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平文學中的暗衛34


  「去內廷傳召,阮內官。」蘇硯秋的聲音極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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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在風裡,內侍離得近,又仔細聽。

  「是。」

  太醫署中,阮昭正蹲在竹篩前整理新曬好的藥材,一框框分門別類。

  幾年光陰沒磨去他眉宇間的艷色,反倒讓輪廓長開了些。

  桃花眼褪去懵懂圓鈍,變得更狹長,眼尾輕輕往上挑著,流轉之間,像是春日裡最盛的桃色都揉進了眼底。

  「阮大人,君後傳召。」

  他幾年前便考上內廷侍官,如今又升遷,也算有了一個低階官職。

  阮昭捏著甘草片的指尖頓了頓,「等一下,我收拾一下。」

  他入宮廷以來,未見過君後。

  反而在年少時見好幾回。

  不過那時,蘇硯秋是溫文爾雅的公子,他則是每天跟著母親去校場,活像只上躥下跳的野猴子。

  入了太醫署之後倒能靜得下心來,通常刨制一味藥材要花上十天半月,沒有耐心也生出來了。

  從前愛穿的胭脂紅錦早壓了箱底,如今穿著灰撲撲的太醫袍,身上也染上幾分草木的苦澀味道。

  唯有一件事沒改,是辰時在御道上等著某人。

  阮昭跨進玉寧殿的時候,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下意識收斂腳步。

  滿園的海棠花,枝幹扭曲著向上生長,仿佛要把夏日的艷色頂到天光裡面去。

  皇宮中沒有哪處的海棠花比得上玉寧宮中的。

  阮昭卻是瞳孔微縮,只剩滿目的怔忪。

  很熟悉的味道。

  淡得像是飄忽不定的迷夢。

  在很長一段時間中,每聞到一種香味,阮昭總忍不住與之相比較。

  怎麼也填不滿心裡那點空。

  克制的癮、妄想的綺念似乎在翻湧、掙扎。

  內侍走在前面,回頭看他:「阮大人,快些,君後還在等著。」

  阮昭這才回過神,攥了攥袖角。

  穿過彎曲的月亮門,蘇硯秋在亭下等他。

  「君後,聖安。」阮昭跪地,青褐色的衣袍鋪開在青石板上。

  蘇硯秋指尖正捏著片剛落下的海棠瓣,打量著眼前這個青年,不得不說,很好看,

  艷而不俗。

  像是春日枝頭上最繁茂的那朵迎春花。

  眉峰是濃墨畫的鋒,唇色是天然的胭脂紅,似乎連眼角的弧度都帶著股熱意。

  還有一顆嫣紅的眉心痣,眉眼間帶著野氣和鮮活。

  有他沒有的生機朝氣,蘇硯秋笑了。

  擺手讓宮人端來軟凳,「起身,坐下吧。」竟親自給阮昭倒了一杯茶。

  潔白的指節映襯著天青色的茶盞,白得近乎透明,連血管的淡青都隱約透出來。

  阮昭這時才敢抬眼,心中一驚。

  算上來,他已學醫六載,雖說算不上精通,基本的望聞問切卻是會的。

  蘇硯秋眉間留著淺紅的印痕,唇色是泛著灰的白,垂眸喝茶時眼底的青黑掩藏不住。

  明明是一副鬱結於心的模樣。

  阮昭覺得荒謬。

  蘇硯秋已是君後,受萬民跪拜,享無上尊榮。

  天下誰還能讓他傷懷。

  他如臨大敵的模樣 全落在蘇硯秋眼中,垂首輕抿一口茶水,指節瘦得凸起。

  「今日找你,是為陸大人的事。」他唇上沾了一層水光,更像匠人精心雕琢的白瓷,脆弱得仿若一碰就碎。

  吹笙?

  阮昭倏地抬起頭,心又沉了沉,面上卻是冷靜,回答道:「臣與陸大人只有幾面之緣,並不熟悉。」

  頓了頓又說:「如果有什麼要事的話,恐怕臣無能為力。」

  蘇硯秋看著他,明明他還什麼都沒有說,這人卻已回絕了。

  一副欲蓋彌彰的模樣。

  指腹沿著杯沿滑動,蘇硯秋垂首,眼底的神色難辨。

  「阮大人,我還沒說些什麼。」

  一陣風掠過,搖動滿園的海棠花,蘇硯秋喉間發癢。

  他掩袖輕咳一聲,眼眶漫出淺紅:「陸大人和她的夫郎,在江南墜船失蹤了。」

  阮昭瞳孔驟然睜大,眼底的驚意混著茫然。

  眉峰無意識擰緊,唇瓣在微微發抖,像是被凍住的花瓣 ,一絲血色也無。

  「陸大人是社稷的棟樑之材,而那於竹......從小便是我的書童。」蘇硯秋咳嗽得更凶了,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君後,請恕罪。」阮昭顧不得什麼,連忙按壓他的列缺穴。

  蘇硯秋的呼吸慢慢平靜下來,手掌緊握住石桌邊緣,白皙皮肉上的青筋格外明顯。

  「......算得上有些感情。」蘇硯秋眼裡盛著的水光沒掉下來,就那樣靜靜晃著,像是有人撒了半片月光。

  「懇請,阮大人前往江南代我看一眼。」他又繼續說,「我庫房中還有一些好藥材,麻煩阮大人帶著。」

  蘇硯秋的目光毫無掩飾,一覽無餘。

  阮昭忽地知曉了不能宣之於口的隱秘,這片天未來的主人、太女殿下的小名——生生。

  是生生不息的生,還是「笙」的生。

  兩人都看出對方的心思。

  阮昭對眼前這個男子,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明明是天下的君後、是上位者,卻像是被囚在方寸之中的金絲雀。

  無法振翅、無法鳴叫,就連皇城也出不去。

  披著最華麗的羽衣,是帝王體恤舊臣的象徵——展示皇權的木偶。

  阮昭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我回去問過阿姐,如若屬實。」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定會去的。」

  蘇硯秋的脊背肉眼可見鬆懈下來,如同一株經歷了風雨的幽蘭,破敗、腐朽的身軀依舊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這是我的宮令,現在就歸家吧。」

  「臣,告辭。」阮昭沒有等,竭力奔跑在御道上。

  胸腔澀得發疼,這條道路他每日都會走一遍,從沒有覺得如此——看不到盡頭。

  阮府還是原來的樣子,阮昭的腳步驚飛了樹上的鳥雀。

  「你慢一些,慌什麼。」阮青給他倒了一杯水。

  阮昭拉住她的袖口,眼眶還有未散的紅:「是不是吹笙出事了。」

  這個名字在阿姐口中聽了無數遍,在他心裡念了無數遍。

  阮昭從沒有正大光明喚出口,像守著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說出這個名字他就認輸了。

  輸給了愛情,輸給了一個給不了獨一無二的人。

  阮昭沒有絲毫猶豫,就這樣念出來,每個字都熟稔得像念過千百遍

  「莫須有的事,你不要胡思亂想。」阮青回答道,蜷在袖口裡的指節發白。

  阮昭盤桓在眼眶中的淚落下,「阿姐,你說謊的時候總會皺眉。」

  「阿昭。」阮青肩膀肉眼可見地垮下來,眉宇間只剩下頹唐,「我不想讓你出事。」

  窗外的梧桐葉隨著風飄進了閣樓,每到夏季它就像要燃盡所有生機,化作青綠。

  這是阮昭從小長大的地方,他已經看著它輪換了二十三回,從繁茂昌盛到滿樹凋零。

  「阿姐,我不是被你們喊著觀音的小童了。」阮昭聲音啞得說不出話:「我再看不到,這棵梧桐樹掉二十三回葉子了」

  「我忘不了她,人總要為自己活一次。」

  阮昭眼眸里像燃著一團火,額間那顆嫣紅的痣亮得耀眼。

  「我去江南找她,若是成了,那麼好的人,會對我好的。」

  他的聲音低下去,」若是.......」

  」......我還是想著她。」阮昭唇角勾起一個悲戚的弧度。

  哪怕結果早已註定,哪怕最後只剩想念,也認了。

  阮青沉默良久,想要拿起茶盞,指尖竟抖得拿不穩。

  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厲害。

  「好。」

  阮青還像是小時候一般,摸了摸他的發頂,「阿昭,你能行嗎。」

  「當然。」阮昭破涕而笑,晃了晃阿姐的手,「阿姐難道忘了,我從小就跟著母親學騎射、武術。」

  「不過是一千二百里,阿姐儘管放心。」阮昭桃花眼像是被水洗過般清亮。

  從小看著孩子,似乎真正長大了。

  仿若重回了以前的時光,阮青跟在阮母身旁,指著蓮台上小小的阮昭,一聲聲喊著「觀音、觀音。」

  小小的孩童長成少年、青年。

  「我的阿昭從小就叫觀音,一路平安順遂長大。」她抬手,再一次揉亂了阮昭的頭髮。

  「這一次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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