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我羅國出了個祥瑞
御書房裡燈燭燒得通亮,火苗晃來晃去,把羅皇伏案批摺子的身形扯成一道歪七扭八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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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侃窩在下首,跟著一塊處置這些奏章。
羅皇擱下硃筆,伸了個懶腰,端起參茶正要潤喉,忽地……
兩人同時變了臉色。
江侃翻奏章的手指僵在原地,羅皇的茶盞停在唇邊一寸處。
御書房內燭火齊齊一跳。
一股擋都擋不住的氣息從京城西南角衝上天,厚實,鋒銳,還帶著圓融通透那股勁。
羅皇眼睛瞪得溜圓,茶盞「啪」一聲砸在御案上,濺出的茶水濕了三本奏摺,他壓根沒理會,噌地站起來,龍袍下擺差點把椅子帶翻:「這氣息……」
江侃把奏章一合,話說得斬釘截鐵:「楚嵐,這姑娘的氣息臣太熟了,就這味兒,准沒錯,她正沖八重境。」
羅皇聽完,臉上褶子一根根全舒展開。
他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奏摺蹦起三寸高,硃筆骨碌碌滾到地上,旁邊太監嚇得一激靈,差點把拂塵甩出去。
「二十五歲!八重境!」
羅皇嗓音在御書房裡撞出回音,「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八重境!我羅國出了個什麼?出了個祖宗啊!」
江侃嘴角扯了扯:「陛下,祖宗這稱呼是不是……」
「你懂個屁!」
羅皇大步流星往外走,龍靴踩得金磚地咚咚響,「這是社稷大興的兆頭!老天爺給朕發了個大紅包!」
江侃心說陛下您這比方夠新潮的。
兩人出了御書房,朝楚府方向望去。
一道光柱直插天穹,粗如古木,通體白金華光流轉,把半個京城照得亮如白晝。
光柱拔地而起,上接雲霄,下鎮地脈,氣勢拉滿,特效經費在燒。
「好傢夥。」
羅皇倒吸一口涼氣,雙手叉腰,龍袍被風灌得獵獵作響,「周楓當年破八重境,光柱才三百丈高,這個……少說千丈!」
「陛下,楚嵐底子厚,屬於厚積薄發。」江侃接話。
「這話朕愛聽。」羅皇眉開眼笑,扭頭喊,「范公公!」
牆角陰影里無聲滑出個人影,范公公彎著腰:「老奴在。」
「傳旨!」
羅皇一揮手,「大赦天下!理由就寫……羅國忠勇伯,二十五歲,八重境,千年難遇的天才,社稷祥瑞,普天同慶!」
范公公眼皮沒抬,彎腰接旨:「老奴遵旨,只是陛下,吏部那邊八成要遞摺子來問。」
「問個屁!」
羅皇不耐煩地甩手,「叫他們把祥瑞倆字刻腦門上!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朕,朕當面給他掰扯掰扯什麼叫二十五歲的八重境!」
范公公低眉順眼退下去,退了三步又轉回來:「陛下,大赦範圍……」
「謀反、殺人、放火、通敵、貪污,這幾樣除外,其餘全赦!」
「……那剩下的基本就是偷雞摸狗跟欠錢不還了。」
「這不廢話嘛!」
羅皇瞪他一眼,「能赦的本就不多,圖的就是個聲勢!」
江侃在旁邊偷偷翻了個白眼。
范公公心裡門清,退下去辦事,腳步輕快得壓根不像個老頭。
可見大赦天下這檔子事,連太監都樂呵,畢竟來求情的人一多,油水自然就來了。
約莫十分鐘光景,光柱慢慢散了,四下重歸安靜,只剩滿城百姓嘰嘰喳喳議論的聲。
……
楚府外頭。
許廷歆杵在巷口陰影里,那張臉比鍋底還黑三分。
他今晚本是來幹活的。
四皇子成斯年派的差事,給楚嵐下巫咒,好配合移魂換體那套計劃。
為這,他前前後後精心準備了好些東西。
他早把時辰、方位、風向全盤算好了,連楚府後院那頭麒麟跟巨狼幾時打盹都摸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攥在手心裡,只等子時三刻就動手。
然後楚嵐突破了。
許廷歆杵在巷子口,雙手揣在袖子裡。
光柱散盡那一刻,他清清楚楚感覺到府里那道氣息。
沉如淵,重如岳,渾圓無缺,半點縫隙都不留。
「八重境。」
許廷歆從牙縫裡擠出這一句話,「二十五歲的八重境。」
他腦子裡飛快撥起了算盤珠子:一個八重境的高手,他拿什麼去拿捏?拿腦袋嗎?更別說這位八重境還是當朝伯公,羅皇當年封爵的詔書上,「忠勇」倆字寫得跟斗一樣大。
眼下楚嵐一突破,許廷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羅皇能樂成什麼鬼樣子,八成已經下令大赦天下了。
他壓著嗓子嘟囔一句:「四皇子殿下,老許這回對不住您了,這差事您另請高明吧。」
話音落,身形一矮,貼著牆根鑽進小巷深處,三拐兩拐沒了蹤影。
臨走前他朝楚府那頭回望一眼,目光五味雜陳,幾分不甘,幾分慶幸,還摻著一點這買賣幸虧沒做成的後怕。
……
楚府內。
楚嵐盤坐榻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體內靈力如大江奔涌,浩浩湯湯,舊日那些滯澀關竅,如今一衝即開,通體上下澄澈無礙。
八重境。
成了。
小劉嫣早趴門外頭了,臉貼門縫,恨不能把眼珠子塞進去。
她後頭蹲著火麟菲,鱗片根根立起,鬃毛炸成個球,嗓子眼嗚嗚低吼,尾巴掄成了風車,興奮得直刨地。
霜脊更離譜,繞院子瘋跑,四爪刨得泥點子亂飛,跑一圈趴下喘兩口,爬起來再跑,嘴裡叼根不知打哪刨出來的大骨頭,跑兩步掉一回,掉了又撿,撿了又掉,忙得腳不沾地。
「八重境……八重境……」劉嫣小聲嘟囔,「乾娘真猛……」
門開了。
楚嵐邁出來,月白衫子上還掛著突破時散出來的靈光碎屑,渾身罩一層淡淡銀輝。
劉嫣「嗷」一嗓子撲上去,楚嵐彎腰一把撈起,單手摟在臂彎,另一隻手順手呼嚕了把火麟菲腦袋。火麟菲眯眼蹭她掌心,嗓子裡的嗚嗚聲更歡了。
「得得得,別蹭了。」楚嵐笑著把劉嫣往上顛了顛,「再蹭我這袖子就著了。」
嘴上說得鬆快,她心裡門清。
其實她早就能破境。
之所以壓到今晚,全因發現有人盯梢。
搬進這宅子頭一天,她便在牆根底下埋了十二枚感應陣石,沿院牆四角八方鋪開一圈,布了一個監視陣。
所以今晚許廷歆摸到宅邊那會,陣法回饋的波動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她本打算直接做掉許廷歆。
可轉念一琢磨,殺皇子近臣?蠢到家了。
皇子的人碰不得,動一個近臣就跟捅馬蜂窩沒兩樣,馬蜂不會因為死一隻就散夥,只會追著你往死里蜇。
於是她挑了另一條道……亮實力。
「最年輕八重境」這六個字往京城一砸,四皇子只要腦子沒進水,就該清楚動她的代價已經從「撒幾個探子」竄到「皇位繼承權都可能賠進去」。
這筆帳,楚嵐篤定四皇子算得明白。
能當上皇子的人,再蠢也蠢不到哪去,畢竟真蠢貨在宮斗里早死在娘胎了。
她剛把劉嫣放下,府門外頭就傳來敲門聲。
老蕭頭去應門,門一開,月光底下露出江侃那張笑眯眯的臉,旁邊杵著周楓,手裡拎一壇酒,表情跟江侃正好擰著。
「恭喜恭喜!」
江侃人沒進來嗓子先進院,一嚎嚎得街對面狗都跟著叫,「小楚,二十五歲的八重境!您這修為躥得比羅皇換後宮還快吶!」
「老江,嘴上把門。」周楓面無表情接話,「陛下聽見,俸祿就沒了。」
「扣就扣唄,我那點俸祿值幾個錢,值得肉疼?」江侃一揮手,抬腳往裡走,熟得跟回自己家一樣,明擺著沒少來蹭坐。
楚嵐正要喊鐵錘泡茶,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鐵錘那丫頭前兩天讓她打發去泉州百里鎮,跟豐燃一起學煉器了,沒個把月回不來。
身邊少個鐵錘,總覺得空落落。
「老蕭頭,泡茶。」她改了口。
……
涼亭里,江侃一拍胸脯,嗓門震天:「小楚,你升遷的事兒包在你江叔身上!保准給你安排得妥妥帖帖。」
楚嵐端茶在手,笑了笑,沒接這茬:「那就多謝江叔了。」
「謝個啥!分內事!」
江侃又擂了下胸口,緊跟著話頭一轉,嗓門壓下去,「不過您心裡得有數,明兒朝會上,寧首輔鐵定跟老子搶人,那老小子鼻子比狗還尖,八重境這麼塊肥肉,他能忍住不伸筷子?」
周楓在旁邊補刀:「你江叔的意思是,他自個兒搶不過寧首輔,索性先給您提個醒,省得到時候臉上掛不住。」
「周楓你丫閉嘴。」
「實話罷了。」
楚嵐瞧這兩人拌嘴,悠閒呷了口茶:「二位爭你們的,我坐這看戲。」
江侃豎個大拇指:「高!小楚這心態,穩得跟泰山一樣!」
……
第二天。
大赦天下的消息天沒亮就傳遍京城。
范公公辦事向來雷厲風行,旨意從起草到用印再到發六部,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六部官員集體懷疑人生,紛紛琢磨陛下昨晚是不是喝高了。
可理由實在硬得沒邊,硬到誰也不敢吭聲質疑:羅國忠勇伯二十五歲成就八重境,千年未有的天才,羅國祥瑞!
可楚嵐這官帽子怎麼升,愣是卡住了。
朝堂之上,江侃跟寧首輔當面就槓上了。
兩人越罵越近,腦門子差點磕一塊兒去。
滿殿百官齊刷刷退三步,空出一片場子,幾個手腳麻利的已經開始偷偷押注賭誰贏。
羅皇窩在龍椅上,一隻手支著額頭,另一隻手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
他幾回想開口打斷,全讓這倆的嗓門給壓回去了,末了實在憋不住,抓起御案上的鎮紙就往下一砸……
砰的一聲,鎮紙砸在金磚上,斷成兩截。
朝堂霎時沒了聲。
羅皇揉著太陽穴,「此事,改日再議。」
退朝時,滿朝文武都瞧見一樁奇景:江侃和寧首輔互瞪一眼,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各走三步,同時回頭,又瞪第二眼,這才拂袖各去。
動作齊得就差有人喊一二三。
有老臣低聲嘀咕:「這倆上輩子怕不是一對。」
旁人一把捂住他嘴:「你活膩了?這話傳出去,你全家都得滾去嶺南種荔枝。」
……
四皇子府那邊。
成斯年窩在書房裡,面前攤本書,一個時辰沒翻頁。
書頁上趴只蒼蠅,他連趕都懶得趕。
不是不想,是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頭。
楚嵐突破的信,他比朝堂上大半人知道得都早。
許廷歆低頭杵在旁邊,拼命把自己裝成一根柱子。
他太了解這位主子了,成斯年越是不吭聲,心裡那本帳翻得越響。
「三個,」成斯年總算開了口,聲調平平,「如今剩倆了。」
許廷歆沒搭腔。
他心裡明白,「三個」說的是移魂換體的人選,楚嵐本來排頭一個。
理由三條:身子底子硬,歲數輕,最要緊的是成斯年總覺得這姑娘身上揣著什麼秘密。
那股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氣質濃得藏不住。
誰承想人家二十五歲,不聲不響就干到了八重境。
這消息一砸下來,成斯年對楚嵐的定位直接從「可以琢磨的目標」挪進了「碰一下興許就得丟命」的圈子。
羅皇眼下拿楚嵐當祥瑞供著,連大赦天下都辦了。
就這陣仗,羅皇要是曉得自家兒子在打祥瑞的主意……
成斯年打了個寒顫,很輕,可許廷歆瞧見了。
「殿下,換人吧。」
許廷歆在旁邊開口,話說得實在,實在到近乎冷血:「老許我本事就這點,八重境的主兒,我咒不了,您就算把我剁了包餃子,我也咒不了。」
成斯年瞥他一眼,點了頭。
「拎得清。」三個字,算是准了。
許廷歆鬆了口大氣,行個禮退出去。
走到門口頓住,像是還有話,末了還是把嘴閉上,帶上門走了。
書房裡只剩成斯年一個。
他把書重新翻開,半個時辰過去,還停在那一頁。
「叫田將軍來。」他忽然出聲,動靜不大,門外立馬有了響動。
田中浩推門而入,甲冑輕碰作響,抱拳行禮:「殿下。」
「備車馬。」
成斯年起身,書合上塞回書架,順手捋了捋袖口,「我出去一趟。」
「上哪兒?」
成斯年已經邁到門口,晨光斜斜切進廊下,在他側臉抹出一道金邊,神情瞧不真切。
「忠勇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