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我就隨便一擋,你怎麼就沒了


  校場人聲翻湧。

  羅國武舉第二日,新設鎮獸科開考,聖駕親臨。

  羅皇已立於場邊最高樓台,俯覽全場。

  考生脊背挺直,那些有望沖二甲的,更是恨不能把「我當先」三字刻進額骨。

  殿試前能在御前留一道影,勝過擂台上十場硬仗。

  兵部侍郎倪大人端坐高台正中,手捋長須,臉上明晃晃寫著「我大羅武德充盈」。

  

  他掃一眼台下烏泱泱的考生人頭,偏頭對旁側官員笑道:「今年這批苗子,能看。」

  左右連連附聲拍馬屁:「大人栽培有方。」

  倪侍郎擺手謙讓,嘴角卻壓不住。

  校場中央,十幾座囚籠白布同時掀落,獸吼掀翻半片天。

  清一色四重境凶獸,最弱那尊也夠尋常考生喝一壺。

  當場有人退了半步,後背卻被身後人頂住,退無可退。

  「我棄考。」

  「棄。」

  「不打了不打了。」

  倪侍郎也不惱,大手一揮:「棄考者,統一丙等。」

  那幾個實力不濟的考生如蒙大赦,躥得比凶獸還快。

  高台上幾位四品官員低聲咬耳朵。

  「這批凶獸來頭不小,好像是蠻國送的。」

  「陛下一高興,大手一揮就塞進了武舉考場。」

  「聽說裡頭有幾頭是四重境裡的硬核選手,尋常四重境武者上去,一個照面就得躺板板。」

  接著幾人不由自主看向校場中央最大那座囚籠。

  白布掀了,裡頭盤一頭金紋骨蛛,半間屋子大,骨甲泛冷光,吐息凝霜。

  掃一眼都覺寒氣往骨頭縫裡鑽。

  滿場考生,沒一個敢往那邊偏頭。

  鼓聲炸開,鎮獸科開考。

  鎮獸科規則簡單粗暴:一人五頭凶獸,打贏越多,名次越靠前。

  第一關赤鬃裂齒虎,速度快得邪乎,半數考生沒反應過來就被撲下台。

  第二關玄甲蠻牛,皮厚且帶衝撞,又刷一片。

  監考武將出手利落,救人如同拎雞仔,提住後領就往外一甩。

  楚嵐坐監考席上,托著腮,眼皮子半耷不耷。

  這種場面,擱她眼裡,跟看小孩摔跤差不離。

  又一個考生被玄甲蠻牛頂飛出去。

  監考武將凌空一抄,拎住人穩穩落地。

  那考生臉白如紙,嘴唇哆嗦半晌,憋出倆字:「謝、謝大人。」

  楚嵐換了個手托腮看著,眼皮都沒多動一下。

  照這麼個清場法,她倒想瞧瞧,最後能有幾個能去碰中央那頭蜘蛛。

  「楚都司倒是清閒。」剛剛救完人的監考武將,躍回台上,隨口酸了一句。

  楚嵐連頭都懶得轉,鼻腔里哼一聲:「托各位的福咯。」

  那武將嗤笑,懶得再接話。

  誰叫人家楚嵐挑的位置最好,那些凶獸像是算準了一樣,根本沒有把挑戰失敗的考生往她這邊擊飛的。

  就在這時校場上動靜忽然大起來。

  楚嵐撩了撩眼皮,看見考生堆里晃出個人影。

  身板挺長,眉眼周正,穿件半舊玄色勁裝,背一桿通紅長槍。

  「龍傲天。」台下有考生低聲喊出這個名字。

  楚嵐偏了偏頭。

  台下議論零零碎碎,什麼「廢材逆襲」,什麼「退婚」,什麼「沖狀元來的」。

  七拼八湊,聽得明白。

  楚嵐收回目光,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龍傲天?」

  她靠回欄杆,不再開口。

  旁邊武將瞄她一眼:「楚大人認識?」

  「不認識,就覺著此子恐怖如斯。」

  武將:「?」

  楚嵐沒解釋,目光溜回校場。

  龍傲天已經到場中央,長槍往地上一磕,震起一圈浮土。

  那一下,乾脆,有東西。

  「這人什麼修為?」楚嵐問。

  武將翻了翻冊子:「填的四重境中期。」

  楚嵐拖了個尾音:「哦~」

  四重境中期,擱這一池子考生里,算不上尖貨。

  但楚嵐有種直覺。

  這配置,這開局,這圍觀群眾的反應。

  要麼是扮豬吃虎,要麼是真豬。

  但她押前者。

  畢竟名字都取成這樣了,總不能拉胯吧。

  龍傲天也沒讓人失望。

  第一關赤鬃裂齒虎,十招不到,長槍破風,槍尖凝一線赤紅火靈蘊,直穿虎喉。

  第二關玄甲蠻牛,費了些功夫,那層鐵甲硬得出奇,最後叫他斜挑甲縫,槍勢一絞,蠻牛轟然倒地。

  場邊叫好聲從稀落到連片,連高台上都有官員坐不住了,抻著脖子往下瞅。

  楚嵐還靠著欄杆,下巴微抬,視線懶懶地跟了半程。

  第三關銀背風狼,第四關地煞蟒。

  場邊喧嚷如沸。

  龍傲天連過四關,雖掛了幾道口子,但槍路沒散,步沒亂。

  打到第五關前,吶喊聲快把鼓震碎了。

  然後中央最大囚籠籠門一開。

  金紋骨蛛放出來了。

  那玩意三丈多高,骨甲覆身,暗金紋路爬滿表面,冷光幽幽。八條螯肢如倒掛的刀,吐口氣空氣都能結霜。

  一走出來,周遭空氣都掉了幾度。

  楚嵐眉梢一挑。

  四重境巔峰?不太像啊。

  「鎮獸科第五關,」唱名官的聲音都拔高了,壓過滿場喧囂,「金紋骨蛛!」

  另一邊倪侍郎側過身,壓低嗓門:「劉大人,這龍傲天,能贏麼?」

  劉德福眼皮半搭,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撂了四個字:

  「五五開吧。」

  話沒落地,金紋骨蛛就衝出去了。

  第一下就比前頭那幾頭畜生加起來都凶。

  龍傲天提槍硬頂,螯肢跟槍桿撞一塊,哐當一聲,耳朵都嗡嗡響。

  校場上塵土捲起來,一道人影一道獸影攪在一起,誰也看不清誰占上風。

  這蜘蛛不對勁。楚嵐眯了眯眼。

  但龍傲天越打越來勁。

  槍身騰起烈火靈蘊真氣,每一槍都如不要命般往死里砸。

  那蜘蛛好像真被壓住了,腳步直往後退,場邊叫好聲快把天掀了。

  「好!」

  「再來一槍送它歸西!」

  倪侍郎捻須,嘴角微翹。

  劉德福眼皮都沒動。

  楚嵐心裡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她身子不自覺地前傾了半寸,想看個究竟。

  下一瞬,金紋骨蛛變了。

  八隻豎瞳金紋暴漲,骨甲縫隙間綠光暗涌,前螯橫剪而出,快得不像話。

  五重境。

  楚嵐瞳孔一縮。

  那一擊實實在在砸在龍傲天胸口。

  人像斷線紙鳶倒飛出去,血從嘴裡噴出來,虎口震裂,長槍差點脫手。

  場邊驚呼還沒落,他已經砸在離楚嵐十丈遠的地上,黃沙濺起半人高。

  但龍傲天沒認輸。

  「今日……」龍傲天從地上撐起來,嗓子裡帶著血沫子,「此蛛,吾必敗之!」

  火靈蘊真氣從槍身重新炸開,槍尖拄地,他真又站起來了。

  楚嵐看著龍傲天,感覺這小子要寄。

  而場中,龍傲天再沖。

  提槍騰空。

  「真意燎原!」

  但這次他比上次更慘。

  烈火槍鋒與骨蛛螯肢硬撼三次。

  第四擊,骨蛛側身,腹部如小山般撞在龍傲天身上。

  人再次飛出。

  槍也脫手了。

  赤紅長槍在空中翻轉幾圈,錚然插進楚嵐腳邊三尺處,槍尾震顫未休。

  楚嵐低頭看了眼槍,又抬頭。

  場中金紋骨蛛八足齊動,身子如山嶽般向龍傲天壓過去,龐大身軀偏又快得不像話。

  最前那對螯肢揚起,劈空而下,尖嘯刺耳。

  龍傲天倒在楚嵐左側台下數丈處,雙手撐地,指節泛白,已來不及起身。

  他心裡輕嘆:哪怕在懸崖下習得那神秘功法,也只能走到這一步嗎?蒼天何薄於我!

  然後他感受到了風。

  不是凶獸掀起的腥風。

  是人影掠過時,袍甲鼓風之聲。

  一道身影已至他身前。

  高台之上,數名監考只覺眼角一花。

  那道倚欄的懶散身影,已橫亘於骨蛛與龍傲天之間,站得筆直。

  骨蛛來勢不減,雙螯如閘,左右合攏。

  楚嵐抬右手。

  就那麼抬手,沒蓄勢,沒爆真氣,白淨淨的,不像練家子的手。

  五指一攥,往前一送。

  拳頭頂上螯肢。

  金鐵聲短得幾乎聽不著,沒氣浪,沒餘波,沒光影。

  那對能劈山裂石的螯肢,就這麼釘那了,如同撞了堵看不見的牆。

  骨蛛八隻眼珠子齊刷刷一縮。

  搞什麼?

  自己那螯肢上每根倒刺都夠貫穿鐵甲,此刻卻連對方拳面都蹭不破。

  不,不對。

  骨蛛身子僵了。

  它覺著腹部感覺不對勁。

  那感覺來得太突兀,像被什麼無形的手從裡頭攥住什麼,猛地一扯。

  楚嵐也感覺到了。

  一股溫熱擦過掌心,倏忽即逝。

  被動:行竊之手,觸發了。

  那百分之十的破天荒,偏趕在這要命關頭,鎖定了骨蛛身上「隨機一件東西」。

  而它判定的那個「東西」,是個什麼東西?

  楚嵐沒來得及琢磨。

  三丈多高的金紋骨蛛尖嘯一聲,半截嗓子眼卡住,尾音戛然而止。

  在它腹部,某種無形的力量將它一整個腹部後體從厚重骨甲內生生來了記乾坤大挪移,甩上半空又砸回地面。

  骨蛛眼珠子一翻,八條腿蹬了兩下,沒動靜了。

  校場鴉雀無聲。

  楚嵐拳頭還懸在半空,僵硬地瞥了眼面前那具小山般的蜘蛛屍體,再低頭看看自己那隻手。

  她就想救個人。

  畢竟龍傲天飛過來的方向正懟著她。

  上頭皇帝坐著,滿場眼珠子盯著,她再靠欄杆看戲,那就不像話了。

  所以她就動了手。

  擋一下的事兒,把人拎走就完。

  她連靈力都沒使。

  她也沒想過要打死考題。

  更沒想過用這種方式。

  「行竊之手」這判定的路子……忒他媽邪門了。

  楚嵐慢吞吞收回手,乾咳一聲,眼神在蜘蛛屍和滿場死寂之間來回掃了兩遍,試圖扒拉出一條能體面撤退的縫。

  但沒縫。

  校場上下靜得能聽見針掉。

  遠處龍椅之上,羅皇豁地站了起來。

  「好!」天子聲若洪鐘,震得近侍耳膜嗡嗡作響,「好一個巾幗不讓鬚眉!快說,此乃何人?」

  老太監眯著那雙濁眼,目光越過滿場瞠目的考生,越過面色各異的大小官員,落在校場中央那道文武袍甲被風鼓起的窈窕身影上。

  他頓了一息,輕聲回稟:

  「此人,乃吳楓州清祟衛都司,楚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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