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這一抓，手到擒來……嗎
張三峰上的日子淡得出水。
楚嵐每日無非就是打坐，採藥，翻幾頁書。
而院中鐵錘追著霜脊滿處跑，火麟菲也摻在裡頭，鬧成一團。
而小劉嫣八天沒露面了。
往常她隔三岔五往山上鑽，這麼長時間不見也不曉得在忙些什麼。
第九天，她來了。
跑進屋時鬢髮鬆散，兩頰漲紅，鼻尖沁著細汗，眼底卻亮得反常。
她抓過桌上涼茶灌下大半碗，才喘勻氣：「師父，出事了！」
楚嵐正拿把小刀削茯苓皮，聽完也沒停手，眼皮撩了一下。
「大陽宗那撥查蠻國邊境村莊魔修案的弟子，全折了。」劉嫣聲音壓得很低，「十六個，一個沒剩，宗門現在亂成一鍋粥，長老都出山了。」
楚嵐將削淨的茯苓放進青瓷碟，帕子拭過指尖，口氣照舊淡淡的：「你倒沒跟去瞧個新鮮？」
劉嫣往竹凳上一癱，忽地咯咯笑開，眉眼彎成月牙，兩顆小虎牙露出來，「我差一點兒就跟著去啦！」
楚嵐手指僵了僵。
劉嫣拍著胸口，怕里卻透出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我原先當查魔修、救百姓是話本里的大俠，後來師父說犯不著以身涉險，讓我找爺爺調兵，然後我真去找我爺爺了。
結果爺爺把我罵一頓，說咸吃蘿蔔淡操心，所以兵沒調來，人也沒去，一念之差，師父，就一念！」
她湊近些：「我悟了，之前嫌『關我屌事』沒出息，如今才知您這話再對不過，若那回充英雄去了，折的人里不多一個劉嫣？」
楚嵐看她。
小姑娘臉上嬰兒肥未褪，眉眼裡天真尚存，底下卻有什麼在抽芽。
那東西叫算計，叫自保，叫亂世里活命的本能。
楚嵐暗贊她總算學會用腦。
這話冷，卻是實情。
執意去做大俠，此刻屍首都尋不著。
「你做得對。」楚嵐聲音沒溫度，劉嫣卻像得了天大誇獎，整個人亮起來。
楚嵐站到窗前。
竹林給風颳得沙沙響。
她望出去，越過竹林，看張三峰外的遠山。
山影淡，越遠越淡，最後化進灰天裡。
劉嫣不曉得，楚嵐心裡已經想了很遠。
魔修對凡人動手，多半有用處。
凡人沒靈力，殺了白殺。
可拿魂魄血肉煉器，就不同。
先前那個坂載道人，用人魂煉靖鬼茅冊，一本萬利。
而一村凡人，少說百餘口。
百餘條命，怎麼也能煉出一件不差的鬼器。能養出不少厲鬼。
大陽宗查案的弟子全折了。
這本身就是信號。
魔修若只流竄，見人來查，必定早跑。
可人沒跑。
反倒吞掉一隊弟子。
這說明什麼，說明魔修不怕，或者說，那魔修捨不得走，手裡煉的東西，還沒煉完。
楚嵐想到此處，後頸一涼。
她不會以身犯險去管閒事。
魔修在蠻國。
失蹤的是大陽宗弟子。
與她何干。
但她得防。
魔修在蠻國得手，下一步便可能流竄羅國。
首當其衝就是明川。
她覺得該提醒大陽宗，讓他們先去趟雷。
……
第二天清早，楚嵐打發鐵錘去請祿觀道人來喝酒。
祿觀道人來得快，一進門鼻子就抽動，笑：「楚道友今天好雅興。」
桌上擺著山里野果釀的酒，琥珀色，入口酸，後勁大。
楚嵐給他倒一盞，自己陪半盞，東拉西扯些閒事。
酒喝過三巡，她話頭一轉，像忽然記起什麼：「聽說大陽宗派去蠻國查邊境村莊魔修的弟子，全沒了？」
祿觀道人手停在半空，酒盞歪了歪，一滴酒順著杯壁往下淌。
「楚道友也聽說了？」
「宗門裡傳得沸沸揚揚了。」
楚嵐夾一粒花生米，慢慢嚼，「我倒想起一樁，蠻國邊境那魔修，會不會是上界下來的謫仙人？」
祿觀道人眼皮跳一下。
「怎麼講？」
「謫仙人手段高，凡人村落於他們如螻蟻，可螻蟻有螻蟻的用處。」
楚嵐抬眼，目光清亮，「我在想，那魔修是不是在煉什麼鬼器，不然費這麼大功夫做什麼？」
祿觀道人沉默片刻，仰頭飲盡殘酒。
酒盞落桌，輕輕一聲脆響。
「楚道友這話在理。」
他站起來，袖子一甩，那張胖臉上原先的閒散勁兒全沒了，顴骨繃得發亮，嘴角往下壓著，「我這就親自走一趟，若真是上界謫仙在搗鬼，這事就不是大陽宗一家能兜住的。」
楚嵐點頭，送他到院門口。
……
七日過去。
這七日裡，楚嵐照舊打坐採藥，日子淡得像隔夜茶。
第七日黃昏，祿觀道人又來了。
他立在院中，面色發青，袍角沾著泥星，那張胖臉嘴角耷拉著，像誰欠了他幾兩銀子。
「那魔修屠了村，化屍跑了。」
他連坐都不肯坐，嗓子啞道，「我帶人趕到，村里只剩一地黑灰，骨頭渣子都沒剩，那廝畏我宗門高手，斷尾求生，躥了。」
楚嵐面上浮出恰到好處的凝重：「可有追查方向？」
「應該鑽進德雲山脈了。」
祿觀道人嘆氣，喉結上下滾了滾，「德雲山脈裡頭追起來很難，不過宗門已發通緝令，蠻國、羅國都知會了，那魔修短時間內不敢再露頭。」
楚嵐點頭，寬慰幾句，送走祿觀。
院門合上。
她臉上那點溫和瞬間退乾淨。
斷尾求生？不。
她想的是另一回事。
能無聲無息吞掉大陽宗十六名弟子的魔修，會因為怕宗門高手就倉皇逃竄？
若真是謫仙人，手段何止於此。
楚嵐站在院中，很久沒動。
暮色從山腳爬上來。
淹了院牆，淹了石階，淹了竹林枝幹。
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胸口。
她整個人泡在暮色里，面容模糊。
只有一雙眼睛亮著。
鐵錘在屋裡點燈，暖黃光從窗縫漏出來，地上拖出一道細長亮痕。
楚嵐轉身回屋，聲音照舊平靜：「鐵錘，明早備馬車，我該去礦區當值了。」
……
第二天，霜脊拉著馬車離開張三峰。
山道顛簸，楚嵐一路沒說話。
鐵錘倒不安分，一會兒撩帘子看景，一會兒剝果子吃，嘴碎個不停。
一個時辰後，馬車駛進大羅礦區大門。
車在楚嵐礦區宅邸停穩。
楚嵐掀簾看了一眼，眉頭輕輕蹙起。
門口那倆守衛不對勁。
左邊那個叫趙大，平日嗓門大，見人就咧嘴。
此刻站得筆直，臉色灰白，眼珠子木木瞪著前方，嘴唇微微翕動。
右邊是孫二，頭快垂到胸口，兩隻手貼著褲縫，指尖抖個不停。
楚嵐下車，鞋底踩碎石，發出細碎聲響。
趙大眼珠子緩緩轉過來，定在她臉上。
目光黏糊糊，呆滯得不像活人。
楚嵐不動聲色，開了天目。
一縷灰紫魔氣，細如蛛絲，從趙大眉心鑽進去，蜿蜒到腦戶穴，盤成一團。
那團魔氣裡頭，有東西在蠕動。
白白胖胖，肉蟲般，一弓一弓翻卷。
她認得，那是巫蠱里的腦蟲，以人腦為巢，吃神智。
被控的如同行屍，一魂一魄鎖在蟲腹。
楚嵐心往下沉，臉上紋絲不動。
她掃孫二一眼。
一樣魔氣，一樣腦蟲。
有人來過。
不止來過，還在她宅邸門口安了眼線。
那麼她宅中那座被破的巫蠱陣盤，陣師該知道了。
所以那陣師沒耐心了，把棋子直接擺到她大門口。
楚嵐垂眼，袖中手指掐一訣。
一縷極細靈氣逸出，無聲沒入趙大與孫二體內。
先前留在兩人身上的木遁花種被激活。
細藤蔓鑽入耳中，捅向腦蟲。
腦蟲被貫穿。
趙大、孫二身體猛抖，像從噩夢中驚醒，瞳孔驟然聚焦。
藤蔓縮回，從兩人身上掉落，沉入地面。
「楚……楚大人？」趙大先醒，茫茫然看看四周，又看看楚嵐，腦門上冷汗往外滲，「小的方才……咋了？」
「沒什麼。」楚嵐從他倆身邊走過去，裙裾掃過門檻，「你們困了，歇著去。」
趙大怔怔應一聲，拽起還懵著的孫二，腳步發飄地走了。
楚嵐邁進宅邸大門，閉上眼。
久違的危機直感紅危，在視野里蹦了出來。
楚嵐眉間浮起一層極薄極薄的殺意。
「總算來了。」她沒出聲，嘴唇只動了動。
……
德雲山脈深處。
山本仙人盤坐洞中，背脊挺直，麵皮在幽暗裡泛著青白。
洞壁滲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敲在石上，脆生生響。
身後腳步窸窣。
黃太極彎腰鑽進來，袍角拖地，蹭出一溜濕痕。
「主子，大陽宗的人撤了。」
黃太極聲音平板，「祿觀那胖子也回宗門了，楚嵐去了礦場，身邊就一個渾身肌肉的丫頭，加一頭大肥狼。」
山本仙人站起來。
洞頂鐘乳石差點蹭到他犄角。
他走到黃太極面前，忽然伸手，五指如鉤，輕輕按在對方天靈蓋上。
黃太極不躲，反倒微微仰臉，方便他手指嵌入。
「你很好。」山本仙人語氣溫柔，像夸活好的小姐，「可你知道太多。」
話沒落，掌中魔氣一吐。
黃太極七竅同時涌黑血，身子軟軟癱下去。
山本仙人從袖裡取一方黑帕，擦淨手指，隨手丟在屍體上。
他眼底癲狂快溢出來：「今夜必須煉化楚嵐，然後給馬鹿送過去。」
他往洞外走，身影讓山林黑暗吞了。
洞裡剩下黃太極屍體。
……
夜色罩住德雲山脈。
楚嵐把鐵錘支走，叫她騎霜脊回大陽宗，說替她辦點事。
鐵錘一口答應，走得很爽快。
楚嵐獨自回房，盤腿坐上蒲團。
屋角孤燈一盞，把她影子甩到牆上，放大好幾倍，晃晃悠悠。
她閉眼，呼吸勻長，像入了定。
可若有人湊近細看，會發現她對面還坐著一個「楚嵐」。
一樣的面容，一樣的衣飾，一樣的坐姿。
這具「楚嵐」是她用早年間得來的三團替身粘土捏的。
就為今夜這場局。
……
夜深了。
楚嵐院門無聲滑開。
山本仙人從黑暗裡飄出來，黑袍無風自動，像一片巨型蝙蝠翼。
他跨入院門，抬手甩出一道靜音隔絕陣。
灰光從指尖炸開，瞬間罩住整座院落。
風聲、蟲鳴，一併吞乾淨。
院中靜如墳冢。
山本仙人如入無人之境，穿過庭院，踏上石階，一掌推開房門。
門軸啞啞一響。
他閃身而入，目光鎖定蒲團上那個閉目盤坐的身影。
「楚嵐。」他念。
接著一爪探出。
五指成鉤，指尖纏灰紫魔氣，如五條毒蛇同時咬向「楚嵐」頭頂。
魔氣觸到「楚嵐」天靈蓋那一瞬，山本仙人嘴角已翹起來。
這一抓，手到擒來。
可下一瞬，他笑容僵住。
指下觸感不對。
「楚嵐」睜眼。
眼珠呆板無神，腦袋慢慢變成泥。
然後那隻手緩緩抬起，四根併攏，對他比一個中指。
山本仙人瞳孔猛地一縮。
身後，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黑暗深處鑽出來，貼著耳廓滑過去……
「老畢登，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