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平文學中的暗衛33
雲都
朝臣們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帝王的聲音在耳邊驟然炸開,「什麼?」
「找不到就繼續找!」靖瀾猛地攥緊龍椅上的鎏金扶手,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
「——就算把整條江翻過來,也得給朕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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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信紙被她反覆摩挲得褶皺,前些天江南傳來的信【青嵐郡百姓民風淳樸、已有豐足】。
怎轉頭,今日就成了「江船傾覆,下落不明」的消息。
靖瀾心頭沉得發悶:「大理寺卿,朕命你即刻調查,一切牽青嵐郡墜船一案的人,直接下獄。」
她的聲音在金鑾殿上空迴蕩。
尾音拖了半分,冷得能凝出霜,
」——朕親自審。」
底下年輕些的官員不明所以,身子卻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了一下。
當今聖上可不是好相與的,自內閣大學士上任之後,脾性有所收斂。
骨子裡的冷戾卻是從沒減退過。
當年聖上初登帝位,處置謀逆舊臣時,也是這般。
最後那幾人,沒得一個落得全屍。
如今碰了逆鱗,想來沒有一場徹骨的腥風血雨,是絕不會罷休的。
「是。」馬流雲垂著眼,跪下應聲道。
瞳孔中黑沉沉的一片,透不進半點光。
常年處決刑場罪臣,身上的煞氣讓周圍的官員不敢近一步。
誰人都知道這位大理寺卿是一位活閻王,手段狠厲,只要被她抓住把柄,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百官心裡卻都打了鼓,雖說自家與陸大人的案子沒關係。
這時候誰也不敢掉以輕心,莫要做了那黨派之爭的炮灰。
「下朝,大理寺卿留下。」
偏殿
馬流雲跪在大殿中央。
靖瀾端坐在最上首,半邊臉藏匿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聲音中有化不開的冷意。
「前往江南的船隊有奸細。」她忽地嗤笑一聲。
「她們倒是沉得住氣,暗中龜縮了六年,不聲不響地滲進船隊,只為了在這時動手。」
密報被靖瀾抬手扔在馬流雲面前。
士族門閥怎麼可能甘心?她們的根基被靖瀾毀了大半,斷了世襲的官路。
情勢不可逆轉,帝王的刀已經架在了門閥的脖子上,上百年盤踞的底蘊才讓她們能苟延殘喘到如今。
咽了六年的怨氣,總要一吐為快。
「朕把鸞緹衛交給你,愛卿你知道該怎麼做。」靖瀾的指尖一下下輕點著冊子上的紅名,陰影里的目光銳利。
「臣,遵旨。」
馬流雲沒有半分遲疑,深紫朝服上,金絲繡成孔雀尾羽還在閃著冷光。
她知道,靖瀾算是真正要用她這把「刀」。
先前抄士族的家,還能借著貪腐結黨的名頭,師出有名。
如今,靖瀾要把所有仇恨都聚在她身上,總得有個人被推出來平息所有怒火。
——用血、用命、全了帝王賢良的名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比寂寂無名的七年,實現了抱負,馬流雲也算了卻心愿。
家中祖母尚在,還有幾位得力的姊妹,牽連不了家人。
至於主夫,本就是利益所結的姻緣,有些感情卻不會為她尋死,外室們,也早尋好了歸宿。
如此,她才甘願赴死。
*
院中的海棠開得正好,粉花壓枝時,投下淡淡的影。
遠未到最盛放的時段,最裡層的花瓣還未完全舒展,捲曲嬌怯。
蘇硯秋持著一柄小剪,正給它修剪枝葉。
宮內皆知君後獨愛海棠。
「君後,小殿下哭了快一個半日了。」內侍焦急的聲音打破寧靜,
太女殿下嗓子都哭啞,如今陛下正在前庭,能哄得住的便只有君後。
蘇硯秋一襲月白色錦袍,下擺垂地,上面還有許多綻開的海棠花瓣。
他的手頓了頓,懸在半空,又取過手帕,擦拭指腹上粘上的碎屑。
「走罷。」
幾年過去,蘇硯秋的身形愈顯清瘦,下顎的弧度乾淨地近乎凜冽。
他像是一塊沉在河底的玉,被打磨得愈加清冷透徹。
......卻是剝皮抽骨換來的。
蘇硯秋踏進承德殿中,問道:「殿下在何處?」
宮人小心翼翼給他帶路。
屏風後的靖珏正埋在被子裡哭,聲音悶悶的。
旁邊的宮人端著牛乳和小食,哀求道:「殿下,還是先吃一點東西吧。」
「給我吧。」蘇硯秋說道。
他們轉頭就看看蘇硯秋,惶恐地跪地行禮:「君後。」
「已經多久了?」
宮人低垂著頭,「已、已經大半天了,連口水都沒進。」
「你們先下去。」蘇硯秋擺手讓他們退下,側身坐在軟榻上,指尖摸著靖珏的發頂:「生生,莫哭了。」
靖珏不是愛哭的性子,況且敢讓她受氣的人少之又少。
溫潤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靖珏一下撲進蘇硯秋懷裡:「父後,師傅不見了。」
靖珏眉眼隨了靖瀾,輪廓卻是像他,多了幾分秀氣。
現在眼睫上還掛著淚珠,像被雨打濕的小獸。
她抽泣著說:「我、我去母皇書房外聽見的……」
眼眶紅腫,手緊緊抓著父後的衣襟。
蘇硯秋的動作一頓,腦海中有瞬間空白,喉間有些發緊,但還是一字一句問:
「是在江南…… 發生什麼事了嗎?」
靖珏埋在他懷裡,眼淚落得更急:「母皇、母皇說…… 師傅掉進江里了,派了好多人找......」
蘇硯秋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
不知道說給靖珏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不會的。」
他頓了頓,把靖珏抱得緊了些:「大學士吉人天相,老天捨不得把她的命收走的。」
指腹擦淨靖珏眼角的淚,「你母皇已經派人去找了......會沒事的。」
靖珏端起牛乳咽下去,蘇硯秋又叫人上了粥,看著她吃完。
六歲的孩童哭了太久,早沒了力氣。
蘇硯秋就伏在榻邊,輕拍著她的背,近乎呢喃,喚著:
「生生、生生......」
像是有什麼咯著喉嚨,又酸又澀:「笙笙......」
等到靖珏睡著,蘇硯秋回到玉寧殿。
內侍看著君後臉色有些蒼白,也不敢問,只得候在他身邊。
蘇硯秋立在窗邊,看外面的天。
蒼藍碧闊,只是被禁錮在四四方方的籠子裡。
牽了牽唇線,眼底卻沒沾半分暖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只被關在金籠里的雀,連振翅都做不到。
只能等著一個未知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