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又是想當甩手掌柜的一天呢
楚嵐前腳剛跨出門檻,後腳就釘在原地。
院子裡趴著的那團白毛生物,姿態堪稱棄療典範。
下巴擱在爪背上,肚皮緊貼地面,活像被人抽了骨頭。
尾巴意思意思掃了兩下地皮,冰藍眼珠慢悠悠轉過來,那眼神楚嵐太熟了:今天,要不,歇了?
「沒門。」楚嵐咬字利索。
霜脊嗓子眼裡咕嚕嚕滾出一串動靜,聽著像哭又像哼唧,偏偏嘴皮子緊得很,一聲真嚎都不敢往外放。
楚嵐把袖子一擼,轉身就往外走,腳底板踏上街面石板那聲都帶著火。
身後那串拖泥帶水的腳步聲果然再次響起。
霜脊,認命,繼續跑。
今日份繞院遛彎,第二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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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也不是故意折騰霜脊,就想想就他媽來氣。
別人家養凶獸,往門口一擱,鬼哭狼嚎的玩意繞道走。
往戰場一放,對面先怵三分。
她養一頭狼,倒好,還得跟遛狗一樣滿院子趕它跑圈減膘。
說出去都嫌丟人。
可看看,不跑能行嗎?
霜脊那腰身粗得快趕上門板了。
好在幾天下來,總算沒白費她這通脾氣,霜脊肚子上那圈軟肉,肉眼可見消下去點,身形清減一圈。
但是這小母狼,每回跑罷,總要伏地裝死,賴夠半個時辰才肯起身。
……
城東同福客棧。
楚嵐到時,堂內人聲鼎沸,座無虛席,小二托蒸籠穿行桌間,白霧氤氳,遮去半張面龐。
她此來尋人,不往鬧處湊,徑直行至櫃前,屈指叩了兩記台面。
掌柜抬眼,認出來客,忙堆笑意:「楚大人,您有何吩咐?」
「陳易大人可在?」
「您問陳大人?可不巧,兩日前便出了門,至今未歸。」
楚嵐眉梢一動。
「出門?去哪兒了?」
「這……大人,小的真不敢多問。」掌柜搓著手笑,嘴卻嚴得很。
楚嵐「哦」一聲,謝過,轉身就走。
她這人最怕累,人家嘴一閉,她絕不掰第二回。
至於陳易,她原以為是個靠爹混日子的中年公子哥。
大內密探這活兒,說白了就倆字:玩命。
一般人還接受不了。
結果陳大少爺天天往外躥,勤快得不像話,比社畜還卷,哪有點紈絝樣。
其實楚嵐今兒過來本就為走個過場。
陳易比她高一級,人到明川那天她露了一面,後續天天關門謝客,說出去不好聽。
她就準備今天來刷個臉,完事就撤,回去盯霜脊繞院跑圈。
沒成想撲個空。
陳易倒挺能跑。
不過也好,耀碧蓮宗那渾水楚嵐沒興趣趟。
陳易愛摻和隨他去,她樂得清閒。
回頭把分內事交代清楚,剩下時間縮家裡挺屍,不比啥都強?
楚嵐心裡小算盤撥得噼里啪啦,前腳剛踏出門檻,迎面一座山就壓過來。
先罩下來的是一道人影,將她從頭頂到腳尖裹得嚴嚴實實,日頭都給擋沒了。
楚嵐一抬眼,對上一張圓潤飽滿的臉,那人正沖她笑,笑裡帶花。
「喲,楚大人!」
朱陌喘著粗氣,胸口起伏,瞧那架勢,少說走了二里地。
她今日披了件杏色衫子,料子是真綢,裁縫也是頂好的師傅,奈何四百斤底子擺在那,再精巧的手藝落上去,也只能圖個「寬綽」二字。
偏朱陌渾不在意,笑得眉眼堆花,額角掛一層細汗,整張臉白胖,透著喜氣。
楚嵐頷首,「朱姑娘,你住這?」
「哪能啊。」朱陌踮腳往客棧裡頭探了探,手裡攥塊帕子,扇得呼哧作響,「我尋人。」
「尋誰?」
「嗯……京城來的陳大人。」
「喲,找陳易?人早出去了。」
朱陌一呆,旋即拍了下胸口:「得,白跑這一趟。」
但她倒也豁達,即刻轉了話頭,「既然撞上楚大人,倒有另一樁事,想請您給拿個主意。」
「嗯?你說。」
朱陌直截了當:「楚大人,您高徒張海前幾日托人帶話,想同我青門樓搭條生意線,我想著他是您徒弟,您又是黑龍會總會長,總得先問您一聲,才好往下走。」
楚嵐一笑,「這有什麼好問,他既開了口,自然有他的算盤,生意上的事我不插手,你倆談就行。」
朱陌眼睛一亮,正要謝過,楚嵐話頭卻一沉。
「不過,張海的事放一邊。」
楚嵐從袖中摸出一枚令牌,掌心一轉,遞到她眼前,「我倒有筆更大的買賣,想問問青門樓接不接。」
令牌通體金鑄,雕刻極細,樹根盤結,枝葉舒展,正中一個古蠻文「樹」字。
朱陌起初只是隨意一瞟。
看清紋路的瞬間,她後脊一緊,血往腦門涌。
她本能地雙手去接,指尖快碰到又縮回來,抬眼看楚嵐,嘴唇微張,聲音發顫:「樹……樹神令?」
楚嵐「嗯」一聲,令牌在指間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朱陌胸口擂鼓般跳。
她出身青門樓朱家,從小隨父親混商道,什麼稀奇物件沒摸過。
可這枚令,她只在她爹私人帳冊的夾頁里,見過一幅臨摹的圖樣。
蠻國皇室以樹神為尊,樹神令只給嫡系。
旁支再多,手裡沒這東西,就不算核心。
擱羅國,相當於嫡出皇子才有的資格。
眼前這個散漫女都司,手裡竟攥著這個?!
朱陌早聽說楚嵐跟蠻國有淵源,沒想過是真的。
她壓住翻湧的心緒,深吸一口氣,再開口聲音已穩住,底下一絲熱切藏得極深:「楚姑娘說的買賣是……」
楚嵐語氣輕飄飄,「黑龍會要成立商會,缺個靠得住的夥伴,樹神令在我這兒,蠻國的路子能走通,青門樓在羅國的人脈渠道,我信得過,朱家有意,坐下來談。」
朱陌沉默三息。
三息工夫,朱陌腦子已轉過七八道彎。
青門樓總樓主歲數擺在那兒,底下她爹跟幾個分樓主早較上勁。
這買賣若成,蠻國皇室的通路一開,利潤往小了說叫豐厚,往大了說叫翻天。
說不定還能幫她爹坐上總樓主之位。
何況樹神令在楚嵐手裡,楚嵐挑的是她朱家,獨一份。
朱陌吐出一口長氣,正色:「事太大,我得回去稟明父親。」
語氣壓下來,見面時的熱絡收得乾淨。
楚嵐看她一眼,反倒笑了,樹神令攏回袖中,動作不緊不慢,「行,那我等朱姑娘消息。」
朱陌點頭,扭頭就走。
那體格子擺在那,每一步都踩得地皮一顫。
楚嵐目送她離開,心裡又扒拉了一遍算盤。
商會這念頭早就在她肚子裡滾過好幾回。
黑龍會現在什麼水平她門清,就手底下那幾條槍,她就算把腦子燒乾了也支棱不起一個正經門派。
與其硬撐個花架子讓人看笑話,不如趁早轉行,開門做買賣。
打打殺殺?偶爾意思意思得了,銀子才是親爹。
納蘭拉布塞這塊樹神令給她的時候,她腦子裡的藍圖就已經打了個草稿,就等一個合適契機。
青門樓在羅國根扎得夠深,類似前世的大型連鎖超市,正好補她那塊短板。
更要緊的是,令牌在她手裡,蠻國獨家貨源、授權、全以她為準,幫助青門樓入駐蠻國也不叫事。
這買賣從頭到尾捏在自己手心裡,別人想搶都搶不走。
至於後續那些盤帳、調度、分潤的瑣碎事,楚嵐一個字都不想碰。
謝長昭心細如針,張海那腦子活泛得能跑馬,倆擱一塊兒不用白不用。
她只管躺平當個甩手掌柜,美滋滋。
盤帳那勞什子事哪個愛干哪個干,她楚嵐是碰都不碰。
當年對著計算器摁三遍能給人整出三個數,這種要命的技術活還是留給專業班子操持比較好。
倒是該琢磨琢磨晚上整點啥子吃食。
楚嵐翹起嘴角往家晃,日頭把影子拽得老長,拖在屁股後頭,懶塌塌。
楚嵐回家才踏進院門,就見地上攤好大一坨銀白物事。
霜脊四仰八叉擺個「大」字躺在當院,肚皮朝天翻白,舌頭歪在嘴邊上,眼神放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莫挨姑奶奶讓姑奶奶挺屍」的勁頭。
旁邊還飄幾撮狼毛,怕是跑猛了甩脫的。
楚嵐走過去,順手在它圓滾滾的肚皮上拍了一巴掌:「今兒跑完沒得?」
霜脊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哼,尾巴尖都懶得動彈。
「明兒加六圈。」
巨狼腦袋「噌」地支棱起來,冰藍眼珠瞪大,那表情分明在罵: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
楚嵐已經背著手往屋裡踱,頭也不回,悠悠飄過來一句:「你低頭瞅瞅自個兒那肚皮,都快拖地了,擱外頭走一圈,人家還以為我養了頭白豬。」
院子裡靜了三息。
霜脊默默把腦袋擱回地上,肚皮吸了吸,沒吸回去。
緊接著,一聲狼嚎沖天而起,悲憤得跟誰搶了它骨頭一樣,盤在院子上空繞半天不散。
……
同一片日頭底下,德雲山脈深處。
陳易背貼濕滑石壁,屏息凝神。
龜息斂元功流轉全身,心跳壓到極緩,整個人像嵌進岩壁的一截枯木。
頭頂上方,一隊耀碧蓮宗弟子仗劍巡過。
衣袂破風,腳步擦著碎石,無人低頭看一眼腳下。
等那隊人影徹底沒入林間,陳易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身形一縱,輕飄飄掠向更高處。
德雲山脈一眼望不到頭,耀碧蓮宗就扎在山脈深處一座峰頂上。
城牆順著山勢壘起來,幾十丈高,輕功再好的人也摸不著牆頭。
陳易提前把布防輪換摸透了,趁兩班交接那點空檔,才翻了過去。
溫雲統領給的消息要是不假,朝廷這回是真要殺那個新歸檔的謫仙人。
要是能搶在前頭把虛實探明白,甚至……陳易壓住眼底那點銳光,腳尖一點地,悄沒聲地滑進建築群裡頭。
越往裡走,氣壓越低,他眉心跟著跳了一下。
陳易屏住氣,剛要穿過一條抄手遊廊,頭頂的光忽然暗了下來。
灰藍天幕猛地炸開一團光。
一座鎏金小鼎從遠空射來,快得像被人踹了一腳,通身亮得如同太陽下凡。
金光一鋪,耀碧蓮宗的青瓦白牆全鍍上一層騷氣的亮色。
陳易瞳孔一縮。
靈器!
靈氣沒枯之前那幫修真者橫著走,用的玩意兒。
這破地方居然還藏了這種硬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