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這衙門連塊匾都沒有,皇帝是不是太摳了
皇城晨時帶著股醃透的舊氣。
朱漆宮牆底下,青石板凝一層露水,三兩個小太監弓腰掃帚貼地,竹枝擦石面,嘩、嘩、聲響濕漉漉碎在牆根。
楚嵐跟在這位范公公身後半步。
鼻尖先碰到的,是檀香,細細一縷,壓不住那老太監身上脂粉氣,兩味攪在一處,膩得人舌尖發苦。
「楚大人,這邊請。」
范公公嗓音尖而不刺,尾音往上一挑,聽著親熱。
但他人卻生得精瘦,麵皮白淨,一根胡茬也無,赭色內侍袍熨得稜角分明。
光看背影,倒像學堂里那類清瘦老學究。
楚嵐垂眼,從袖口摸出一方錦帕,雙手遞過去。
「范公公,一點小心意,不成敬意。」
錦帕內藏一根金錠,四四方方,壓手感拉滿。
足金。
楚嵐昨夜稱過,剛好五兩。
這一波金幣支出讓她肉疼歸肉疼,但能觸發關鍵NPC好感度,值。
「哎喲,楚大人這是做什麼?折煞咱家了,折煞咱家了!」
范公公嘴上瘋狂推辭,手速卻點滿,那錦帕在他掌心一閃,直接消失,連袖口都沒飄一下。
這套收納手法,沒有三十年練不出來。
「楚大人太客氣了,咱家不過是在御前伺候久了,蹭了點聖上龍氣,哪擔得起楚大人如此厚愛?」
「范公公說笑,您在聖上面前一言九鼎,楚某初來乍到,日後全靠公公帶飛。」
范公公眯起眼,笑紋從眼尾一路折到鬢角。
「楚大人這小嘴,抹了蜜似的,咱家愛聽,這大內密探衙門,外人連門朝哪兒開都摸不著北,老奴今日帶楚大人走這一遭,也算全了緣分。」
范公公頓了頓,尖細嗓子補了一句:「溫統領那人,面容看著唬人,實際豆腐心,不主動招惹就沒事,楚大人見了不必慌。」
楚嵐面上笑得愈發謙和,心裡早把算盤敲得噼啪響。
這金錠,花出暴擊效果了。
大內密探衙門藏在皇城西邊,沒掛匾,沒立牌,連石獅子都省了。
兩棵歪脖子老樹中間夾一道窄門,冷宮後門都比這氣派。
「就這兒?」
楚嵐差點沒繃住。
皇帝直屬最高特務機構,跟想像中差得不止一星半點。
一腳邁進矮門廊,天井倒豁然開朗。
青磚鋪地,四角銅缸里睡蓮半開,錦鯉躲在葉子底下裝死。
正堂三間,廂房左右排開。
擱外頭看,活脫脫一處退隱老幹部的養老院。
正堂太師椅上,大內密探統領溫雲端著茶杯,一口茶一口餅,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見人進來,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虎背熊腰。
楚嵐腦子裡就剩這四個字。
這人坐著都比旁人高出一截,肩寬背厚,官袍繃得快炸線。
滿臉絡腮鬍,濃眉壓眼,目光掃過來那一下,楚嵐後脊樑一緊,像被獅子盯上。
范公公上前一步,笑道:「溫統領,這位便是新入冊的楚嵐楚大人。」
溫雲擱下茶盞,目光從楚嵐頭頂刮到腳底。
打量,但不帶殺氣。
楚嵐沒躲,躬身一矮,姿態壓到最低。
「楚嵐見過溫統領,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請統領多指教。」
溫雲沒接話。
堂里空了幾息,只剩天井錦鯉甩尾的聲響。
「坐。」
他聲線沉,下巴朝下首椅子一抬。
「范公公領來的,就是聖上的意思,聖上看重你,本官懶得為難,不過……」
溫雲停住,目光釘在楚嵐臉上。
「你怎麼是周楓舉薦的人。」
楚嵐一怔。
「周楓?」
溫雲像早猜到,端茶抿一口,「他沒告訴你?你的名字,他親手寫進朱鉤令名冊的,他明面上是司天台監副,暗裡……」
他擱下茶盞,一字一句。
「大內密探,南白澤。」
楚嵐瞳孔微微一縮。
周楓?那個成天吊兒郎當、抱著酒罈不撒手的周楓,居然是大內密探南白澤?
嗯……南白澤是什麼路數?
溫雲像看出她心頭那點疑惑,逕自接話:
「白澤令四人,東南西北各鎮一方,周楓管南方,南方所有事他一個人拿主意,尋常事情本官從不過問。
所以他可以直接把你名字寫進名冊,要不是昨天范公公過來知會,本官還蒙在鼓裡,不曉得他南邊名冊上多了你這麼一個人。」
楚嵐深吸一口氣。
信息量有點大啊,周叔那個人,到底鋪了多長的線?
溫雲像看穿她心思,語氣多了點寬慰的意思。
「你不用多想,周楓這人做事是散漫,但看人准,他肯用你,就說明你行,本官信他。」
楚嵐抱拳:「多謝統領。」
溫雲沒再繞彎子。
「大內密探不是尋常衙門,你既入了名冊,有些事必須讓你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牆上那幅輿圖前。
楚嵐這才看清,圖上密密麻麻標著不少硃砂小點,散在大羅各州。
「大內密探現在算上你,一共四十三人。」
溫雲背對她,聲線沉下來,「朱鉤令二十人,青烏令十人,白澤令四人,玄墨七人,再加本官和副統領江侃。」
楚嵐默默記下這批角色名單。
「大內密探不入吏部備案,不錄官籍,不設品階,自成一套系統,所以在外面基本都有掛個正經官職。」
溫雲轉回身,目光直直落在楚嵐身上。
「楚嵐,你知不知道大內密探是幹什麼的?」
楚嵐想了想,試探著回:「保護皇上?」
溫雲笑了一聲。
「那是禁衛軍的事。」
他背著手,慢慢踱到堂中。
「大內密探真正的活計,是拘仙。」
「拘……仙?」
「對。」溫雲眼神一冷,「拘仙。」
楚嵐瞳孔猛地一縮。
「這方天地,靈氣枯竭幾千年,但八百年前開始,靈氣慢慢回來了,上界仙人循著靈脈找下來,借屍還魂、奪舍降世,這種人,就叫謫仙人。」
楚嵐呼吸一頓。
「謫仙人,不拿下界的人當人。」溫雲聲音冷下去,「前朝出過八樁大案,全是謫仙人煉法屠城,一城百姓,盡數化成精血供他們揮霍,當今聖上登基後,設大內密探,起初只查訪,後來漸漸變成……」
他頓住,吐出一句話。
「搜盡天下謫仙人,聽話的,收歸己用,不聽話的,滅!」
楚嵐後脊一涼。
敢情這大羅的太平盛世,全是面子貨。
底下埋的,是一顆顆隨時炸穿地殼的雷。
「懂了?」
溫雲看她臉都白了,語氣反倒松下來。
「用不著慌,你們朱鉤令的活兒就三樣,找,跟,探。發現不守規矩的謫仙人,把情報傳回來,其餘免談,敢衝上去硬碰?找死本官也不攔。」
他走回案前,取出一塊青銅令牌,遞到楚嵐手中。
巴掌大小,正面刻一個「鉤」字,背面紋路細密,像某種符文。
「一旦撞見謫仙人不守規矩,舌尖血噴上去。」溫雲語氣壓得極低,「玄墨令自會出手。」
「玄墨令?」
「七個,身份不知,行蹤不定,連本官都號不動他們。」
溫雲目光微沉,「咱們這些人,說到底都是給玄墨做耳目,那七位,才是大內密探真正的底牌。」
溫雲說到這裡,自個兒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的味。
「大內密探四十三號人,真能跟謫仙人掰手腕的,就那七位。」
楚嵐把令牌攥緊,銅面溫溫,她揣進懷裡,起身行禮。
「多謝統領提點,楚嵐先撤了。」
溫雲點了個頭,壓根沒打算送。
范公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廊下蹲著,見她出來,臉上那老菊花笑又開了。
「楚大人,順當不?」
「托公公的福。」
楚嵐嘴角扯出個笑,扯得差點抽筋。
腦子裡卻已經亂成一鍋粥,還是被人拿筷子攪過的那種。
出了皇城,她抬手揉眉心,狠吸一口氣。
周楓,周楓,你大爺的。
這什麼神仙大活,接得她頭皮發麻。
比當年做臥底還刺激。
她拖著步子往理藩院走,腦子裡那鍋粥還在翻。
回到院門口,於躍海和風無極正蹲台階上啃燒餅。
一個嚼得咔嚓響,一個噎得直翻白眼。
見她回來,倆人蹦起來,燒餅渣甩一地。
「咋樣咋樣?楚頭兒你連著兩天進宮,是不是要升了?」
生?我生你大爺。
楚嵐看著兩張寫滿八卦的臉,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於躍海湊上來繼續追問:「楚頭兒快講講,皇上吃飯用不用金碗?」
楚嵐面不改色,袖子一甩,一本正經瞎謅:「金碗沒見著,但茅坑鑲的夜明珠,亮得晃眼。」
於躍海:「……」
風無極:「……」
好傢夥,宮裡蹲坑都這麼浮誇?
楚嵐面無表情往自己屋裡走。
腳尖剛碰到門檻,身後院門外忽然飄來一道女聲。
清亮,尾音卻軟軟拖了一截,落進耳朵里,癢酥酥的。
「嵐姐姐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