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平文學中的暗衛30
靖瀾踏進來時,宴席上的絲竹緩了一些。
她唇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似乎心情頗佳。
底下的大臣抓耳撓腮,實在參悟不了,這位陸大人為何如此獨得聖眷。
靖瀾解開肩頭沾了雪的斗篷,隨手遞給近侍:「時辰差不多了,賜辭歲禮。」
宮人捧著托盤魚貫而入,多為實用之物,家眷則是綢緞,大臣則是貂裘。
吹笙則是多了一份靖瀾親手寫的福祿帖。
「謝陛下恩賜。」
鐘鼓齊鳴,爆竹辭歲,至此,辭歲宴正式落下帷幕。
各家的馬車都在山腳下候著,大部分官員卻是沒走,想在重臣跟前留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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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人則是鑽到那片望不到頭的梅林中。
帝王特赦,難得能欣賞皇家園林。
吹笙的手搭在於竹的後腰上,替他攏了攏裹緊的貂裘。
剛剛賞賜的便穿在了他身上,像一隻圓滾滾的貓,鼻尖都泛著粉。
一片嫣紅的花瓣落到吹笙肩上,於竹伸手拂去,湊近說:「妻主,陛下賞賜的蜀錦是正紅的。」
「卿卿,我的衣物已經夠多了。」看他躍躍欲試的眼睛,吹笙有些無奈。
她現在是真的每日都穿新衣裳,還有許多在櫥櫃裡存著。
「可是......」一般這個時候,於竹會慢慢垂下眼睫,眼尾耷拉著。
眼瞼上的小痣隨著輕顫,像顆沾了露水的紅豆,帶著些可憐巴巴的討好。
這個小把戲只對吹笙有用。
他是生長在貧瘠之地的瘦竹,無雨露也能紮根,偏被人捧在掌心護著,澆灌著開出穠艷的花。
——那點微末的美麗便只能由她觀賞、採摘。
「卿卿,是篤定我會心軟。」吹笙嘆口氣,聲音放柔了些,挑起一縷長發放進於竹手中。
「罷了,哄哄你。」
於竹最喜愛吹笙的頭髮,像是捧著流動的墨色河流,指縫稍松便漫下來。
灑落在肌膚時,觸感溫涼。
在多少個夜晚,最難捱的那一刻,他埋首進這頭烏髮中。
像溺水的人抓著浮木,搖搖晃晃間,連呼吸都發軟,也不盼著上岸了。
於竹把這縷長發纏在指尖,編出一條細巧的辮子。
摘了枝頭上最緋艷的一朵寒梅,簪在發尾。
像極了墨色宣紙上點了幾筆胭脂。
於竹抬頭時,眼尾還沾著點笑:「妻主,好看。」
偌大的梅林,他們本在靜謐的角落,那些隱秘的目光總落在兩人身上。
阮昭站在不遠處的迴廊下。
忽略心尖那點疼,同友人說道:「我們去別處看吧。」
友人卻沒動,眼睛直勾勾黏在樹下,半響才嘆出聲。
「那陸大人真疼她夫郎。」
他們家中或多或少都有嫡出或是庶出的兄弟,就算是最情濃的時刻,也沒見過自家母親這般對待爹爹。
面上帶上一點羞澀:「若是……若是能嫁個這樣的妻主。」
本就是情竇初開的少年,何時見過這番陣仗。
清俊矜持的郎君們,一個個紅了臉,不敢正大光明瞧,便躲在樹影里偷看。
這處的人越來越多,吹笙牽著於竹便想往更深處走。
「大人,請留步。」是一位藍衣男子,看衣著是已成婚的。
於竹卻是認識他,是他常去進貨的布莊老闆。
「聽說您從江南帶回來一批布,有樁生意想談談。」這話是對於竹說的。
瞧著於竹抬頭看她,吹笙笑著說道:「你去吧,我在此處等你。」
於竹卻是搖搖頭,「妻主去裡面逛逛,這裡人太多了。」
他也知道吹笙喜靜。
「好。」
等人走了,吹笙便沿著小道一路前往梅林深處,薄霧漸漸消散。
天是淡青色的,梅枝輕晃,驚得那點緋色簌簌飄落。
似乎連風都偏愛,粉的紅的,像下了一場雨,落在吹笙肩頭、發梢。
幾米外。
春杏心跳如鼓,指尖緊緊捏著衣角,說道:「公子,好像是陸大人。」
背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吹笙回頭。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蘇硯秋怔愣一瞬,先一瞬移開目光,微微頷首道:「陸大人。」
「蘇公子。」吹笙回禮道,她欲折返,「在下先行告辭。」
本就只有一條青石小道,只能供一人通過,總不能讓蘇硯秋踏進雪地中。
她邁步便要讓出位置。
「我怎麼沒看見於竹在你身邊?」蘇硯秋瞳孔微縮,清潤的聲音有一絲啞。
金尊玉貴的世家公子,竟低微到這般地步。
他們之間的所有聯繫......竟是於竹。
蘇硯秋覺得自己可悲,看見她的那一刻,心臟撞得胸腔發疼。
「我也許久未見他了,一道回去吧。」說完轉身,長袍垂落掃沾上些許雪粒,在暗色中格外顯眼。
蘇硯秋走在最前面。
天寒地凍,春杏跟在公子身後,額角竟然冒出熱汗,他緊張地攥緊手指。
設想如何才能摔進陸大人懷中。
此處還有公子作證,那於竹也是侍從出身,想來定會收了他做側夫。
蘇硯秋餘光注意到春杏手的步子越來越小。
「道路濕滑,去前面開道吧。」蘇硯秋淡淡吩咐道。
「是。」春杏不敢抗命,又捨不得這麼好的機會。
佯裝被凝了冰的青石滑倒,向後倒去,眼看就要撞在吹笙身上。
蘇硯秋冷斥一聲:「不得無禮。」
春杏真的被嚇到,重心不穩,改變了方向,直直往蘇硯秋身上倒去。
被撞上的樹幹猛地一顫,飄落幾朵花瓣。
春杏嚇傻了,蘇硯秋衣袖被碎石劃破,露出的手臂正流著血,不一會兒就染紅了袖口。
他只覺得自己性命不保,「公、公子」
吹笙看他愣著,直接用破碎的布料纏緊蘇硯秋的傷口,「試試,能不能動。」
「不行。」蘇硯秋試著抬手,一動就是鑽心的疼。
應該是骨折了,吹笙皺眉。
對春杏說:「你跑去找人。」
「是、是。」這時候,他不敢想太多,埋頭向外跑去。
蘇硯秋鬢邊的發散了一些,絲絲縷縷沿著清俊的骨骼垂下,唇色有些白。
「連累陸大人了。」
「無事。」吹笙繼續捂著他的傷處,隔著布料,指尖一寸也沒有碰到肌膚。
枝椏搖晃,冷風一股股順著破爛的袖口往裡灌,蘇硯秋抿著淺白的唇,聲音又澀又輕。
「陸大人能否為我擋著些風。」
「好。」
只有這時,蘇硯秋才能放肆看著她的背影,鼻尖能聞見混著梅花香氣的冷香,絲絲縷縷往肺腑里鑽。
——是無數夜裡繞不開的夢。
只有這一次了,蘇硯秋忽地笑了,笑意揉碎在風中,比哭還難看。
他的指腹觸到那縷發,悄無聲息摘下發尾的紅梅。
小小的一簇,藏進掌心。
時間過得太快,當他被抬上轎輦的時候還沒回過神。
遠去的影子縮成一點,直至再也看不見。
吹笙回到原處,於竹遠遠看見,便撲進她懷裡,「妻主,我談成了好大一筆生意。」
「真棒。」吹笙揉著他的頭髮。
於竹看了看她的發尾:「唉,簪的花呢?」
「可能在某處掉了吧。」
相攜歸家的影子被拉得狹長,依偎在一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