「於頭兒,您可省省吧,您那點餉銀,連花魁的洗腳水都買不起!」

  「買不起洗腳水,湊過去聞個味兒總行吧?」

  鬨笑聲又掀起一層浪。

  楚嵐與茅斯並身立在船尾,甲板上那群糙漢子的渾話,兩人全當耳旁風。

  茅斯手捻花白鬍鬚,眺著遠處京城城郭影影綽綽浮在天邊,渾濁的老眼底浮起幾絲說不清的悵然。

  「兩年了,老朽整整兩年沒踏進過京城的門檻。」

  楚嵐沒接這個話茬。

  她目光越過層層桅索,落在三樓那扇緊閉的艙門上。

  那是納蘭拉布的住處。

  艙門前本應釘子似的杵著一個人,成天浪。

  可現在,那個位置空了。

  船剛拐進京城內河,成天浪人就不見了。

  倒也不奇怪。

  天子腳下,龍氣鎮壓四方,血蓮教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這翻浪花。

  楚嵐收回目光。

  河道往前一展,視野驟然扯開。

  眼前景象像一記悶拳,結結實實擂在每一個外地來客的天靈蓋上。

  數百艘商船擠擠挨挨,旌旗遮天,桅杆林立,綿延出去望不到頭。

  最扎眼的還是那些畫舫,雕樑畫棟,飛檐翹角直戳天頂,檐下銅鈴被風搖得叮噹響,金漆彩繪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花。

  船上飄來絲竹聲,斷斷續續,偶爾夾幾聲女子輕笑,軟軟糯糯,直往耳朵里鑽。

  甲板上忽然靜了。

  於躍海咽了口唾沫,又冒出一句:「我滴個親娘……這船,怕不是銀子打的。」

  沒人笑他。因為其他人嘴巴都還沒合攏。

  岸上早候著一隊人馬。

  禮賓司官員青袍烏帽,手捧冊簿站得筆直。

  居中一位大太監,鬥牛服加身,腰懸玉帶,面白無須,就那麼隨隨便便往那一戳。

  氣息沉,看不出底。

  但楚嵐只掃一眼,心裡就有數了。

  六重境。

  這人壓根沒藏,故意往外漏了一截威壓,意思很明白:給這幫外地來的醒醒神。

  船剛靠岸,那大太監眼皮子都懶得掀,直接從楚嵐一幫人旁邊邁過去,大步直奔四公主艙室。

  那派頭,好像楚嵐他們是船上擺的花盆。

  楚嵐眉頭輕輕一蹙,沒說啥。

  茅斯在邊上低聲笑:「別往心裡去,擱京城,沒個四品官帽子,人家拿你當空氣。」

  「四品?」於躍海湊過來,「咱楚頭兒啥品級?」

  茅斯斜他一眼:「正五品。」

  於躍海脖子一縮,閉嘴了。

  隔了沒一會兒,艙門開,一群宮女魚貫而出,把納蘭拉布圍在中間。

  只見納蘭拉布華袍曳地,宮女扶著她上了條烏篷小舟,晃晃悠悠往岸邊去。

  碼頭早停好一輛四輪馬車,車頂雕金鳳,四匹白馬昂著頭,腳蹄子刨地,氣勢拉滿。

  儀仗排開,鑼一敲,車馬順著道往皇城方向開走。

  楚嵐站船頭,遠遠盯著那車隊,眯了眯眼,一個字沒蹦。

  「行了,別瞅了。」

  劉德福不知啥時候摸到楚嵐跟前,身後跟個禮賓司的小年輕,白淨臉,一雙賊眼珠子滴溜溜轉,沒開口就先堆笑。

  劉德福道:「人家進皇城,住鳳儀閣,咱們去理潘院。」

  楚嵐收回目光,鼻子嗯一聲,算應了。

  一幫人下船上岸,跟著那小年輕在京城巷子裡七拐八拐。

  青石板曬得燙腳,兩面高牆夾著條窄道,風都鑽不進來。

  走了得有一刻鐘,總算在條寬巷子底停住。

  院門黑漆掉得如同癩痢頭,左右連只石頭畜生都沒擺,門楣上掛塊破匾,「理潘院」仨字倒是寫得周正,可漆皮脫落得跟狗啃過一樣。

  門窄得可憐,倆人並排進都得側身,比明川縣的衙門口還寒磣三分。

  蕭莫楊第一個炸了,抱胳膊冷笑:

  「禮部那幫孫子拿咱們當要飯的打發?大老遠跑京城來,就給這麼個破窩,叫花子都嫌磕磣!」

  那年輕官員也不急,笑眯眯拱手:「這位大人有所不知,這門臉是寒磣了點,可裡面正經五進院子,該有的全有。」

  他頓了頓,目光慢悠悠掃一圈,「而且,這地兒,離皇城就半炷香的腳程,這條街上的宅子,三品大員都未必買得起,大人不信,儘管去問。」

  蕭莫楊嘴皮子動了動,到底沒再頂,從鼻子裡擠一聲「哼」出來。

  劉德福適時插進來:「行了,住吧,出門在外,窮講究什麼?禮部能把鳳儀閣騰給咱們住?你消受得起?」

  眾人鬨笑一聲,魚貫往裡走。

  裡頭確實比外面敞亮得多,五進院落,天井裡一株老桂撐開濃蔭,暑氣到了這兒自動消了一半。

  安頓下來,劉德福跟茅斯各自換了衣服出門辦事,一個去吏部一個跑兵部。

  剩下的人早按捺不住,三五成群結伴逛京城去了。

  於躍海拉了幾個弟兄,剛出巷口就拽住一路人,壓低嗓子:「哥們兒,問個路,教坊司往哪走?」

  而楚嵐沒出門。

  她進屋,鎖門,鞋沒脫,直接仰倒床上。

  船上晃了這麼多天,沒睡踏實過。

  如今沾了床,眼皮一沉,人就沒了意識。

  再睜眼,天已經擦黑。

  篤篤篤。

  敲門三聲,不重不輕,不緊不慢,然後歇了。

  楚嵐猛地睜眼,眼底血絲還沒褪盡,滿臉都寫著「姐,不高興」四個字。

  她光腳踩地,走過去,一把拽開門。

  門外站著個中年男人。

  麵皮白淨,一雙三角眼,嘴角掛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穿一身玄色常服,料子一看就金貴,可他偏穿得松松垮垮。

  這人她不認得。

  來人微微一笑,先張嘴:

  「楚嵐姑娘?我姓江,單名一個侃字,你周叔的頂頭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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