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九竅通玄
子時的理潘院,靜得出奇。
露水沿著瓦當滑落,墜地那一聲都聽得真切。
月光潑灑,把庭中那棵老桂照得滿地碎銀。
蟬鳴有一搭沒一搭,斷斷續續,比徹底安靜更撓人心肝。
清祟衛那幫漢子打從進京,基本沒有在理潘院內過夜過。
一個個腰揣新發的裳銀,勾肩搭背,沒入京城那片燈紅酒綠里。
偌大一座理潘院,就剩楚嵐一個活人住著。
她倒自在,樂得這份清淨。
ⓈⓉⓄ⑤⑤.ⒸⓄⓂ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盤腿坐於榻上,五心朝天。
體內氣機如溪流歸海,層層疊疊朝丹田匯聚。
氣息攀至峰頂,楚嵐才從須彌戒中,摸出那隻青瓷小瓶,倒出江侃塞給她的九竅通玄丹。
丹丸不過指甲蓋大小,遍體墨綠,湊近燈下細看,九道暗紋緩緩流轉,一股清苦藥香若有若無地散開。
楚嵐捏著丹丸端詳片刻,眉心微動。
「希望別太苦。」
她小聲念叨完,沒再多磨蹭,仰頭,一吞。
丹藥滑入口腔,觸舌即化,溫吞吞一道細火順著喉嚨往下淌。
楚嵐還沒來得及運氣引導,識海深處那株小樹苗忽地醒了。
枝葉無風自動,一股精純得不太講道理的靈力從中灌出,直直扎入經脈,哐當一下,跟藥力撞了滿懷。
楚嵐一懵。
你湊什麼雞毛熱鬧?
這念頭剛在腦仁里閃了半截,體內直接炸了。
藥力與靈力攪成一鍋泥石流,從丹田開拔,順著經脈四處衝撞。
但凡過路的地界,堅冰崩碎,淤塞通開,說好聽點叫洗筋伐髓,說直白點,就是拿她這身骨頭當破房子拆了重蓋。
劇痛從骨頭縫裡來回磨,碾一遍不夠,還要倒回來再碾一遍。
楚嵐咬住下唇,鐵鏽味瞬間漫了滿口。
那聲痛呼被她硬生生摁在嗓子眼底下,憋得眼眶都發酸。
此刻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那姓江的要是敢在丹藥瓶底貼「服用後如有不適,屬正常現象」,她回頭就去給他一個大耳刮子。
疼是真疼。
但那股疼裡頭,居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爽快,就跟大伏天沒空調,忽然灌下去一口冰鎮啤酒,痛快。
也不知熬了多久,估摸兩個時辰上下,藥力總算消停。
楚嵐慢吞吞睜開眼皮,月光從窗欞斜進來,落在她一層薄汗的額頭上。
她握了握拳頭。
活著。
還變強了。
楚嵐愣了愣,嘴角先壓不住,咧出一個笑。
那笑里一半慶幸,一半不滿。
九竅通玄丹,這玩意扔出去,半個江湖能打得頭破血流,到了她這,就只把她推到半步六重境。
半步。
差一口氣。
「這藥丸子,怕不是黑心作坊出品。」
她嘀咕一嘴,翻身下榻。
腳丫子剛沾地,周身骨頭噼里啪啦炸響一串。
楚嵐愣了一瞬,神識沉入體內一瞧,經脈寬了整整三倍有餘。
照這底子,最多一個月,六重境那就是鐵板釘釘,跑都甭想跑。
她掰著指頭算了算自己打五重爬到半步六重的工期,表情認真得欠揍:
「這事兒要叫那些卡在五重境上十幾年的老前輩們曉得,怕不是當場氣得把丹田給炸嘍。」
得意不過三秒。
京城什麼地方?天子腳跟底下混飯吃的地界,強者比胡同口的野貓還多。
六重境擱明川那算一號人物,到這,充其量跟宮裡太監總管肩並肩打個平手。
旁的先放一放,單說江侃那身功夫,她到現在都沒探著底。
魂域空間裡人家隨手甩點氣場過來,她都只能咬著後槽牙硬頂,腮幫子繃得能夾死小強。
這世道,當真有句老話說得通透:
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所以不能飄。
天亮那會,楚嵐是被熏醒的。
脂粉味太沖,直往鼻子裡鑽,讓她不得不睜眼。
院裡蕭莫楊幾個人勾肩搭背正往回走,一個個臉上掛著宿醉的潮紅,衣襟上酒漬疊著脂粉印子。
蕭莫楊跨進院門就嚷開了:「那柳姑娘,大,白,軟!」
於躍海臉漲成豬肝:「你閉嘴,昨晚我出醜,你站底下看夠了吧?」
「老於,你昨晚跪地上吼『女王大人請鞭撻我』,這事兄弟替你咽進肚子裡,保證不會往外傳。」
蕭莫楊拍胸脯,誠懇得讓人想動手。
「你還說!我宰了你!」
於躍海攆著蕭莫楊滿院竄。
風無極跟張雲往門框上一靠,笑得扶牆。
楚嵐推門出來,哈欠剛打完,正撞上兩人繞著桂花樹跑圈。
她靠著門框瞅了一會兒,跟看兩隻猴耍把式。
教坊司那點事她半點不關心。
她又沒那物件了,湊什麼熱鬧。
但兄弟幾個憋了大半月,好不容易鬆快一夜,犯不著她來掃這個興。
楚嵐收回目光,掀了掀眼皮。
「德行。」
蕭莫楊一絆子把於躍海撂倒,拍拍手上灰,笑嘻嘻湊上來:「楚哥兒,你是沒去,那些個姑娘,嘿……嘿……」
楚嵐面不改色:「嘿什麼嘿?那酒沒把你腦子泡發,算你運氣。」
眾人笑成一團。
院門口忽然閃進來一道身影,深青短打,腰懸銅牌,步子扎得穩穩噹噹。
劉德福親衛徑直走到楚嵐跟前,一抱拳:「楚大人,劉大人請您移步一趟。」
楚嵐嘴角那點笑意收乾淨了,點頭。
心裡頭卻敲起小鼓,劉德福這人,屬鐵公雞的,不拔毛不吭聲,主動來找她,准沒好事。
她撂下院裡那幫沒正形的傢伙,跟著親衛穿了三道迴廊,繞過兩進院落,直鑽進理潘院最深處的角落。
劉德福的住處倒也排場,院前一排芭蕉長得沒法無天,晨風一過,闊葉亂晃,把日光篩得滿地碎金子。
劉德福就坐檐下,沒穿官服,一身玄青長袍,面前擱一杯茶,臉色板起。
楚嵐腳步一頓。
瞧這陣仗,怕不是又要給她派什麼苦差事。
劉德福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坐。
「楚大人來了,坐。」
惜字如金。
楚嵐屁股剛挨上凳子,對面劉德福連口水都不讓她喝,直接甩出正題:
「兵部武舉大比在即,人手吃緊,司天台江監正推薦咱們倆去做監考,我合計著這差事不累,還能提前認一認將來武官,便替你應下了。」
話音落地。
楚嵐指尖微微一頓,武舉。
這兩個字落在耳膜上,太熟了,熟到骨子裡都還記著。
當年在黑龍會混日子那會,她就動過考武舉的念頭。
弄個正經出身,吃皇糧,捧鐵飯碗,不用再刀口舔血,不用再擔心明天還能不能睜開眼。
可惜命里有岔,半道上被蕭莫楊那張破嘴忽悠進了清祟衛,這事便擱下了。
如今再聽見「武舉」二字,她人身份卻已經從街頭巷尾的野路子,換成了官面上的人。
楚嵐垂下眼帘,嘴角慢慢扯起一點弧度。
兜兜轉轉,路走到這兒,又碰上了。
楚嵐點頭:「行。」
她心裡門清。
武舉監考,聽著是個跑腿的閒差,可兵部那大比是什麼場面?各省殺上來的武生,人堆里隨便拎一個出來,往後可能就是領兵鎮關的人物。
這活表面幫兵部搭把手,里子卻是把結交未來將星的門路塞到她手裡。
那江侃,心眼細起來比繡花針還密。
這是沒拿她當外人。
劉德福端杯呷了口茶,慢悠悠補了一句:「對了,我已安排茅斯大師帶清祟衛先回明川,咱倆怕是要在京里再賴半個月。」
楚嵐一點頭,明白了。
事聊完了,她正打算起身走人,劉德福忽然抬眼,目光定在她身上頓了兩秒。
那眼神不算長,但扎人。
「你……修為動了?」
楚嵐腳下一頓。
她今兒刻意把氣息壓得四平八穩,還是叫這人一眼逮住。
劉德福那雙眼珠子,怕不是淬了毒的銀針。
她面上不動,含糊應了一聲:「嗯。」
劉德福拍著膝蓋大笑:「好!我巴不得你趕緊破境,明川那幫小崽子沒一個接得住我三招,沒個像樣的沙包,手癢。」
楚嵐跟著笑,眉眼彎彎,嘴上「好說好說」溜得飛快。
心裡白眼已經翻上了天。
武痴,純的。
什麼叫「沒個像樣的沙包」?合著等我練上去就為了給您老人家當人肉樁子使?
你沒事嗑兩粒溜溜梅,尋個投緣的好基友往榻上一癱,聊聊人生大道,它不香嗎?
楚嵐面上笑容愈發溫良,嘴裡客客氣氣應著,心裡已經把劉侯爺這位義子掛上牆頭安排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