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京城·校場


  京城九月風硬,裹著黃土、馬糞味、一股腦往人脖領子裡灌。

  楚嵐走在長街正中,玄青勁裝束身,長發高扎,腰線收得又緊又利。

  滿街武舉考生蝗蟲過境般,個個橫眉豎目,習武之人嘛,誰肯服誰。

  但愣沒人敢往楚嵐跟前湊。

  看她的人都只覺得,這娘們兒面色冷,眼神更冷,左右還杵著兩尊鐵塔般的壯漢。

  五舉大比當前,誰也不想先挨一頓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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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嵐剛從兵部衙門出來,拜會主考官兵部倪侍郎。

  老頭子說話跟剁菜一樣,三兩下把考場規矩給她擼得明明白白,末了補一句:「楚監考,女官難當,多留個心眼。」

  倪侍郎客氣,是因為司天台監正江侃提前遞過話。

  楚嵐是化羽派供奉,這層身份擺出來,倪侍郎也得掂量。

  楚嵐笑著應下,出門便帶於躍海和風無極扎進街巷。

  「頭兒,東城悅來客棧住了三十七個武舉考生,六個使刀,八個耍槍,剩下全是野路子出身,昨兒夜裡二樓有人干架,樓梯都踩塌了,掌柜哭得比死了親娘還慘。」

  於躍海嘴皮子不停,腳下也不停,緊緊跟著楚嵐,「西街鐵匠鋪接單接到手軟,一夜打出二百多把刀,爐子三天沒熄過火,聽說他媳婦兒氣得回了娘家,嫌他光顧著打鐵,交不出公糧。」

  楚嵐聽著,眼睛一直在量街巷寬窄、鋪面位置、巷口拐角。

  走一條街,腦子裡多一張圖。

  這習慣是她一直都有,到一處新地方,先踩下點,有備無患。

  「頭兒,還有還有,南邊胭脂鋪來了個新貨,西域那邊過來的……」於躍海嘴正往歪處跑,楚嵐抬手就給他腦門來了一下。

  「我讓你盯有用的,你拿這個糊弄我?重點呢。」

  「疼疼疼!重點就是……京城武舉大比期間,客棧滿,酒樓滿,青樓也滿,那些頭牌,一晚叫到五百兩,還只賣藝不賣身,乖乖,搶錢都沒這麼快。」

  楚嵐面無表情瞥他一眼:「你摸青樓的門路倒挺熟。」

  「職業素養!」於躍海胸脯一挺,滿臉寫著得意。

  楚嵐抬手拍額。

  行吧,指望這莽夫嘴裡掏出正經東西,是她想多了。

  風無極跟在後頭,從頭到尾悶聲不響。

  楚嵐把這倆人留在京城跑腿,說白了就是學劉德福那套。

  那傢伙走哪屁股後頭都跟七八個親衛,排場拉滿,臉上有光。

  她好歹也是個都司,憑啥不能擺一擺?

  不過這會兒她覺著這決定下早了,當時就該把蕭莫楊和張雲留下的。

  ……

  第二天清早,城郊校場。

  黃土夯得瓷實,踩上去硬邦邦,震得腳底板發麻。

  旌旗讓風扯得噼啪亂響,也不知道給誰助威。

  楚嵐帶人趕到時,校場上烏泱泱站滿官員,緋的綠的官袍擠成一片,遠遠瞧著跟韭菜炒雞蛋一個色。

  她一眼就瞅見劉德福杵在人群正中間,身邊圍一圈官員,到底是候爺義子,巴結的人少不了。

  「來來來,給諸位引薦,明川清祟衛都司,遠安候府總教頭楚嵐,楚監考!大家多多關照!」

  劉德福瞧見楚嵐過來,扯嗓子一吼,周圍幾個打哈欠的官員都給震精神了。

  不知道的,以為他擱那兒認親爹呢。

  楚嵐臉上笑得溫良賢淑,如同鄰家小姑娘,沖四周點頭示意。

  心裡卻把劉德福祖宗十八代過了一遍。

  劉德福,你個狗東西,你給我等著,回頭不下你瀉藥,老娘跟你姓。

  校場上,四十六個監考官員,四品往上九個,剩下全五品。

  女官就楚嵐一個。

  一群公雞里杵只白鶴,扎眼得慌。

  楚嵐覺著自己現在就是個活靶子,誰路過都想射一箭。

  一個山羊鬍文官踱著方步湊過來,乾瘦,笑出一臉褶子:「楚都司果然一表人才,女中豪傑,女中豪傑!久仰久仰。」

  嘴上說久仰,眼珠子可沒閒著,直往楚嵐胸口招呼。

  那眼神如同帶了鉤子,恨不得把人領口給掀開。

  楚嵐笑得比他還甜,心裡一個勁暗罵:老東西,再往下看三寸,信不信我把你那倆眼珠子摳出來當彈珠彈。

  她不聲不響退後半步,把距離拉開,臉上還是那副溫良模樣:「大人過譽,下官初來乍到,還望大人多多照拂。」

  老頭兒還想搭話,楚嵐已經轉身走了,站到人群外邊去。

  她垂著眼,斂著眉,看著乖巧無害,如同一小綿羊。

  可她周身那股煞氣,方圓三步之內沒人敢靠近。

  連風無極和於躍海都自覺退到五步開外。

  於躍海偷偷扯了扯風無極的袖子,壓低嗓門:「楚頭兒今兒……是不是心裡不痛快?」

  風無極斜他一眼:「你哪隻眼瞧見她心情好過?」

  楚嵐心裡給這小子記了一筆。

  夠識相。

  山羊鬍老頭還杵在原地捋鬍子,目光卻黏在楚嵐後背上,甩不脫,刮不掉。

  楚嵐後腦勺都能覺出那股粘勁,跟條鼻涕蟲趴那一樣。

  要不是這是武考校場,皇帝眼皮子底下,她真想抽杆長槍,一槍捅這老頭腚眼兒里,讓他滾去太醫院跟那幫老傢伙講什麼叫菊花爆裂。

  念頭剛起,倪侍郎登台了。

  老頭兒今天沒穿官服,一身素色直裰。

  全場立馬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響。

  「武舉大比,朝廷大典。」倪侍郎聲音不大,字字往耳朵里砸,「醜話說前頭,出了事,丟官算輕的,掉腦袋才是正章。」

  楚嵐杵在人群外頭,低頭盯著自個鞋尖,心裡嘀咕:掉腦袋掉腦袋,橫豎老娘脖子硬,真不行羅國不待了,往蠻國跑路。

  倪侍郎兩句話撂完就走,前後沒半盞茶工夫,比蹲茅坑還利索。

  接著倆兵部郎中上來念細則。

  頭幾條都是老掉牙的東西,聽得人眼皮打架。

  直到其中一個郎中清了清嗓子,臉色明顯一緊,嗓門都高了幾度。

  「今年新增一科,叫『鎮獸』。」

  校場嗡一下炸了鍋。

  「肅靜!」郎中往下壓了壓手,「說白了,就是考生跟凶獸干一架。」

  楚嵐眼皮都沒掀。

  「兵部調了三個營,布三層鐵桶陣,可……」郎中頓了頓,「凶獸要是真把籠子掀了,在場武將出身的監考官,也得擼袖子頂上,兵部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楚嵐心裡默默給這句話翻譯了一遍:你們這些當官的,拿俸祿吃皇糧,真出了事,別光站那喊加油。

  話說到這份上,在場一些沒啥硬實力的文官臉都綠了,這才品出味來,這活有風險啊。

  膽小的已經開始東張西望。

  接下來是官員念考規,又長又碎,比老鴇盤點姑娘還磨嘰。

  楚嵐聽得腦仁突突跳,恨不得當場拔劍給他來波物理靜音。

  偷眼一瞟,好幾個官員已經進入待機狀態,腦袋一點一點。

  好不容易熬到散場,已經晌午。

  風卷著黃土糊臉,楚嵐眯著眼,嘴裡嘎吱嘎吱全是沙子。

  她心裡暗罵:哪個世界都一樣,幹啥之前先開個大會,純純浪費時間。

  正式武舉考核還得等三天,這波屬於是預熱太長,正片太短。

  這時候劉德福屁顛顛湊過來,擠眉弄眼:「咋樣?老哥今兒給你撐的場子還行吧?」

  楚嵐笑得露出八顆牙:「劉大人,你那一嗓子,我差點以為你要給我磕頭拜年。」

  劉德福一愣:「嘿,你這丫頭怎麼說話……」

  楚嵐已經轉身留給他一個端莊的後腦勺,懶得搭理對方。

  心裡默默給這貨記上一筆:劉德福你等著,等老娘實力壓過你那天,頭一件事就把你扔河裡餵魚。

  不對,餵魚都便宜他了,得扔去給基佬當健身器材。

  另外那幫官員已經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約酒局的約酒局,摟腰的摟腰。

  京城官場的老規矩,半壁江山靠酒桌撐起來,不喝就是不給臉,不喝就是不合群,不喝以後摺子都沒人跟你聯署。

  可沒人招呼楚嵐。

  外州來的女官,雖然長的國色天香,但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帶上桌就是燙手山芋,喝多了你扶不扶?扶了明天滿城風雨說你倆有貓膩,不扶又顯得薄情。

  更何況這娘們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碰我就斷子絕孫」的冷勁,誰嫌命長往她跟前湊。

  楚嵐也懶得貼上去。

  「頭兒,這幫孫子連個屁都不放,太不把咱當回事了吧!」於躍海湊過來,義憤填膺,唾沫星子差點濺楚嵐臉上。

  楚嵐偏頭躲開那波生化攻擊:「你有本事去拽個人過來讓他給我磕一個。」

  「沒本事。」

  於躍海秒慫,不過立馬又嬉皮笑臉湊上來,臉上的褶子笑成京城交通圖,「不過頭,我有個好去處,京城西門有家涮肉鋪子,我蹲三天了,羊肉片薄得能透光,麻醬一蘸滿嘴香,一個人能炫三盤!」

  楚嵐沒搭腔,繼續走。

  「真的頭兒,那鋪子我踩點三天,天天爆滿,去晚了湯底都沒得喝。」

  「真有這麼好?」

  「保真。」

  「走,嘗嘗去。」

  「得嘞!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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