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舊時光（三）

  「棠棠姐，快五點了，我們要翻去吃飯了，晚的話怕塞車。」

  

  林元浩拎著裝滿河蚌的竹籃，牽著羅亦棠往停車的地方走。

  「我們去邊度吃飯，去路過那家農家樂？」

  羅亦棠的白色運動鞋沾滿泥點，褲腳還帶著溪水的潮氣，輕輕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鞋跟磕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響。

  來時路上瞥見的農家樂掛著紅燈籠，看著倒熱鬧，來這裡玩的人，估計很喜歡去農家樂。

  林元浩卻搖頭，發動越野車時神秘一笑：「帶你去個地方，你會喜歡的。」

  車子開出郊野，漸漸匯入城市邊緣的車流。

  暮色漫過舊廠區的紅磚煙囪時，林景琛的越野車停在了一棟爬滿綠蘿的三層小樓前。

  羅亦棠看著門牌上「糖糖食堂」四個字，指尖突然發顫——糖糖，棠棠。

  「我叫羅亦棠，棠是海棠花的棠，不是糖果的糖。你叫什麼名字？」當年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女孩問面前兒狼狽的小男孩。

  小男孩雖然狼狽，卻氣場不弱，冷漠的目光中帶著倔強，聽著小女子孩的自我介紹，並不哼聲，只是盯著小女孩。

  那是他們初見時的情形。

  「阿浩……」她轉頭看向林元浩，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哽咽。

  林元浩笑著推開車門，替她擋開垂落的藤蔓：「進去看看？」

  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縫紉機的嗒嗒聲仿佛順著記憶湧來。一樓的車間似首保留著當年的樣子：排列整齊的老式縫紉機，機頭擦得鋥亮，檯面上還擺著半截沒做完的碎花布。

  「當年岳父開服裝廠時的老廠房，房東不租了，將廠房和土地賣掉，你說過的，很懷念那時候的時光，我見這這棟樓的輪廓跟那老廠房差不多，所以就買了下來。」

  「這些……」羅亦棠撫過縫紉機的鑄鐵台面。

  「找了當年廠里的老師傅，一點一點復原的。」林元浩從背後輕輕環住她，「你念叨過，說小時候最愛趴在這台機器上看岳父裁布看岳母踩衣車。」

  「爺爺總是感慨，我們羅家三代算是做服裝發家的，後來買了加澤集團那塊地，建了加澤工業園，才安定下來。我小時候最多的回憶就是在服裝廠里。」羅亦棠自己也在感慨。

  二樓被改造成了食堂，餐桌是用裁床板拼的，邊緣還留著劃粉的痕跡。

  「岳父說，你當年總偷拿他的劃粉在布上畫畫，原以為你讀書時會報服裝設計，結果……」

  林元浩拿出手機，翻出裡面的一張黑白照片。

  裡面是年幼時的羅亦棠，穿著一條碎花小裙子，可惜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小裙子的真實顏色，「記得岳母那時會用邊角料給你做小裙子，雖然是幾塊碎花布，可是做出來的小裙子真好看。」

  說話間，一個繫著圍裙，看上去有五六十歲的老人端著菜從廚房出來，這模樣有點熟悉。

  「亦棠丫頭，很久沒有見了，真是越大越漂亮！」

  「張叔叔，你是張叔叔，當年的食堂師傅。」羅亦棠終於認出眼前的人是誰了。

  張鴻根笑得眼角堆起皺紋，「想起我是誰了？我們差不多有16年沒有見面了，快嘗嘗你爸爸最愛的紅燒肉，我按他當年教的方子做的。」

  餐桌上的菜，全是服裝廠食堂的老味道：紅燒肉、五花肉炒頭菜、黑色的欖士（當年工人們帶飯常配的）、煎豆腐、鐵鍋里蒸的米飯、還有用大瓦煲燉的海帶玉米骨頭湯。

  羅亦棠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入口即化的油脂里，混著醬油的咸香，和記憶里爸爸帶她去食堂蹭飯時的味道分毫不差。

  「記得嗎？」林元浩給她盛了碗湯，「你十二歲那年，偷偷把廠里的新布料剪了說要給我做衣服，被岳父追著打，躲在布堆里哭，還是我把你拉出來的。」

  羅亦棠噗嗤笑出聲，眼眶卻紅了：「你還說呢，你說我那么小就學會做衣服，要我給你做一件，我想著你是大城市裡來的大少爺，可不能像我們那樣用布頭布尾做衣服，所以才想著用新布料。」

  「岳父當時真的很生氣，當年你家裡條件一般，的確不能這樣用這個布料，看到你要挨揍，我和阿昭連忙攔著，岳父不敢揍我，也不捨得揍阿昭，可是你卻嚇著了，因為岳父一向寵愛你，很少對你那麼凶。」

  「是呀，他當時真的很兇，說怎麼向客戶交待呀。」

  林元浩颳了下她的鼻尖，「岳父嘴上罵你，其實也心痛你，他跟我爸爸說，自己沒有本事，讓幾個孩子都很少穿好衣服，這布料是客戶要的，少一匹就交不了貨。爸爸給岳父送去二匹同樣布料，又送了另外不同顏色的八匹布料。岳父不肯收，爸爸說，又吾是俾你的，給你家五個孩子的，等他們長大後還，而且說來說去，是我家臭小子惹出來的禍。」

  她當然記得，那一年，她和表哥還有三個細佬都穿上了新衣服，到她十八歲那年，羅家的條件已今非昔比，成為當地有名的富商，她親自給林家一家五口都準備了兩套新衣服，就是為了還那個人情。

  牆角的老式收音機正放著懷舊的歌，沙沙的電流聲里，旋律溫柔得像浸了水。

  羅亦棠突然愣住——這是媽媽當年最愛聽的頻道，每次加班趕工，都會讓師傅打開收音機，說「聽著歌踩衣車，針腳都更勻些」。

  吊扇轉著轉著，這種天氣下的風有點熱，可是又不會讓人心煩氣躁。

  林元浩又從手機來翻出一張照片遞給羅亦棠看，照片上的她穿著的確良襯衣和黑色的褲子，蹲在一台縫紉機前，手裡舉著塊剛縫好的碎布，身後的林元浩正偷偷往她口袋裡塞糖，兩人臉上都沾著棉絮，笑得像兩隻偷吃東西的貓。

  「那時想拍照，都是要你爸爸過來才有照相機，哪像現在，有手機那麼方便。那時的照相機很貴，手機也不能拍照，拿在手裡像磚頭那麼大，很貴，爸爸後來還是買了一台。」

  「是呀，那時我要找你，就打固定電話，坐車去你那邊，也很遠，不像現在，有高速。」林元浩喝了一口湯，慢慢說。

  「阿浩，你買下這個廠房花了多少錢，改造也花了不少錢了吧？」

  「這廠房是十年前買下的，當時花錢不少，不過現在升值了，爸爸說，這算是我投資成功的一筆生意，最近有人想找我買下來，還在考慮當中。」

  羅亦棠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外人口中總是創業失敗的林家太子爺，其實並沒有那麼非常失敗的，只不過懶得解釋，或者是故意吹一些風讓人誤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