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兩家歡喜幾家憂(一)
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絨布,冼建希跟羅家的人告辭後,車輛駛入車流,他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他的右手扯了扯領帶,手工真絲領帶在頸間勒出淺紅的印子,左手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想,這時的羅亦棠可能是在跟客人敬酒吧,168桌酒席,穿著高跟鞋的她肯定會很累。可惜這次林羅兩家分開兩個城市擺酒,他不能親自給羅亦棠敬一杯酒。
這時他看見街角有家亮著霓虹燈的酒吧,於是說:「阿申,去那間酒吧。」
開車的正是冼建希的助理唐歲申,他立即回答:「知道了,小冼總。」
酒吧里很吵,燈光很閃很亮,重金屬音樂震得人耳膜發疼。
冼建希選了個吧檯角落的位置,把自己埋在陰影里,對酒保說:「來杯最烈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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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酒保遞過來一杯深褐色的液體,杯口冒著白色的泡沫。冼建希沒問名字,直接灌了一大口。
酒精像岩漿一樣在血管里翻湧,他的頭開始發沉,眼前的人影變成了重影——有羅亦棠穿著中學校服的樣子,有她遇到困難時輕輕皺眉的樣子,有她談判桌上遊刃有餘的樣子,還有中午穿著龍鳳褂笑的樣子。
他掏出手機,翻到相冊里那張早上十一點拍的照片。是他和羅亦棠的照片,他請羅亦昭幫忙拍的,照片上的他,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帥,站在羅亦棠身邊,顯得更丑了。
從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長得與英俊搭不上邊。臉型有點扁圓,眉骨不高,眼窩也不夠深邃,唯有鼻樑還算挺直,可偏偏嘴角天生有點下撇,不笑的時候總顯得有些沉鬱。
更讓他鬱悶的是他的身高,他比他喜歡的女人羅亦棠還矮,而羅亦棠呢,是從小到大都是那麼美的。
冼建希的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摩挲,心裡想:棠棠,你今天成為別人的新娘了,可你連我喜歡你都不知道。
他想起拍這張照片時,羅亦棠的髮髻綰得一絲不苟,鬢角垂著兩縷碎發,他多麼想伸手幫她拂到耳後時,可是他不敢。
他一個已經結了婚的男人,是要跟她保持距離的,她不知道他喜歡她也好,如果知道的話,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冼建希,別人眼中家境好事業有成的小冼總,在羅亦棠面前不算什麼。
拍完照片後,他喉頭髮緊,費了些力氣才說出那句排練了無數次的話:「棠棠,新婚快樂。」
而羅亦棠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建希,謝謝。」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羅亦昭發信息來。這個時間的羅亦昭,如果沒有事情的話,絕對不會找他,畢竟今天是林羅兩家大喜的日子,跟著羅亦棠去林家的羅亦昭一定很忙很累。
冼建希深深吸一口氣,點開了信息:建希,我大姐在婚宴上入場時,有一個服務員想給她來一個「蓋頭煞」,意思是想我大姐一輩子抬不起頭,幸好我反應快,制止了。如果我今天沒有跟去林家那邊……
冼建希的酒意立即去了兩成,心猛地一沉,執著酒杯的左手微微一頓,眼神倏地銳利起來,立即回覆:誰做的?一個服務員有這樣的膽子嗎?
羅亦昭:這就是我要找你的原因。服務員說是收了鄭夢兒3萬元才這樣做的,鄭夢兒是誰,有印象吧,而鄭夢兒說是何振富指使的,我還沒有找他對質,但是估計鄭夢兒不敢說謊。
冼建希:你找我,是想我點樣?
羅亦昭:我不想跟你說話兜圈,直接說吧,林羅兩家想讓姓何的吃點苦頭不難,姐夫讓我處理這件事,可是姓何的現在不是你妹妹的男朋友嗎?
冼建希:我情願他不是我妹妹的男朋友。
羅亦昭:據我所知,表妹十分喜歡何振富,所以先給你打一聲招呼,怕你想出手相助,如有得罪,我還是會堅持,你應該清楚大姐在我們羅家的地位。
冼建希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其實真不看好自己的妹妹跟何振富的戀情,可是……
明眼人,不,哪怕是有一點蠢的人都看得出,何振富接近冼家的小姐為的是什麼,可是自己妹妹卻對這個男人上心了。
冼建希喉結動了動,仰頭喝乾了杯里的酒,然後回覆:阿昭,你想怎樣做,我不想插手,至於我妹妹這個戀愛腦,我儘量制止。
羅亦昭:謝謝。我怕有一天,因為姓何的,羅冼兩家成敵人,說句心裡話,我姐姐夠聰明夠漂亮,姓何的都能這樣對她,表妹那裡,你注意一點吧,我對我大姐維護支持的心跟你對表妹維護支持的心是一樣的,姐弟情深和兄妹情深。
冼建希:我心中有數,你大姐今天在林家那邊沒有受委屈吧?
羅亦昭:不算受委屈,有人搗亂,不過一切還算順利。
酒吧里的音樂還在震耳欲聾,冼建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醉意已經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他用指節敲了敲吧檯,然後將手機放進褲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酒吧。
看著酒吧門口閃爍的霓虹燈,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嘴角那抹天生的下撇此刻顯得愈發冷硬。
夏夜的風吹在臉上,沒有涼意,只有躁意,讓他更加清醒。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個孤單的感嘆號。
冼建希掏出手機,撥通了何振富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里還有嘈雜的音樂聲。
「建希哥?這麼晚了有事嗎?」何振富的聲音帶著一點不耐煩。
冼建希沒理會他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何振富,你好樣的,居然敢安排人在林家的婚宴上搗亂。」
「建希哥,你說什麼?我聽不明白。」何振富的聲音有些遲疑。
冼建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你聽不明白不要緊,希望你不會後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何振富有點焦急的聲音:「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能詳細說一下嗎?」
冼建希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羅家我得罪得起,林家我可得罪不起,或者你們何家得罪得起吧?祝你好運,對了,不要涉及到我的妹妹,不然的話,你得罪的不止林羅兩家。」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將手機狠狠攥在手裡。掌心的溫度燙得嚇人,像有團火在燃燒——為羅亦棠受的委屈,為自己沒說出口的愛意,更為自己妹妹的戀愛腦。
另一邊的何振富放下已經掛斷了通話的手機,給自己倒了酒,沒加冰。純威士忌的灼痛感順著喉嚨往下滑,燒得胸腔發悶。
鄰桌的喧鬧聲、酒杯的碰撞聲、台上的音樂聲,都像隔著層玻璃,模糊又遙遠。他心裡很煩很慌很氣,只想喝酒,好像喝多了,那些堵在胸口的情緒就能順著酒液流走。
前女友結婚,嫁了一個條件比自己更好的人,而自己雖然也找了一個跟前女友的家庭條件不相上下的女朋友,可是家庭條件相當,不代表外貌性情相當,冼惠悅跟羅亦棠比,差得遠了。
今天是林羅兩家的大喜日子,也是富人圈裡不知多少人看他何振富笑話的日子,他的心情能好嗎,而且冼建希說的事是什麼,他比誰都清楚,估計以後,不,不是估計,是一定會有人找他算帳。
連續喝了幾杯後,何振富想去洗手間,站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穩住。
走廊里的水晶燈晃得他眼睛疼,他扶著牆壁慢慢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的腳步頓了頓,想起堂弟何振陽發過來的照片,今天的羅亦棠真美呀,可惜做不成男女朋友,還要成為敵人了。
林羅兩家的大喜日子,他何振富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