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離京
周蓉指尖捻著一盒胭脂,刮下薄薄一層,湊近鼻尖嗅了嗅,眉頭蹙起來:「嵐姐去趟茅房,這麼久?」
林清雅頭也不抬,手裡翻著一面螺鈿小鏡,鏡背螺片在日頭底下泛出碎光:「別是蹲坑蹲麻了腿吧?」
話音沒落穩,身後傳來一聲咳嗽。
剛好壓在她尾音上。
林清雅脊背一緊,螺鈿鏡差點脫手。
她和周蓉齊齊轉頭,就見江侃和周楓並肩站在她們身後,而兩人身後半步,一身月白窄袖勁裝的楚嵐正抬眼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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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江叔,你們怎麼也在這兒?」周蓉嗓門一提,胭脂盒往櫃檯上一磕,人已經迎了上去。
江侃朗聲一笑,袍袖輕拂:「巧了不是?今日正好撞見,萬寶樓上下,你們瞧中什麼,都記老夫帳上。」
江侃這時也開口:「你們別客氣,這萬寶樓是江老倌開的。」
林清雅怔在當地。
萬寶樓。
這三個字在京城地界上,從來不是輕飄飄的招牌。
那是金粉堆出來的窟,白銀澆出來的門,一磚一瓦底下壓著的都是尋常人家三輩子掙不來的流水。
面前這位小師叔,平日裡半舊青衫,走路都帶三分閒散,竟是這萬寶樓的老闆?
她心頭那點子愣怔還沒散乾淨,楚嵐已動了。
誰也沒瞧清她從哪兒扯出那隻麻袋。
等眾人目光攏過來,袋口已經撐開,半人多高,黑洞洞張著。
楚嵐單手拎袋,另一隻手開始掃貨。
那叫一個利落。
絲緞、錦緞、繡品、香粉、螺鈿匣子、翡翠簪頭,眼睛看到哪,手就跟到哪,手到了,東西就進了袋。
她步子飛快,從這頭踱到那頭,經手之處貨架空出一片。
日光從雕花窗欞間斜切進來,照在她側臉上,勾出一道清冽的稜線。
她神情認真得很,半點不像在占便宜,倒像在清點戰利品。
周蓉嘴巴張了張,嗓子眼裡滾出半聲:「嵐姐……」
楚嵐頭都沒回,手上又抄起一匹雲錦往袋裡一塞:「現在誰客氣,誰傻逼。」
周楓笑得直顫,笑聲在萬寶樓大堂里撞了三圈。
江侃立在旁邊,面上紋絲不動,只有嘴角極快地抽了一下。
楚嵐手上沒停,腦子裡卻已經不在櫃面上了。
……
時間往回倒。
暗室里,周楓坐在楚嵐對面,手指頭敲著桌面,篤,篤,篤。
他嗓門壓得低,「二十二年前,我妻子讓一個謫仙人給弄死了。」
楚嵐沒吭聲。
她眼尖,瞅見周楓擱在膝蓋上的另一隻手捏成了拳頭。
「那廝有一門奪舍的邪術,露一回餡兒,就換一具皮囊躲著。」
「二十二年,我攆上他四回,最近一回就在幾天前,老子單槍匹馬摸過去,他媽的手滑了,叫他嗅著味兒,棄了那副肉身,又溜了。」
他掀起眼皮子,目光沉下來。
「我如今頂著的名頭太大,走哪都有人盯著,江侃也是一樣,所以我得尋一個不起眼、旁人眼皮子底下漏得過去、手裡頭又有些硬貨的人,替我把這人從陰溝裡頭刨出來。」
楚嵐壓根沒磨嘰。
她心裡那算盤撥得嘩啦響,周楓前頭餵她的那些好處也不少,這會不接茬,那是腦子讓驢踹了。
再說,他只讓她刨人,又沒讓她提刀剁人腦袋,活輕省得很,人情落得瓷實。
「行。」
就一個字。
周楓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下巴頦往下一磕,算是應了。
……
入夜,理藩院西廂。
六隻酒罈全見了底,歪七扭八癱在地上。
周蓉大半個身子掛在楚嵐肩膀上,林清雅更絕,直接趴在楚嵐大長腿上,兩人呼出的氣里全是酒味。
楚嵐背靠軟榻,手裡還剩半盞殘酒,眼底也有點迷糊,兩邊臉蛋泛著酒氣蒸出來的薄紅。
她本來不想喝,架不住左邊一句「後天你就走了」,右邊一句「再見面不知何年何月」。
周蓉、林清雅輪番往她碗裡倒酒,推都推不掉。
喝著喝著,就都倒了。
次日天光透窗紙,在榻上鋪了一層溫潤的白。
楚嵐先醒。
宿醉的酸脹從太陽穴一路往下鑿,鑿到後脖頸子都發硬。
她皺著眉睜開眼,目光往下一垂……
瞳孔猛然一縮。
周蓉側躺著,外衫早不知蹭到哪去了,襟口大敞著,晨光順著鎖骨往下淌,正好兜住那一對白嫩嫩的胸脯,如剝了殼的雞蛋擱在綢面上。
一條腿還搭在自己腰上,小腿肚子光溜溜的,細嫩得不像話。
林清雅更絕,整張臉埋在她頸窩裡,鼻息一下一下噴在鎖骨窩上,一隻手還壓在她大白兔上,隔著一層薄肚兜,掌心的熱乎勁兒全透進去了。
楚嵐整個人僵了一瞬,先是低頭掃了一眼自己。
肚兜還在,褻褲還在,就是被那兩人蹭歪了,帶子鬆了一根。
她鬆了口氣,心裡頭暗罵一句,這他娘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場面。
她伸手去掰林清雅的爪子,那丫頭哼唧一聲,非但沒松,反而貼得更緊,嘴唇蹭過她脖子側面,溫溫軟軟的一片。
楚嵐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仰頭盯著房梁,心裡把清心咒從頭念到尾,連祖宗十八代都搬出來鎮場子。
好容易連拽帶推把自己摘出來,她舀了冷水潑臉,連潑三把,才把那團燥熱摁下去。
……
又過一日。
楚嵐把行頭拾掇利索了,大件東西全塞進須彌戒指裡頭。
外頭挎著個小行囊,純粹做個樣子給人看的。
正這時候,院外頭於躍海扯著嗓子報了一聲:「楚頭兒,納蘭姑娘來了。」
納蘭萱走進來,一身素雅宮裝,眉頭卻擰著。
她遞過來一面金牌,沉甸甸,正面刻著蠻國皇室的徽記,背面是樹神的像。
「拉布姐姐聽說樹神大人要走,緊趕著讓我把金牌送來,說咯,成不了盟友,也還是朋友。」
納蘭萱抬眼看著楚嵐,嘴皮子動了動,又頓住,「樹神大人,你真箇不在京城多耍幾日咯?」
「耍不成了。」
楚嵐接過金牌,入手冰涼,順手掂了掂,嘴角扯出個苦笑,「我是清祟衛都司嘛,衛所裡頭還有一堆事等著,走不得也得走。」
她瞥了納蘭萱一眼:「小萱,你比武更該早點離開,納蘭拉布那娘們肚子裡頭彎彎繞繞比腸子還多,你擱她眼皮子底下多蹲一天,就多一分被啃骨頭渣都不剩的風險。」
納蘭萱抿嘴一笑:「樹神大人不用操心咯,等拉布姐姐婚禮辦完,我就回蠻國去。」
楚嵐「嗐」了一聲,懶得再張嘴。
話說到這份上,聽不聽是人家的造化。
她又不是給人當奶娘,犯不著追在後頭往人嘴裡灌奶。
……
當天下午,官船離京。
楚嵐杵在船尾,瞅著京城方向的水道越縮越窄,最後只剩一道細溜溜的縫。
兩岸青山壓下來,天寬水闊,江風灌進袖筒,袍角給吹得噼啪作響。
於躍海湊上來,一臉賤相:「楚頭兒,琢磨啥呢?該不會捨不得京城這塊肥地吧?」
楚嵐斜了他一眼:「我在想蕭莫楊那二愣子,這會兒蹲在明川,怕是等得褲襠都要起火了。」
於躍海跟風無極對了個眼神,倆人同時笑噴了。
船行了數日,總算踩上明川的地皮。
接風宴擱在望月樓。
蕭莫楊老早備好了一桌子硬菜,人杵在門口伸著脖子張望了整一個鐘頭,臉皮都笑僵了。
等終於把人迎進雅間落座,酒菜擺齊,於躍海跟風無極就開了腔。
好傢夥,那叫一個雙簧現編。
「蕭頭兒,你是沒趕上那場面啊!楚頭兒校場上一劍捅穿金紋骨蛛的腦殼,乾淨利落,那叫一個漂亮!」
「這算個啥?面聖那天才叫頂級的,楚大人往那金殿上一站,滿朝文武的氣場統統給她壓下去半截!」
蕭莫楊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綠了。
他五指箍著酒壺,壺嘴對住杯口,酒液在杯沿打顫,晃了幾晃,一滴沒落進去。
「砰!」
蕭莫楊一掌拍在桌面上,酒壺蹦起半寸,壺蓋滾落在地,叮噹一聲脆響。
「我當時就不該聽那勞什子命令先回明川!」
他嗓門陡然拔高,面上青筋都浮了出來,「人生至憾!至憾哪!」
楚嵐抬了抬手,掌心朝下,虛虛往下一按。
蕭莫楊腮幫子鼓起,屁股沉下去坐回椅子上,眼珠子還死死剜著於躍海。
那架勢,於躍海再多蹦一個字,他能直接掀桌子撲上去連人帶椅子一塊啃了。
於躍海叼著筷子,含含糊糊擠出一句:「蕭頭兒,你這醋勁兒……比接風酒還衝,嗆嗓子。」
滿桌人笑得碗筷直顫。
……
隔日,都司府。
楚嵐攤開新到的邸報,目光掃過科舉放榜那一欄。
武狀元三個字後面,綴著一個她半點不陌生的名字:龍傲天。
她盯著那仨字,足足看了三息。
嘴角微微一扯。
這人,果然沒辜負他這名字。
楚嵐回明川後,日子翻來覆去還是那幾樣。
吐納調息、翻翻閒書、批批文書,外頭瞧著跟走時沒什麼兩樣。
但明川官場上的人精們個個鼻子靈,風向已經變了。
燕長空那邊,不聲不響往後縮了一截,隱隱有讓楚嵐當清祟衛龍頭老大的感覺。
楚嵐沒伸手去推,他自己退的。
京城裡的風聲比船走得還快,她進宮面聖的事,明川官場早就嚼爛了。
楚嵐懶得搭理這些,愛退不退,她照過她的。
這日蕭莫楊踏進來,報說德雲山脈有人撞見仙人影子,怕又是血蓮教那幫雜碎挖坑埋雷的老把戲。
楚嵐擱下書卷,指頭在案面上篤篤叩了兩下。
「遇上血蓮教的餘孽,不必問來路,不必留活口,掃乾淨就行。」
蕭莫楊一抱拳,又問了句:「那仙人那檔子事呢?要不要派人去摸摸底?」
楚嵐略作沉吟:「先摸底細,明川有茅斯大師坐鎮,若他也兜不住,我便去遠安侯府走一趟,借人便是。」
蕭莫楊抱拳,躬身退了出去。
此後六日,楚嵐閉門不出,靜室內調息養神,將一身精氣神蓄至滿盈。
第七日夜深,她盤膝坐於靜室正中。
天窗洞開,月色傾瀉而下,在身周鋪開一方清輝。
體內靈力層層疊疊湧起,一浪高過一浪,朝那道無形壁障撞去。
某一刻,壁障裂開一道縫。
靈力如決堤之水,轟然貫透周身百骸。
四肢骨節齊齊一顫,又驟然收住。
她緩緩睜開眼睛,瞳底一抹精光一閃即沒,旋即歸於沉靜。
唇角微動,聲音輕:
「六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