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六重境
楚嵐睜眼,天剛亮。
窗紙透光,灰濛濛一片。
她還盤著腿,懶得動。
頭髮散一肩,碎發黏耳朵邊,襯得臉色有點白。
六重境靈力沒收乾淨,皮膚底下隱隱透亮,整個人如剛從雲彩里抽出來的玉劍般,看著挺唬人,裡頭那點殺氣全讓懶勁給摁死了。
她打了個哈欠,眼皮一耷拉,眉眼松垮垮。
那股冷冰冰勁瞬間泄乾淨,倒透出幾分懶洋洋媚態。
她抻了個懶腰,骨頭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緊接著一股舒爽感從手腳往身上竄,又沖又猛,她沒忍住,嘴裡哼了一聲。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五根指頭慢慢攥緊。
「六重境了。」
聲音很輕,就她自己能聽見。
而後,楚嵐直接從屏風上薅了件月白外套,披上就往外走。
都司府前院那棵老樹正擱那掉葉子,晨風裹著泥巴味糊人臉,主打一個原生態。
楚嵐大步流星過迴廊,衣裳下擺隨風甩動,渾身寫滿了幾個大字:姐破境了,姐無敵。
前院廊下台階上,豐燃蹲那兒吧嗒吧嗒抽旱菸,一臉看破紅塵的表情。
手裡那杆旱菸鍋子,火星子一亮一滅,青煙打著旋兒往上飄,順著花白鬍子纏來繞去,纏得跟一團亂麻線沒兩樣。
聽見腳步響,豐老頭眼皮都不帶抬的,嗓子眼兒裡頭擠出兩個字:「起了?」
楚嵐走到跟前,也不搭話,往下一蹲,伸手就掏他腰上掛的菸絲袋子。
豐燃這才把眼皮一撩,煙杆子往旁邊一斜,攔住了:「幹嘛?」
「討點菸絲。」楚嵐也不多話,抓了一小撮,站起身來,轉身就往書房走。
老頭兒舉著煙鍋子杵在那兒,火星子一晃一晃,差點燎著褲襠。
他瞪圓了眼珠子瞅楚嵐背影,那眼神如同是大白天撞見鬼。
「你啥時候學的這口?」他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楚嵐向後面擺擺手:「剛剛!」
很快楚嵐打書房晃出來,手裡攥著張裁好的宣紙,菸絲往紙上一鋪一卷,卷出根歪歪扭扭的捲菸,跟條沒長直的蚯蚓差不多。
她湊到豐老頭兒煙鍋跟前,火苗子一舔紙邊,焦香纏著菸草味騰起來。
她斜倚廊柱,銜菸捲而深吸。
煙入喉猛,嗆得她腰身一折,咳得肩頭亂顫。
煙霧散時,面容模糊了一瞬。
眼微眯,唇角上揚,清冷骨子裡浮出幾分江湖氣,看著不倫不類,偏又惹人。
豐燃看了兩三息,越看,眉心越擰。
「丫頭,你不對勁。」
楚嵐眉梢一挑:「哪不對勁?」
「你之前什麼時候碰過這玩意兒?」
老頭兒拿煙鍋子朝她手裡那根煙虛戳了兩下,「再說了,你抽就抽吧,還專挑我藏最底下那包好菸絲,我自個兒都捨不得多嘬兩口,你倒好,拿宣紙一卷,糟蹋東西你真是頭一號。」
他頓了頓,眯著眼把楚嵐從頭到腳掃了個來回:「瞧你這滿面春風的浪勁兒,說吧,踩哪坨狗屎了?」
楚嵐慢悠悠吐了口煙,語氣平淡:「也沒啥。」
她故意頓了那麼一下。
「昨晚一個沒留神,實力捅到六重境了。」
院裡風停了。
樹上最後一片葉子懸在半空,不敢掉。
豐燃一口氣沒倒上來,煙全悶進肺管子裡,整個人跟中了宇智波鼬的月讀一樣,定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老頭兒彎腰咳作弓,麵皮紫漲似棗紅,太陽穴上青筋迸,煙鍋險險落足中。
喘勻了氣抬眼看,嘴唇顫了幾顫,終從牙關擠出四字:
「干你娘咧。」
楚嵐眉梢挑:「老爺子,罵功見長啊。」
「誰罵你了?我罵天公!」豐燃煙杆磕階石,火星迸濺落紛紛,「你且再說一遍?你幾重境了?」
「六重。」
「你確定不是練功把腦子練瓦特了?」
楚嵐懶得跟他掰扯,直接一線威壓往外放了放。
廊下的空氣立馬繃緊了,跟被人一把攥住般。
豐燃胸口一沉,氣都快喘不利索了,腦瓜子嗡嗡的。
他愣了兩秒,臉上那表情比吃了死蒼蠅還精彩。
楚嵐那確實是六重境,實打實的,沒半點水份。
豐燃嘴張了張,最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長嘆。
這小妮子破五重才多久?兩年都沒到吧?這進境速度,他媽的一點道理都不講。
「妖孽。」
豐燃悶頭重新裝了一鍋菸絲,點上,狠狠嘬了一口,煙從鼻孔里噴出來,目光穿過煙霧往遠處天邊杵著,半天沒出聲。
吸完一鍋煙,老頭兒才慢悠悠開腔:
「老子混江湖這些年,天才見得多,少說也有千兒八百,周楓那小子,當年我瞅他,就覺得老天爺偏心眼兒偏到胳肢窩裡去了,嘿,沒成想,又蹦出個你來。」
他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自嘲:「你跟周楓比,眼下誰快誰慢還真不好說,放從前,打死我也不信有人能攆上他。」
楚嵐彈了彈菸灰:「我沒想跟誰比。」
「放屁。」豐燃白她一眼,又笑了,臉上的褶子堆到了一塊兒,「修煉的人哪個不爭那口氣?不過話說回來,後生可畏啊。」
「您這話說過多少遍了?」
豐燃蹲在石階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說一萬遍也不膩。」
楚嵐靠在廊柱上,手指夾著煙:「我年紀也不小了,哪還算什麼後生。」
豐燃冷哼一聲,兩道煙從鼻孔里噴出來:「二十來歲裝什麼老?老子抽旱菸的時候,你還在嘬你娘的奶呢。」
楚嵐沒吭聲,低頭把菸灰彈了。
豐燃嘴裡蹦這種糙話,跟放屁一樣順溜,沒半點彆扭,她已經習慣了。
老頭兒又嘬了一口,煙霧半天散不開。
他是真老了,老到鑄劍山莊那攤子爛事都懶得管,卷了鋪蓋就搬進楚嵐的都司府混吃等死。
平時蹲院子裡抽菸,手癢了才敲兩下鐵,如同一個廢鐵匠,純屬打發日子。
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種種花,打打鐵,等死。
此刻他多出個念頭。
他想看看面前這丫頭能走到哪一步。
「老啦,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他嘆一聲,煙鍋塞回嘴裡,吧嗒吧嗒抽得更響。
濁眼望著日頭,映出一片亮光。
……
同一輪日頭照進德雲山脈時,霧氣還沒散乾淨。
血蓮教跟南蠻冷氏合流之後,在這山溝里建起的宗門已經有模有樣。
亭台樓閣掛半山腰,飛檐捅破雲層,遠看還真像那麼回事,就是牆上那些詭異蓮花和骨頭裝飾,明擺著告訴人這不是什么正經地方。
中央大殿裡,葉秋背手站著。
殿裡蹲著三頭鎮宗凶獸,天血獅、地冥象、幽陰鵬。
三坨大傢伙分踞三處,煞氣濃烈,連燭火都蔫了幾分。
葉秋目光掃過去,最後停在第四尊凶獸留的空位上,眼神沉了沉。
那本該是血瞳鱷的位置。
四庭柱缺一角,如同門牙豁了顆,膈應。
「比本宗差遠了。」葉秋開口,聲不大,殿裡回音卻盪幾圈,「不過擱這下界,湊合能看。」
他身後,道妖老祖躬著背,整張臉埋在陰影里,只露一截枯瘦下巴:「仙尊說得是,下界東西少,能修成這樣,血教和冷氏已經掏空家底。」
葉秋沒回頭,淡淡「嗯」一聲。
他抬袖,逸出一絲上界靈氣。
就那麼一線,三頭凶獸齊齊低頭,嗓子裡滾出低沉的嗚咽,煞氣也老實幾分。
「現在我們除了有三庭柱,還有八隻獸王。」葉秋轉身,望向殿外那片樓閣,「不過劉盈……殺我血瞳鱷,斷我一柱,這仇……」
話沒說完,道妖老祖脊背已經涼透。
一股寒意從葉秋身上漫出來,壓得殿柱子跟著哼唧。
晨光從門外灌進來,把他影子拉成一長條黑。
「帳,先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