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今天起,與蘿蔔白菜不共戴天
兩日後,明川城,同福客棧。
天字一號房內,陳易靠窗而坐,手邊茶盞涼透半截。
對面單膝跪下一人,黑衣短打,面上還掛著一層土灰,正是前日打發去德雲山脈探耀碧蓮宗的心腹,姓趙名三刀。
陳易沒抬眼:「說。」
趙三刀喉頭滾了滾,一抱拳:「大人,那耀碧蓮宗……邪門得很。」
陳易沒吱聲,手指頭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趙三刀立馬接上:「大人,我跟馮六兒趴外邊蹲了一天一宿,發現明面上哨位三個,暗地裡埋伏五個,這都不算啥,關鍵是……守大門的,六重境。」
陳易眼皮一跳:「六重境看大門?」
「看大門。」
陳易沉默了。
六重境,放外頭那就是一方霸主,山高皇帝遠的地方開宗立派,跺跺腳周邊三縣都得跟著顫三顫。
如今倒好,杵在耀碧蓮宗山門口,風吹日曬不說,還得給來往的人賠笑臉。
這排場別說什麼江湖草莽,就是皇宮大內那幾位爺出門,儀仗撐死了也就這陣仗。
陳易嘴裡翻來覆去嚼著「耀碧蓮宗」四個字,越嚼越不是味。
他忽地想起一樁陳年舊案來。
那會兒他還嫩著,跟在溫雲溫統領屁股後頭跑腿,辦過一樁和謫仙人有關的案子。
卷宗封進大內密檔最底那層,鐵皮柜子落了鎖,鎖上又貼了封條,封條上硃砂批著四個字:永不解禁。
那案子裡的人,抬抬手就是天翻地覆,做事全憑一口氣,不講理,不講法,更不講規矩。
當年陳易初見此案,背生寒意,至今難忘。
若耀碧蓮宗真與謫仙人有所牽連,六重境守門,倒也算不得奇事。
只是事涉此層,他一個青烏令,怕兜不住底。
趙三刀湊前半步,壓聲:「大人,不若往上傳訊,再請兩位六重境過來壓陣?」
陳易默然未答。
明川城裡,六重境的老傢伙倒不是沒有,可個個都是大宗大族供起來的祖宗,請他們出趟門比請神還難。
他這大內密探的身份不能見光,面上就一外地來的黜陟使,說破天也是個光杆司令,憑啥調人?憑臉皮厚?
倒是還有個大內密探楚嵐,可五重境,小姑娘一個。
拉上她,頂多多個人墊背。
陳易嘴角抽了抽,罷罷罷,求爺爺告奶奶不如求自己。
得,自己趟一趟吧。
探不明白再上報,反正鍋甩得夠快就行。
好在手裡還有門壓箱底的《龜息斂元功》,來路也說不清楚,反正好使。
功法一運,周身氣機收得乾乾淨淨,心跳慢得跟冬眠王八一個節奏,體溫涼透,往草叢裡一窩,石頭見了都得喊聲大哥。
除非對方高出他兩個大境界,否則休想把他發現。
憑這手絕活,這些年刀山火海趟過來,一沒缺胳膊二沒少腿,愣是從底層摸爬滾打混到青烏令。
他靠的從來不是拳頭硬,是跑得快、藏得穩、死不了。
真要說,他就是修行界的流竄犯,保命界的常青樹。
趙三刀還跪那不動,嘴唇開開合合,憋了半天又來一句:「大人,對面可是多個六重境,萬一……」
「我心裡有數。」
陳易手一抬,語氣不咸不淡。
趙三刀話至喉間,生生咽回,叩首一記,退身出房。
門扇合攏,吱呀一聲,餘響半寸。
陳易端起案上那盞殘茶,傾入口中。
茶已無香,惟餘一味苦,冷浸浸,順著喉管滑下去。
他抬目向窗。
德雲山脈的方向,天邊橫著一道鉛雲,沉甸甸壓著遠山脊線,不動,也不散。
……
同一刻,明川城另一頭。
都司府內。
楚嵐站在院裡,一身利落勁裝,袖子擼到手肘上頭,兩條胳膊白得晃眼。
面前空地上蹲著火麟菲,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
「菲兒。」楚嵐喊。
「嗷。」火麟菲應了一嗓子。
「你看著霜脊跑了多久?」
火麟菲甩了甩腦袋,脖子上細鱗嘩啦啦響了一通,開口道:「昨兒跑了五圈,今早兩圈,剛才我叼著飛盤跑了八趟,它擱旁邊杵著,光看。」
「你倒挺會給自己找樂子。」
楚嵐翻了個白眼,走到場地中間。
那兒趴著一大坨銀白色的玩意。
肩高快趕上她胸口了,但問題是,這貨胖成了一個球。
四肢陷在厚得不像話的絨毛里,遠遠一瞅,就跟誰往地上扔了座長毛的墳包。
霜脊巨狼費勁地抬起腦袋,一雙狼眼水汪汪的,尾巴掃了兩下地面,揚起一陣土。
楚嵐一巴掌捋上它脊背。
入手毛滑油亮,手感忒好。
這玩意兒擱狼堆里是個笑話,擱貴婦人堆里那是模範,天天花瓣浴牛奶餐那種。
「霜脊。」楚嵐喊它大名。
「嗷嗚!」銀狼中氣十足地回了句。
氣勢沒垮,但肉是真沒少長。
脖子上那圈厚膘勒得腦袋都小了一圈,肚皮兜著風,走三步晃兩下,四條腿撐那副圓滾滾的身子,看著跟四條牙籤頂著個湯圓。
楚嵐眼皮子跳了跳:「它最近吃龍肉了?怎麼長膘跟吹氣球一樣?」
鐵錘一直站旁邊沒吭聲,這會兒見問,老老實實掰起指頭數:「早上一盆霜羊肉糜,上午兩斤鮮果,午後半扇豬,晚上……」
她偷瞄楚嵐一眼,聲音矮下去:「晚上它自己出去蹭飯。」
「蹭飯?」楚嵐嗓門一下高了,「上哪兒蹭?」
鐵錘還沒接話,地上那坨銀白巨狼已經翻身亮肚,四腳朝天,白花花的軟肉攤了一片,喉頭呼嚕呼嚕響,尾巴還在地上來回掃。
楚嵐聽它開口:「我也沒幹啥,叼著盆,看哪家酒樓順眼,就在門口一蹲,飯盆往地上一擱,他們就給打飯了。」
霜脊頓了頓,尾巴翹高半截:「畢竟姑奶奶霜脊是跟嵐姐混的,明川城誰不認得?誰敢不給面?」
楚嵐笑了,氣笑的。
她這都司還沒拿架子出去橫著走,養的坐騎倒先學會端碗上門去收保護費了。
「給你就吃?不怕給你下藥?」
霜脊眨眨眼:「我又不單去,豐爺領路,菲老大也去,豐老爺子說了,帶我們外頭吃,給家裡省口糧。」
火麟菲在旁邊擠眉弄眼,霜脊愣是沒瞅見,說完了還仰著腦袋笑的得意。
楚嵐一愣。
好麼,還組團蹭飯,還打她的名號。
難怪豐老爺子最近晚飯都不著家,她還以為人老心不老跑青樓喝花酒去了,合著是幹這個。
那她在明川酒樓里的名聲,怕是早爛透了。
楚嵐氣的抬手拍了霜脊腦門一巴掌。
但掌心一碰到毛就彈了回來。
太肥了,拍下去帶反彈。
「明天開始,蘿蔔白菜,半年。」
「嗷嗚~」
霜脊一嗓子嚎得半條街都能聽見,翻坐起來,兩隻前爪搭上楚嵐肩頭,大腦袋悶頭就往她懷裡懟,邊拱邊嚎:
「不行啊主人,寶寶正長個兒,不吃肉要掉毛,禿了帶出去丟你人……」
「長個兒?」
楚嵐一巴掌給它腦袋推開,「再長這都司府門你都出不去了,看看你,胖成球不說,毛都冒油,知道的說是狼,不知道的以為我養了床會跑的蠶絲被。」
火麟菲沒憋住,笑得四腿一軟,直接癱地上直抽抽。
霜脊悲憤仰頭,嚎得整座府邸嗡嗡響:「主人你沒良心,我這叫毛質好,綢面兒狼!」
「再嚎把你四條腿捆一塊吊房梁。」
楚嵐拍開霜脊的爪子,轉身朝書房走,「今晚開始,蘿蔔白菜,你,還有你小菲菲,你也別想跑。」
火麟菲當場愣住,眼睛瞪成銅鈴。
關我啥事?我不是就站旁邊看了個熱鬧嗎?
下一秒她直接竄上去,四蹄倒騰得比狗都快,跟在楚嵐屁股後頭嗚嗚渣渣:
「大姐頭你搞啥啊!我不要吃蘿蔔白菜!我要牛腩!我要佛跳牆!」
「大姐頭你沒有心!」
「我跟你講,我要掉膘了,你別怪我去城門口賣藝,人家問起來我就說是你虐待靈獸,到時候你清祟衛都司的面子往哪擱!往哪擱啊大姐頭!」
她越說越氣,最後直接擺爛就地一趴,尾巴拍地:「壞人!你是壞人!我今晚就蹲你房門口哭,哭到你心軟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