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平文學中的暗衛25
真到了上游的浣浦郡,才知江南水災有多嚴重。
濁浪早漫過了田埂,大半地界變成水澤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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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流離失所,餓死的流民不計其數,路邊的泥窪中甚至還有慘白的屍首,臭味混著泥水的腥氣飄散。
吹笙一行人並未前往郡守府,沿著城外走了一圈,一路所見景象皆觸目驚心。
一位兩鬢斑白的老人正在田間拔草根。
「老人家,朝廷發的賑災糧,您見過嗎?」
對方餓得皮包骨,眼窩陷下去,渾濁的眼珠擠出兩滴淚:「官府何時管過我們,什麼賑災糧,連影子也沒見著。」
吹笙的心猛地下沉,叫人給了他一些乾糧。
只夠一人填飽肚子的份量,這地方還有流寇,多了也是守不住的。
吹笙直接帶人捉拿下浣浦郡郡守,開倉放糧。
郡守早聞雲都要派人來,只是不知具體日期,就沒來得及把流民趕到其他地方。
還未定罪,吹笙直接把她扣押了,當了許久的土皇帝,見求情不行就開始威脅。
吹笙冷著眉眼,像是一把鋒利的刃,「這些話,去跟陛下說吧。」
十幾個糧倉只填了半滿,稀疏得能看見底下的青石板,其外的賑災糧不知所蹤,施粥只能堅持十幾日。
吹笙沒半分遲疑,當天在城外搭起施粥的棚子,趁著這幾日把浣浦郡上上下下的官員全都梳理一遍。
廉潔的官員留下,貪污災款的則記下姓名,名冊讓人送到靖瀾手中。
這些官員如何則不是吹笙要管的。
快馬加鞭,從雲都到江南,一來一回也要十幾日。
吹笙對剩餘的官員只要求執行命令。
以工代賑,運河改道,因地制宜,交匯支流。
所有人員調動起來,短時之內,江邊的水位降下一些,中間空出一片地用來安頓無家的百姓。
靖瀾在千里之外的雲都收到這份名冊時,硃筆猛地砸在案上。
「來人。」她聲音像是裹著冰碴,「將這份名冊交予大理寺卿,沾連的官員一併下入獄中。」
三日後,兩路人馬離開雲都,一隊是去江南接替職位的寒門官員;一隊禁軍,則是押解扣下的官員。
浣浦郡運河主渠剛挖了一里,下游地區卻仍是洪澇遍地。
吹笙確認新任官員能接手之後,一行人馬上啟程趕往下一處郡縣。
如此過了三月。
她們走遍江南洪災最嚴峻的幾個城池。
落馬的官員一批接一批,像被洪水衝垮的堤岸,連帶著朝中也掀起了驚濤。
百官更是風聲鶴唳。
生怕和這些官員沾上什麼關係,往日囂張的世家大族沉寂下來。
如今朝中有兩位大人明面上惹不得。
一位是陸大人,陛下的心肝。
還有一位馬大人,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更是活閻王,被抓到小辮子直接按雲啟律法處置,一分情面不講。
吹笙到了江南最後一處郡縣,下流河道寬闊,地勢多為平原,水不像上游那般凶暴,房屋大都保存完好,受災範圍卻是大了一倍不止。
終是發現失蹤的賑災糧去哪了。
大半被官員交給當地米商,趁亂提價,她們再從中抽成。
這次名冊攢了滿滿三頁紙,上到貪腐官員,下到大大小小販賣賑災糧的富商。
若這份名冊飛到雲都,又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許多人坐不住了。
翌日,晨霧還沒散。
於竹陪著吹笙巡視城外的施粥棚子,領粥的隊伍安靜有序,並未有人爭搶。
臨到一位佝僂的老人時,他身形晃了晃,當場喝完了一碗清粥,竟跪地大喊有冤屈,哀嚎震天。
施粥的小吏無奈說道:「大人,她每日都來,卻什麼都不肯說。」
那老人卻是噗通一聲跪下來,向吹笙磕頭,「大人,為小的做主啊。」
跪行著要去抓吹笙的衣角。
明顯不對勁,鸞緹衛圍住整個施粥鋪子。
忽地,有人猛地高喊一句:「鄉親們!這些官看著施粥,背地裡把糧都貪了!打死他們!」
原本安靜的隊伍瞬間炸開,一時人潮湧動,流民中還混雜著好些強壯的女人,鸞緹衛勉強把人擋在外圍。
吹笙冷凝了面色,吹笙攥緊了腰間的劍柄,拉住於竹的手退後。
地上的老人忽地動了,袖管里滑出把匕首。
手腳不利索,甚至蹣跚幾步,口中還念叨著。
「大人,你別怪我,我也是活不下去了。」
吹笙反應極快,手腕翻轉,劍脊精準地磕在老人手腕上。
對方慘叫一聲,捂住手腕蜷縮在地上,
身後,忽然傳來風響,剛才施粥的小吏撲上來,眼裡滿是狠厲,閃著寒光的匕首直衝吹笙的心口。
「——妻主」
於竹已經撲了過來,死死握住刀刃,血線沿著手肘流下,滴落在地面上積成一小灘。
小吏還想往前送刀,吹笙蹙著眉,周身的氣息冷結成冰,一劍了絕她的性命。
迅速扯下束髮的青綢,纏上於竹的手掌,壓緊按實,安撫道:「沒事了,血能止住。」
遲來的痛意如今才翻湧上來,指尖痛得顫抖,於竹咬著唇,扯出個淺淡的笑:「妻主,其實只有一點點疼。」
他眼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深吸一口氣,「幸好妻主沒事。」
「是卿卿,護住了我。」吹笙握住他冰涼的指尖說道。
今日這一場是有人精心布的局,環環相扣,只為取她性命。
將計就計。
眼底的色暗下來,手掌上還沾著於竹手掌沁出的血,往心口處抹了一把。
她猛地捂住胸口,臉色蒼白,命令道:「鸞緹衛,撤離。」
流民被擋在外面,其中的探子只看見吹笙捂著心口逃離,地面上還有大片血跡,便知事成了。
於竹右手上的傷口太深,幾乎橫切了半個手掌,用蠶絲線縫了十幾針才止住血。
「妻主,我沒事。」於竹用完好的那隻手撫上吹笙的眉心,似乎想要壓平那裡的皺痕。
他臉色還白著,縫針時撕扯皮肉的痛感還殘留在身體中,抬了抬已不流血的手,說道:「已經不疼了。」
吹笙揉了揉他蒼白的唇,聲音有些啞,額頭抵著他的:「我沒護好你。」
又在他眼尾處親了親,又說:「不會有下次了。」
於竹眨了眨眼,睫羽顫動,唇上的觸感溫熱,他忽然湊近了些。
「其實…… 還是有點疼的,想要妻主親我。」他頓了頓,固執地看著她的眼睛,「親過,好像就不痛了。」
「好。」吹笙直接俯身親過來,帶有溫情、憐惜的吻,小心避開他受傷的手。
唇瓣相觸時,於竹倒真覺得沒有那麼痛了。
當晚,郡守府燈火通明,召集了全部的府醫。
外界傳言,這陸大人重傷難治,已經昏迷了,怕是性命難保。
一封名冊卻在午夜,由鸞緹衛連夜護送,日夜不息,沿途驛站接連換了四匹馬。
三日之後,擺在了帝王的案頭。
靖瀾略過那封幾百人的名單,先拆開了夾在其中的信。
是吹笙慣常的筆鋒。
靖瀾的指尖猛地捏皺了信紙。
看到末尾的「無礙」,她緊繃的肩背才微微鬆了些。
第二日的金鑾殿,氣壓低得能擰出水。
文武百官都知曉了,那位青雲直上的陸大人在江南被刺殺,命懸一線。
有人歡喜有人愁,那些牽扯不清的世家官員,心中樂開了花,面上還要裝作一副惋惜的模樣。
站位第三列,一席深紫官袍的馬流雲,下頜線繃得發緊,垂在袖中的手正死死攥著,漆黑的眼珠透不進一點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