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天涯的第一美人45


  善花先生自小生活在北域,幼時家境尚可。

  每隔幾年便有一場嚴峻的寒潮,日子艱難些也能過下去,還是家裡的小兒子,大部分都錢財送他外出求學。

  那年正好是十年中最大的寒潮,路況惡劣,連南方的商人也不來了。

  十幾萬的人被困在冰天雪地中。

  等第二年開春他回來,只剩下空落落的屋子,村里死的人太多了,幾百個人一同胡亂埋了,連單獨的墳冢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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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兄長一同埋葬在大雪中,十幾歲的少年憎恨一望無際的雪原甚至憎恨沒守在親人身邊的自己。

  此後幾十年漂泊異鄉。

  「世人都說他看見堅韌的冰雪之花,一朝頓悟.......」溫汀瀾慢慢壓平帽子的邊角,聲音低緩,他講述的故事來到末尾:「不過是與自己和解後,便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所謂頓悟,不過是從沉重的贖罪,走到了心甘情願的奉獻。

  那個十幾歲的少年,早已跟著親人,埋骨在那年的漫天大雪裡。

  數十年的掙扎,不過他口中輕描淡寫的一語帶過。

  吹笙挨著溫汀瀾坐下,遠處群山隱匿於蒼茫的雪霧中,若隱若現,如夢似幻。

  連空氣里的冷意,都似浸進了這片土地上人的骨血里,厭惡著、又帶著斬不斷的眷念。

  她捂住心口,酸得發悶,連聲音都帶上了澀味。

  「師傅,這片山感覺好苦。」呼出的氣體凝結成白霧,慢慢瀰漫在眼前。

  「善花先生已找到解脫之法。」不過幾年的光景,溫汀瀾從細枝末節察覺出他的疲憊......油盡燈枯。

  不久,他就能與親人團聚。

  溫汀瀾沉默地她一同看翻卷的雲霧,他輕聲說。

  「去看看天南海北,為師陪你一起。」

  他知曉的宗師不過寥寥數人,各有各的突破之道,或困於執念,或殉於大道。

  溫汀瀾眼波柔緩,目光絲絲縷縷纏繞著吹笙。

  他自然不願她走過善花先生的路,希望她不受桎梏、自在地活著。

  吹笙接著掉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水珠映著稀薄的天光,卻折射出宛如太陽一般的光輝。

  「春日的時候,在這裡修一條路。」聲音清透又縹緲,似乎穿過雲層抵達山的那一邊:「可以出得去,也能進得來。」

  山巔的殘雪在日光下泛著微光,露出底下枯黃的草莖,融化為娟娟細流,濺起稀碎的水花。

  吹笙終於見到了傳說中一眼明悟的花。

  是叫不出名字的、就生長在路邊的尋常的花。

  白色的花苞比黃豆大不了多少,星星點點點綴在枯黃的草葉上,如同滿天的星辰。

  只有幾日的花期,花苞蓄力了兩日,一夜過後便開滿了山坡與小徑邊,第四日卻飛速枯萎。

  像是春日來臨前的信使,枯黃的草葉冒出新綠,柳枝抽出新條......

  幾日的功夫,層層疊疊的綠爬滿了曠野。

  吹笙離開的時候,石安還哭了,淚眼婆娑拉著她的衣袖,說著等她十五歲之後便去揚州找她。

  石平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我應該得不到你的臉了。」

  她的語氣太平靜,甚至帶著點可惜:「我現在給你說一聲,再找不到比你更好看的人。」

  善花先生咳了一聲,白須如同枯草一般,他目光慈愛。

  「謝謝你。」

  不是替北域的百姓,只是他打心底的感謝,如今心愿又了一件,善花先生脊背又佝僂幾分,眯著渾濁的眼睛望向遠方,嘴角帶笑。

  溫汀瀾微微蹙眉,指腹搭在他腕間,眉宇間的溝壑愈加深刻。

  原以為還有幾年,如今確是油盡燈枯的脈象,他抿緊唇線,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瓷瓶。

  「裡面的藥還可以吊住兩三個月。」他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你保重。」

  善花先生也不推辭,眼角的紋路略深:「多謝小友。」

  兩人與他告辭,吹笙與溫汀瀾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高山雲霧中。

  石安眼淚還吊在睫毛上,善花先生轉過身,對她說道:「你隨我來,以後的採買就由你來管。」

  「啊?真、真的?」石安滿臉不可置信,壓抑著往上的嘴角,「謝謝師傅。」

  石平漠不關心,她想要走又叫住,垂著頭站在善花先生身前:「師傅。」

  未滿十歲的女童已達到他的胸口,暗紅色的傷疤遍布臉部,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輪廓。

  善花先生長嘆一聲,她卻是繼承了他最多衣缽的徒弟,一手暗器更是絕佳。

  「季春過後,你便下山吧。」

  石平不可置信睜大眼睛,喉嚨嘶啞到發痛,顫抖著說:「是。」

  她的頭重重磕在石板上:「徒兒多謝師傅成全,請師傅保重!」

  那股恨意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她牙關緊咬,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我看見了,他們又生了一個......爛人!不得好死......」

  掌心滲出血來,石平沒有絲毫感覺,眼底的恨意濃得化不開:「我下地獄也要拖著他們......原諒徒兒不能報恩。」

  她是第一個孩子,家中大大小小的夥計都是她,每日還要出去偷東西,夫妻倆指望著五六歲的孩子過活。

  還有一個三四歲的妹妹相依為命,石平每次想逃走,看著瘦弱的妹妹也咬牙堅持下去。

  大雪封山,各家各戶都沒有餘糧,石平幾日沒偷到食物還被打得遍體鱗傷。

  那日又未找到糧食,回去時她以為花苞遭受毒打,那位虛偽的夫妻確是笑眯眯往她嘴裡塞了一塊肉。

  是石平從沒有嘗過的滋味,耳邊只有惡意的笑,她直覺不對,四處尋找卻沒見妹妹的身影。

  所有地方都沒有,石平捅嗓子眼,卻什麼都吐不出來,渾渾噩噩打翻火堆。

  身上是錐心刺骨的痛,在尖叫聲中,她逃出那個地獄一般的地方。

  善花先生無奈搖頭,他在冰天雪地撿到這個孩子時,根本看不出人形,若不是還有微弱的呼吸,還以為一攤模糊的死肉。

  「你去吧,若是有命回來,記住這裡一直有你容身之處。」

  「徒兒遵命。」

  石平額頭貼在冰涼的地板上,淚水在原地留下濕痕,她一動不動睜著眼,裡面是翻湧的恨意......還有迫不及待。

  「師傅,容許徒兒去好好準備。」

  善花先生看著她的背影,一聲疲憊的輕嘆,師徒相處幾年,多少知道她仇恨的根源。

  冷風掠過,他捂唇咳嗽,他已經沒幾日好活,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鬆快。

  他不是拘著石平、勸說放下仇恨的善人。

  「若是活下來,也是她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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