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火鍋與摸魚
春信又至。
羅國京城遍懸彩燈,爆竹自除夕響到如今不曾停歇,碎紅鋪地,踏上去綿軟似踩赤氈。
殘雪未化,朱門上新鮮桃符映著白皚皚雪色與紅艷艷聯紙,倒透出幾分塵世煙火氣。
偏這年節京城,喧騰底下壓著兩樁攪動坊市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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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樁,周楓四年之內竟從七重境一路破關斬將,直入八重境。
修行一事愈高愈難,多少人在八重門檻前耗盡一生不得寸進。
羅國近百年間,唯劉盈曾以四年之期破入八重,已算驚才絕艷、震古爍今。
周楓此番突破,速度竟與劉盈不相上下,一時茶樓酒肆說書先生拍爛醒木,滿城爭講周楓周大人的傳奇之路。
第二樁更叫人咂摸出蹊蹺。
先前被奪王爺封號、圈禁反省的成斯年,這位曾突破八重失敗、根基受損的四皇子,竟也在除夕之夜破境成功。
消息傳出,滿朝文武面面相覷:一個廢了封號的王爺,突然突破,看來對爭皇位之心不死啊。
這兩件事撞到一塊,好比冰坨子丟進火爐里,咕嘟咕嘟直冒白氣,叫人心裡怎麼都靜不下來。
鏡頭一轉……
京城楚宅。
灶房裡白氣蒸騰,熱浪把屋檐積雪熏得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子。
楚嵐袖子一挽,親自坐鎮銅鍋跟前,死盯底料:牛油切得四四方方,二荊條跟花椒往熱油里一倒,滋啦!一聲沖鼻辣香炸開,再勾上醪糟汁、老薑片,咕嘟咕嘟,滿屋子嗆得人直打噴嚏。
她一邊拿銅勺攪和,一邊朝外頭扯嗓子:「周叔!江叔!別在外頭喝西北風啦,進來涮鍋子!」
帘子一掀,周楓彎腰進來。
青色棉袍裹著副挺拔身板,臉叫冷風颳出兩團薄紅。
他身後江侃半眯著眼、腦袋晃動,嘴裡嘀嘀咕咕念個不停:「……坎離既濟,水火交養,這鍋底,暗合丹道爐鼎之術啊!楚丫頭竟能從庖廚之事裡悟出玄門至理,佩服,佩服!」
楚嵐一口啐過去:「少在這兒掉書袋!鴨血,要還是不要?毛肚,要還是不要?」
「要要要,全都要。」江侃連聲應下,半點不客氣。
三人圍鍋坐定。
今兒這頓是楚嵐做東,請的正是周楓與江侃。
緣由麼……當然是周楓破入八重境,該賀;江侃嘛,順帶捎上的。
其實以楚嵐脾性,賀不賀倒在其次,天寒地凍,正宜圍爐涮肉才是正經。
再說劉嫣帶著鐵錘、火麟菲與霜脊回遠安府陪她爺爺過年去了,偌大府邸剩她與老蕭頭,冷冷清清沒半分滋味。
楚嵐先舉杯:「頭一杯,敬周叔破八重,牛逼!」
周楓斜靠竹椅,搖頭一笑:「這算什麼真本事,如今天下八重境強者大有人在,幾時到了九重,那才配叫牛逼。」
話未落音,目光已斜斜掠向楚嵐,眼底精光一閃即斂,「倒是你……我怎麼覺著,你身上氣機又沉凝了幾分?」
楚嵐夾起一片毛肚往鍋里一涮,撈出來在蒜泥香油碟里打個滾,塞進嘴,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道:
「周叔,少來套我話,吃你鴨血去。」
筷子一挑,半盤鴨血推到周楓跟前。
江侃在旁邊嘿嘿一樂,一邊抄走半盤黃喉,一邊開口:「小楚,你剛問成斯年那檔子事,我倒是聽了幾耳朵底細。」
楚嵐耳朵立馬豎起來,嘴裡毛肚都忘了嚼:「講。」
江侃擱下筷子,油光滿面透出股神秘勁兒:「成斯年能破八重,全仗他那個當舅舅的太師。」
楚嵐這才回過味,咽下毛肚:「原來太師是他舅……怪不得。」
心裡頭暗自琢磨:怪不得成斯年得罪大陽宗還能留條命,只奪了王爺位圈禁反省,要沒太師在後頭使勁,十個成斯年也死得透透的。
果然這朝堂跟江湖,壓根就是一張網,扯一根線頭,整張網都得抖三抖。
「不過,」江侃話鋒一折,嗓子壓得低了幾分,「成斯年那八重境,是靠人力硬拔上去的。」
「他先前強沖一回落敗,經脈臟腑都留了暗傷,這回再沖,太師不知搜羅多少天材地寶、布下多少秘法,才勉強把他推過門檻。」
「這般取巧破境,擱八重裡頭就是墊底的貨,根基虛得像沙上堆塔,往後想再進一步,難比登天,跟老周這種一錘一錘實打實夯上來的,雲泥之別。」
楚嵐眉開眼笑,胳膊肘撞向周楓,筷子上還夾著肥牛:「聽見沒?周叔你比成斯年強出幾條街呢。」
周楓苦笑,端杯抿了口酒。
酒液入喉,目光卻沒離開楚嵐:「楚丫頭,你損人的本事比劍法還利。」
楚嵐得意洋洋,又涮一筷肥牛,熱氣蒸騰里臉頰泛紅。
周楓低頭飲酒,餘光卻如刀鋒貼在楚嵐身上。
他心底微動:楚嵐這氣機流轉之象,分明是七重境圓滿、要衝關的兆頭。
可收斂得極好,氣機內斂如淵,若非此刻吃得得意忘形、心防稍松,自己未必察覺得到。
這小丫頭,藏得夠深。
周楓不動聲色又飲一口,心中已翻過數個念頭。
他擱下筷子,臉色一正:「楚丫頭,你離突破也不遠了吧?」
楚嵐手上動作一頓。
她抬眼瞧瞧周楓,又瞧瞧江侃,忽然咧嘴笑開,舉杯就嚷:「喝酒!涮肉!大過年的扯什麼修行不修行,來,這盤豬嗨歸周叔你!」
整盤豬嗨往周楓面前一推,半點不含糊。
周楓知她不想多談,也不再追問,心裡卻暗暗記下這筆帳。
楚嵐借著低頭涮菜的空當,念頭已在心裡翻了個跟頭:她從一重境爬到七重境才多久?眼下又要破八重,這也太他娘的扎眼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她楚嵐向來信一條,出頭的椽子先爛。
突破八重這事,得緩,先把手底根基夯瓷實了再說。
……
太師府。
書房只點一盞青銅雁足燈,豆大的光焰把滿室照得半明半暗。
四壁書架頂天立地,卷帙堆得密密匝匝,空氣里浮著陳年墨香,壓過太師轉身時帶起的那縷檀香。
成斯年垂手立在書案前,臉上喜色壓都壓不住。
「今日父皇見我,不似從前那般冷著臉了,還問了我幾句日常起居,說不得過些時日,便能重新拿回沈王封號……」
太師背對著他,目光落在那幅丈二尺寬的《萬里江山圖》上。
畫中雲海翻騰,千峰競秀,一條大江自天際奔涌而下,筆力雄渾處如鐵畫銀鉤,縹緲處又如煙如霧。
太師盯了數息,才緩緩轉身。
太師這一轉身,滿屋子檀香跟著打了個旋兒。
成斯年熱勁兒還沒過,緊著往下說:「這回全仗舅舅拉我一把,才邁過八重這道坎兒。」
「斯年。」太師緩緩開口,「這是命里該你有的,甭謝我。」
成斯年趕緊彎腰:「舅舅這再造之恩,斯年死也忘不了……」
太師一抬手,把他話頭截斷:「先別急著表忠心,聽我把話說完。」
成斯年嘴一閉,半個字不敢再多吐。
「你這次破境,走的是捷徑。」
太師語調平平,字字卻如刀子,「秘法硬拔,外力硬灌,根基傷了就是傷了,八重境裡,你比那些一步一個腳印夯上來的人,差得遠,往後想再往上走……」
他頓了頓,雁足燈火在側臉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子,「還得接著找世間奇骨,行移魂換體之術,你之前太急,如今既進了八重,就該穩著來。」
成斯年額頭沁出薄汗,恭恭敬敬應聲:「舅舅教誨,斯年謹記。」
可低頭那當口,他心裡轉的卻是另一樁事:
這位舅舅當年力挺父皇坐上龍庭之主,那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從龍之功。
既能立皇帝,自然也能立太子。
自己想登龍位,就繞不開這尊真佛。
今日這話,是敲打,也是指路。
意思很明顯:路給你劃出來了,走不走得穩,看你自己。
「去吧。」太師擺了擺手。
成斯年再拜而退。
書房門合攏那一剎,滿室檀香忽然凝了一凝。
太師沒動。
燈光夠不著他,身子大半沒入牆角暗影,只剩一雙眸子,在幽晦里沉如深潭。
……
年過完,正月十六,各衙門開印。
楚嵐天沒亮透便出了楚宅,步子邁得又快又急,直奔皇城方向。
蓋世太保衙門新立,這是她頭一回當值點卯。
衙門落成之後,她連門檻都沒踩過一回。
理由現成得很:新漆未乾,甲醛沒散,總得透透氣再說。
這話傳到羅皇耳朵里,皇帝沒惱,只笑罵一聲「懶材」。
接著年關一到,楚嵐更不可能露面了。
而蓋世太保衙門選址緊貼皇城,跟刑部只隔一堵高牆。
楚嵐轉過街角,老遠望見門口蹲著兩尊石狴犴,獸面猙獰,爪下按刀劍,比尋常石獅子多出三分凶煞氣。
門前戳著四名守衛,一水德國黨衛隊黑呢軍裝。
料子筆挺合身,銀線繡的「蓋世太保」四字紅袖章在日頭底下鋥亮晃眼。
大檐帽壓得低,高筒皮靴裹到膝彎,四個人站成標槍,紋絲不動。
而這套軍裝,這當然是楚嵐的惡趣味傑作。
不過不得不說這身行頭是真的帥,滿京城獨一份的威風。
眾守衛老遠瞅見楚嵐那身同樣漆黑的黨衛隊軍裝、高挑窈窕的身影,齊刷刷脊背一繃,右手高舉,動作整齊:
「楚處長好!」
嗓門洪亮,震得檐角積雪簌簌往下掉。
楚嵐點頭回禮:「好!很有精神!」
眾守衛胸膛又挺高一寸,臉上死繃著嚴肅。
楚嵐得意洋洋穿過衙門前院。
前院是出外勤的各科室地盤,什麼情報科、緝捕科、審訊科、技擊科,人來人往,黑色制服穿梭如織。
楚嵐穿前院月洞門,進後院。
後院不大,青石墁地,牆角老梅一株,花開正好,香得清冽。
後院是蓋世太保各長官辦事所在,楚嵐占最裡頭第三間。
推門入屋,桌椅條案齊備,牆上懸一塊「忠勤體國」匾。
字是羅皇親筆,寫得歪七扭八,楚嵐找人裱起來,掛哪兒也是她定的:正對門口,誰來都撞個滿眼。
她往太師椅上一倒,兩腳翹上桌沿,懷裡摸出本《一男多女江湖艷情錄》,翻得津津有味。
這處長當的,真他娘舒坦。
可惜沒配小秘,不然有事秘書干,沒事幹秘書,那才叫圓滿。
而楚嵐敢這麼明目張胆摸魚,自有她的道理。
蓋世太保里,大事有局長、副局長頂著,小事各科自己拿主意,不上不下的那些,她一股腦全甩給副處長。
說起這位副處長,楚嵐至今只見過畫像:清瘦老頭,三綹長須,原是寧首輔門下頭號門客,煉丹手段出神入化,據說一爐丹火能同時煉出七種藥性各異的丹藥,堪稱神技。
諢號七爐老道。
春節期間的公文往來,她只管畫個圈,老道寫批註,倆人配合得親密無間。
楚嵐正翻書翻到刺激處,後院響起腳步聲。
不多時,門外有人叩門,清朗嗓音飄進來,帶著笑意與熟稔:
「楚大人,又見面了。」
楚嵐抬眼望去,門外立著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