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鬥文里不受寵的貴妃49
「好。」蕭凜川的聲音啞得驚人。
吹笙往前走去,一身月白色軟緞長裙,浸泡在月光下,褶皺明暗錯落,每走一步,裙邊攜著細碎月色輕輕晃動。
夜風寒涼。
蕭凜川想將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又怕唐突了佳人,遲遲沒有動作。
還是王姑姑找出一件軟紗披風,繡著素淨的蘭草,下擺垂落拖地。
吹笙本打算落後蕭凜川幾步,可惜帝王有意放慢步伐,竟與她並肩而行。
羅正與七皇子落後幾步。
蕭晦之只能看見吹笙的背影,月白長裙迤邐拖地,不時與帝王玄色大氅交疊。
一沉一白,身形相映,竟出奇相配。
蕭晦之藏在袖口下的手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小徑一側種了翠竹,正是繁茂的時節,一枝橫斜。
吹笙不覺,吹笙的衣擺竟掛在竹枝上。
刺啦一聲。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吹笙低下頭,她還未動作,蕭凜川已經俯下身體。
羅正在幾步之外捂住嘴,才未發出抽泣聲。
蕭凜川蒼白的指節小心翼翼勾起那片布料。
「好了。」
吹笙的外衫還是破了一個小洞,在夜色下幾乎看不出來。
蕭凜川卻未鬆開口。
寬厚的手掌松松攏著一團輕紗,像是捧著一團柔軟的雲,也許是禁錮住雀鳥騰飛的羽翼。
蕭晦之望著蕭凜川的眼,裡面是勢在必得,還有濃得散不開的占有欲。
這個男人是君王,也是他的父親。
蕭凜川舌尖嘗到血腥味,他垂下眼帘,遮住翻湧的戾氣。
妒火灼傷五臟六腑,他深吸一口氣。蕭晦之抬起頭時,他的面容只剩下平靜。
他向前一步,還不等羅正阻止,他腳步一絆,狼狽地往前撲去。
巨大的動靜。
蕭凜川眉峰擰起,正欲發作,只見吹笙轉身,折返回去。
他手裡的布料太柔太滑,蕭凜川一時不察,布料仿若流水一般從他手中溜走。
蕭晦之還趴在地上。
吹笙微微蹙眉,眼裡是瀲灩柔和的微光,她擔憂地看著蕭晦之:「可有傷到?」
眼前這個青年是她看著長大,知曉他體魄強健,如今都沒爬起來,定然是傷得不輕。
蕭晦之抬起頭,挺拔的眉骨磕出一道血痕,他眼尾還有些紅,看見吹笙擔憂的神情。
眼眶更加紅,欲哭不哭的樣子。
只有蕭晦之知道,那壓根不是委屈。
看著他,母妃只有看著他。
蕭凜川回過神,看著這個不討喜的兒子,懦弱蠢笨,摔了一跤像是要哭出來。
他皺起眉頭,皇室血脈,不容懦弱。
「還不扶七皇子起來。」蕭凜川語氣冷淡,目光沒有一絲溫情。
若沒有吹笙,蕭晦之或許年少便死在宮中,僥倖長大成人,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便去邊疆駐守城池。
哪天一不小心送了命,也無人在意。
」是是。」羅正連連點頭。
蕭晦之似乎真的摔得不輕,試圖撐起手臂站起來,幾次未果。
身後的禁衛上前查看,稟報導:「七皇子殿下的右臂似乎脫臼了,屬下只懂些淺顯的醫理,不敢擅動。」
蕭凜川擺擺手:「送七皇子回去休息,交由醫官診治。」
「是。」
蕭晦之垂下眼眸,不敢迎上蕭凜川的視線,顯得怯弱又膽小。
蕭凜川淡淡揮手讓他退下,像是掃去衣擺上沾上的草屑。
走之前,蕭晦之回過頭。
昏暗月光下,吹笙還是看清他的臉,清亮的眼珠覆著一層層薄薄水汽,眉峰輕蹙著。
像只被拋下的、可憐巴巴的小狗。
蕭晦之無聲地喊:「母妃。」
吹笙輕輕頷首,眼眸彎了彎,算是給他回應。
「陛下這邊請。」
吹笙向前引路,裙擺翩然,再也沒有掛上什麼樹枝。
瑤華殿本屬於冷宮,這幾年卻保存得還算完善。
朱紅色的瓦檐有些褪色,臨水立著一座四角涼亭。
吹笙平日裡會在這裡小酌,只是今夜多出一個不速之客,自然不可能飲酒。
天青色的茶盞,小巧精緻的圍爐。
蕭凜川在吹笙對面落座,看她素手捏起茶盞,沸水沖泡的清茶騰起薄霧,一點點模糊眼前人的眉眼。
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似乎連風中都混雜了說不出的繾綣。
蕭凜川從來做不到坦蕩包容,而是近乎執拗地想要盡數掌控。
想與她共赴山河,此生不渝。
他啟唇,鳳眸在黑夜中亮得驚人,期待與歡喜慢慢積累,漫到溢出。
「笙笙……」他喊的是她的閨名,從暗衛傳來的密信中,他知曉林母就是這般叫她。
親密無間,情意綿長。
吹笙動作一頓,眼睫輕顫。
皎潔月光灑在她眉眼,像是覆了一層冰霜,烏髮垂落肩頭,愈加遙 7 不可及。
蕭凜川胸口緊了緊:「朕……」
他慣於掌控一切,明知此事應當軟下言辭,像青澀少年郎般哄心上人開懷。
只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回,想好低頭,自尊不允。
明知貴妃厭惡、不想見他,他還是來了。
一杯清茶放在蕭凜川面前,涼亭四周只有幾個燈籠,淺淺燭光從中透出。
茶盞中冒著熱氣,吹笙的指尖貼在杯壁,也染出淡淡嫣紅。
纖細瑩白,那點顏色便格外顯眼,宛若荷苞初綻,嬌艷欲滴。
蕭凜川喉結滾動,淡雅茶香伴著風中仿若遊絲的幽香,他聲音又輕又低。
「貴妃可願與朕並肩共賞山河,一生一世……」
吹笙未出聲,只是靜靜望著他,蕭凜川心跳很快,撞得生疼。
「此後,就你我二人,一世相守……可好。」
這便是他唯一能夠給的,他比不上乾淨的少年郎,年紀不少,容色與身體都比不上年輕人。
他能困住吹笙只因無上皇權。
一陣清風拂過,吹笙面前的茶盞中盪起一圈圈細小波紋。
她眉眼清淡,望著人的時候像是隔著一層霧,看不清也觸不著。
蕭凜川心中無端升起忐忑,面上依舊維持帝王的冷肅威儀,手指卻不自覺收緊,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承蒙陛下厚愛,只是臣女與爹娘分開十載,餘生心愿簡單,只求伴在雙親身側恪盡孝心,此番心意,已然定了。」
吹笙提及親人時,眉眼都柔和下來,愈發像融融清輝,看得見,握在手裡卻是一片虛無。
她又說:「臣女此生不願困在深宮,不得自由。」
吹笙一字一句都說得誠摯。
蕭凜川心底的噩夢成真,慌亂纏繞緊胸口,竟悲戚到難以呼吸。
他艱難啟唇,聲音控制不住顫抖:「你若是厭煩困守皇宮,漠北遼闊、江南溫婉,大雍四海之內,各處行宮盡可任選。」
「待朕打理妥當朝堂諸事,便卸下帝位,陪你遠離朝堂紛擾,走遍山川湖海。」
他帶著小心翼翼的追問:「可否…… 等朕幾年?」
蕭清宴對吹笙懷有不倫的心思,他絕不可能將皇位傳給他。
……再不濟還有蕭晦之。
他雖看不上他,留下些忠臣良將也能守住大雍江山。
總歸是吹笙養大的。
話音落盡,亭中陷入死寂。
不過短短一瞬,蕭凜川卻覺得,漫長的像是熬完一整個長夜。
下一刻,他看見吹笙堅定地搖頭。
「還望陛下成全。」
所有挽留的話盡數堵死在咽喉,蕭凜川臉色慘白,心口的鈍痛翻湧。
他不敢再看他清麗決絕的眉眼半分,身形僵硬轉過身,步伐比來時倉促許多,像是狼狽逃竄、也像是無處落腳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