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天涯的第一美人44
瞎了一隻眼睛的女童又出現在棚子前,吹笙的記憶力很好,她每次布施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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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笙的目光落到她凹陷的臉頰,距離上一次布施不過一日,這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這是你的粟米......」她的話還沒說完,一個男人擠上前,在都是孩童的隊伍里格外顯眼,他的視線上下掃了掃吹笙,像是打量某種貨物。
「小姑娘,善花先生在哪裡?」
這種情況每次都會發生,總有人訴苦或是耍賴想要更多糧食,吹笙眼都沒眨一下:「先生有要事,這是你的米。」
她把裝滿米的布袋遞到女童手裡,對方在觸到的一瞬間狠狠抖了一下,完好的那隻眼睛流下淚來。
「求求你......」
男人一巴掌拍在她背後,女童踉蹌幾步:「你胡說什麼!」
他對吹笙訕笑幾聲,大力拉著人準備走,還不忘撿起米袋,一邊走一邊打罵,女童眼裡是濃重的絕望。
吹笙直覺不對。
「等等——」善花先生從她背後走出來,額間溝壑縱橫,「人我要了。」
男人喜笑顏開,連忙卑膝道:「能被先生收養是她的福分,只是......」
他貪婪地搓了搓指腹,「如今北域有商隊來了,價格自然要比往年高.......要三袋米。」
「給他。」善花先生面上無波無瀾,轉頭吩咐。
石平提了三袋米放在男人面前,粘連的鼻子嘴巴,還有翻湧著怨毒的眼珠,仿佛是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男人被唬了一大跳,見對方是八九歲的孩童,他拉不下臉,碎了一口。
石語餵了女童半碗稀粥,便繼續分發糧食。
「她就是我們師妹了。」石平站在吹笙身側,不耐煩地說道:「真煩!」
這只是一個開頭,僅僅一上午便有好幾家領著孩子來,一共七個,其中五個女孩,都有不同程度的殘疾。
善花先生只是給錢、收人,眉頭舒展,顯然是習以為常。
他給吹笙解釋道:「一家人里只有孩童才能領糧食,不然......」
遠處的雪松上流淌著雪水,蒼老的聲音消散在風裡,「這些孩子活不下來。」
吹笙想到另一個可能性,問道:「如果您這個冬天不來......」
「他們會死,會被當作糧食拆吃入腹。」善花先生語調平靜像是在談論晴雨,扯碎的偽裝下是腐爛生蛆的肉。
連溫飽都不能保障的情況下,孩子也不過是囤積的物資。
吹笙猛地低下頭,長睫輕顫,眼底閃過一絲痛楚,卻很快被壓下,只剩下抿緊的唇,泄露了心底翻江倒海的不平靜。
遺留在原地只有沉默。
喉嚨仿佛被堵著,想問為什麼,卻又知曉這便是世間運行的規則。
她猛地抬起頭:「您所看見真是初春的花嗎?」
還是從霜雪凍裂的枯椏間鑽出來的、真正象徵新生的希望之花?
善花先生看著她,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天資不凡,她終有一日會觸摸宗師之境。
他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走吧。」
回程的隊伍多了許多人,懵懂的眼眸里還有沒散去的驚恐,目光緊緊扒著兩個大人,生怕一不小心就會被拋下。
絲毫沒有離開家人的不舍,小小的腦袋想起聽過的故事。
村子裡的小孩口口相傳,快要到冬天的時候,山上的白鬍子老頭就會帶走幾個最聽話的小孩子。
被選中的孩子再也不會挨餓。
越往上走便是漫天遍野的白雪,凝結的冰霜濕滑難行,可是幾個孩子一聲不吭,竭盡全力緊跟隊伍。
瞎了一隻眼的女童視野受限,一不小心踩上光滑的石子,馬上頭就要磕到地上,她驚慌地閉上眼。
一剎那的功夫,落進一個帶著淡香的懷抱,她下意識縮成一團。
等到吹笙把她放下來,她的腳確確實實踏上地面,這才發覺離開了村子,不會遭受莫名的毒打。
「......謝謝。」聲音細小又急促,不過是一個小插曲,路上她總忍不住去看前面纖細的身影。
石安算著時間,一早便在門口等。
溫汀瀾在院中的石桌旁,散漫地逗弄腳邊的大黃狗,草屑輕掃狗鼻子,精力不濟的大黃已經不搭理他。
石安不懂,這位客人看起來漫不經心,卻是和她一同等了一上午。
到底是期待?還是不期待?
最近的日子太過安逸,石安只是知道每次吹笙下山,都會帶回來糖果或是好看的頭花。
善花先生保障了他們的溫飽,多餘的卻是沒有了,石安真希望如今的日子永遠持續下去。
木門被推開的響動。
「師傅!姐姐!」石安操縱輪椅迎上去。
吹笙身後除了石平還跟著一個女童,看見石安時似乎被嚇到了,下意識往吹笙身後躲。
「師傅,我回來了。」看著溫汀瀾眼角眉梢都染著笑意,吹笙喊道。
溫汀瀾接過她肩上的包袱,確認她的衣物並未被浸濕才放下心來,「累了吧,飯還在鍋里熱著,先去吃吧。」
幾個孩子都餓了許久,他們聞著飯香,看見菜裡面還有油水,下意識咽了咽口水,侷促得坐在凳子上不敢動。
石安自認為年長一些,給幾個師弟師妹發筷子,說道:「是給你們的,吃吧。」
太久沒吃過飽飯,桌面上只剩下狼吞虎咽的聲音。
溫汀瀾單獨留出吹笙那一份,連菜也是偏心挑出來的瘦肉,她慢慢吃著。
「師傅。」
「嗯?」溫汀瀾的兔皮已收集得差不多,指尖靈巧縫製好看的帽子,他眼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寵溺。
吹笙聲音清冽,她眼前便是漫綿延不絕的雪山:「我當真看見了,冰雪裡掙出的花。」
不知是她的幸運,還是那些孩子足夠幸運能活著等到善花先生。
溫汀瀾動作一滯,垂下眼睫慢慢道來。
「我那時不過是化境,便想著與世間真正的高手分個高低......」
溫汀瀾二十出頭便是化境,年輕一代已無敵手,少年心氣比天高,他孤身前往北域尋找善花先生。
自然是輸了,作為條件溫汀瀾便留在北域一年。
吹笙見過他全都見過,尤其是那年席捲北域的罕見酷寒,冰封千里,凍餒交加、易子而食......
「那幾日我見過的屍身,比我前二十年加起來的還要多。」溫汀瀾抬眸,眼底盛著深不見底的悲憫。
「一年期滿,我終於勝過了他,換了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