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演完了,各回各家
老蕭頭衝進來那會,楚嵐正窩在窗邊翻書,身上那件家居服皺巴巴的。
「小姐,四、四皇子殿下來了,就杵在府門外頭……」
老蕭頭腦門上一層汗,話都說不利索,「帖子沒遞,人沒通傳,就這麼……哐當一下到了。」
楚嵐翻頁的手一頓,書一合,往案角一扔,起身:「請進來。」
老蕭頭急得直蹦:「大人,您倒是換身行頭啊……」
「見個客,又不是見駕。」
楚嵐已經抬腳往外走了,「他來得急,我迎得慢,禮數上誰也別想挑誰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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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蕭頭被這話堵得沒詞,可細一琢磨,小姐說得在理。
四皇子不請自來,本就把禮數撂前頭了。
楚嵐要是慌裡慌張奔出去迎,反倒跌了自家體面。
話是這麼說,老蕭頭心裡還是犯嘀咕。
小姐這副「你來得隨便、我接得湊合」的架勢,著實沒把皇子當盤菜。
楚嵐走到二門,遠遠便瞧見成斯年。
他杵在照壁跟前,身後只跟了田中浩一個親隨,玄色錦袍裹身,料子金貴,繡著四爪蟒紋,腰間懸玉,從頭到腳拾掇得挑不出毛病。
就是人站不住,負著手,抬眼望天,低頭看地,又拿靴尖去蹭照壁根下的青苔。
楚嵐在靈礦跟他共過事,這位爺什麼脾性她門清。
驕縱,任性,火氣一上來什麼都不管不顧,突破失敗後乾的離譜事一抓一大把。
今日他肯自己上門,楚嵐心裡給他記了一筆:頭一遭。
「四殿下。」楚嵐走近,端端正正行禮,臉上浮一層薄笑,客氣中帶著疏離,「不知殿下駕到,迎遲了。」
成斯年轉過身,也笑:「楚大人客氣,是我來得冒昧。」
兩人對笑,一個賽一個誠懇,一個賽一個不走心。
楚嵐心裡門清:您冒昧不冒昧自己沒點B數?
但面上卻分毫不露,笑意掛得穩穩噹噹。
成斯年那廂也在打量,這楚府裡頭沒半點迎駕的慌亂,楚大人這份鎮定倒叫他生出幾分玩味來。
楚嵐側身引路,姿態標準:「殿下請正堂坐。」
正堂乾淨利落,值錢玩意一件沒有。
案上粗陶瓶里插兩枝新折的花,露水還掛著,瞧著倒挺像樣。
而楚嵐擺明了就是:就這排場,您四殿下愛坐不坐。
但她手上卻半點不慢,親自沏茶,燙杯、投茶、注水、出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茶湯分進兩隻青瓷盞,先端到成斯年手邊,再給自己倒一盞,這才落座。
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絲毛病,也疏離得挑不出一絲親近。
成斯年端茶抿一口,擱下,像在掂量話該怎麼起頭。
楚嵐不急,端著茶慢慢啜。
「楚大人,」成斯年終於開腔,語調放得軟,「或許咱們之前……有些誤會。」
楚嵐心裡沒起半點浪。
甚至想笑。
昨日她若沒故意突破,這位四皇子埋在她府外的親信,夜裡就該動手了。
這陣仗叫誤會?那天下就沒敵意了,滿大街都是相親相愛一家人。
面上她分毫不露,只把茶盞往桌上一擱,偏了偏頭,露出困惑又無辜的神情:「殿下說的誤會……是指?」
裝得那叫一個傻白甜,眼睛還配合著眨了兩下。
成斯年心裡啐了句「小狐狸」。
靈礦上他就領教過楚嵐這一套。
話不說死,事不做絕,臉上永遠掛著不咸不淡的笑。
看著好說話,真伸手去夠,指尖永遠差那麼一寸,滑不留手。
可今時不同往日了。
成斯年心裡清楚,眼前這女人如今是八重境修為,羅國最年輕的八重境,沒有之一。
他一個皇子,拿修為壓不動人家,拿權勢?父皇近來對楚嵐什麼態度明擺著,他拿什麼拿捏?拿頭拿捏?
況且在他看來,楚嵐八成還不知道他惦記上她根骨的事。
既然她蒙在鼓裡,那兩邊這點過節,無非靈礦上那點不痛快,罵了幾句,苛責了些,能有多大仇?
不難化解。
成斯年抬手示意。
身後田中浩會意,上前一步,雙手捧出只玉盒,盒蓋雕雲紋,一打開便溢出淡淡藥香。
裡面是上品上等的回元固本丹。
「此丹送給楚大人。」
成斯年笑得比方才真切幾分,「剛突破,根基要鞏固,靈礦上那些重話,是我那時突破失敗心氣不順,說得難聽,楚大人別往心裡去。」
楚嵐看著那隻玉盒,沉默兩息。
這兩息里她心裡轉了好幾道彎:不收,就是不給皇子台階,徹底撕破臉;收了,就等於認下他這個「誤會」的說法,把事翻篇。
可她展露修為而非直接出手,本就不想跟皇室鬧僵。
京城這地方,容不下她殺一個八重境皇子,她也沒打算結死仇。
死磕無益,成斯年願意和解,對兩邊都是不壞的結果。
表面體面維持著便是,背地裡怎麼使絆子,那是背地裡的事,別擺上檯面就成。
她伸手接過玉盒,唇角彎出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殿下言重了,靈礦的事我早忘了。」
成斯年見她收得痛快,態度又軟三分,主動解釋:「我當時確實是突破失敗,氣性大了些,如今性情已經平穩很多。」
楚嵐一個字沒信。
突破失敗是真的,這個她認。
性情平穩很多?權當耳旁風。
一個人的脾性要能說平就平,她明天就能平地飛升。
面上卻點頭:「殿下寬和。」
成斯年謙虛擺手:「楚大人客氣。」
兩人又寒暄些有的沒的,茶過三巡,聊得那叫一個熱絡,不知道的還以為失散多年認了親。
然後成斯年起身告辭。
楚嵐送到府門口,兩人拱手道別。
流程行雲流水,誰也沒比誰少演一分。
臨了成斯年補一句「改日再來拜會」,楚嵐回「隨時恭候」
翻譯過來就是:你最好別來,來了我也不歡迎。
上馬車,帘子一落。
成斯年臉上笑意收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往軟墊里一靠,呼出口氣,心裡給楚嵐下了個評語:倒算識相。
不因舊事結死仇,該低頭就低頭,不擰巴,不矯情,省心。
比他在京城碰見那些一點就炸、一激就上頭的世家子弟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那些人被人多看一眼能記三年,少敬杯酒能掀桌子,跟炮仗成精一樣,走哪炸哪。
可這念頭剛落,另一股情緒又頂上來。
厭惡。
一個皇子,竟要對個女人低聲下氣。
哪怕這女人修為八重境,哪怕她受父皇器重,可在他那套根深蒂固的認知里,女人就是女人,再厲害也是胯下玩物,再風光也是給男人玩的。
今日遞出那顆丹藥時,他臉上在笑,心裡像吞了只蒼蠅,還是綠頭的那種。
「等登上皇位,」他閉著眼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叩,「定全部清算。」
這麼一想,心裡舒坦多了,嘴角不自覺掀起弧度。
他睜眼,看著馬車頂棚,自我評價:如今脾氣確實好了許多。
換從前,他哪有這耐心。
他又在心裡默念一遍……要有耐心。
……
與此同時,御書房裡,羅皇正一個頭兩個大。
江侃跟寧百刀又掐起來了。
楚嵐升官的事本身早該定下了。
可江侃死活不撒手,非要把人要回司天台。
羅皇自己也心虛,當初寧百刀挖牆腳,他睜隻眼閉隻眼,功勞簿上少不了他一筆。
「楚嵐本就是司天台的人!」
江侃吹鬍子瞪眼,「姓寧你把人借走就罷了,還打算長留?蓋世太保能人一抓一把,差她一個?」
寧百刀不緊不慢:「江監正這話不對,楚嵐在蓋世太保比在司天台頂用,我準備讓她做一字並肩局,代局長。」
江侃沉默了。
代局長,往後就是正局長。
一字並肩局那權柄,比他給的司天台監副大了不知多少。
江侃只沉默兩息,眼裡便閃過一抹狡黠。
他吵這一通,本就是為了這齣。
楚嵐在不在司天台,都是他一手提攜起來的人,對方走得越高,他越樂見。
板著臉,他朝羅皇一拱手:「請陛下做主。」
羅皇眯眼,看看江侃,又看看寧百刀,忽然笑了。
這倆老東西分明在唱雙簧。
一個吵著要人,一個死活不放,好處全落楚嵐頭上。
一個得舉薦之功,一個得提攜之名,就他夾在中間當裁判。
他一拍桌:「善,便依了寧愛卿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