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軟的活閻王


  對於麥家輝而言,那筆股權轉讓款實在是杯水車薪。調查步步緊逼,職務侵占、挪用資金的筆錄不斷補充,每一項都足以讓他身陷囹圄。

  妻子、女兒與他決裂,情婦帶著私生子,卷著所剩無幾的現金消失無蹤。

  債主的電話從早響到晚。牢獄之災的恐懼懸在頭頂,好像一陣微風吹過,就能晃晃悠悠地砸下來。

  麥家輝跳樓那一天,天氣有些反常。早晨艷陽高照,天空藍得透亮。下午天色毫無預兆地暗下來,烏雲從海面湧來,轉眼就把整個海市裹入陰影。

  趙聲閣正在開視頻會議,沈宗年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說著西港項目新推行的「雙信封制」。

  門被敲了兩下,特助推門進來,停在辦公桌旁。

  

  「趙生,」他的聲音不高,但語速有點快,「麥家輝出事了。國際金融中心七十二樓,十分鐘前。」

  趙聲閣抬眼,沒有出聲。

  「警方已經到場,初步判斷是自殺。」特助頓了頓,「需要我過去處理嗎?」

  「不用。」趙聲閣開口,「通知公關部,統一口徑,只講事實,不做評價。」

  「明白。」特助應著,卻沒有立刻離開,手裡捏著一份文件,輕輕放在他面前。

  「還有一件事。」

  趙聲閣看過去。文件是複印件,攤開的那一頁,是份擔保協議。

  金額一欄空著。

  他的視線往下移,停在下方那行字上:

  「未填寫擔保金額,擔保人對被擔保人現有及將來全部債務承擔無限保證責任。」

  簽名欄的字跡很輕,筆鋒還有些生澀。

  電腦屏幕那頭,沈宗年一直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聲閣緩緩開口,語氣里沒什麼波瀾,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他還真做得出。」

  「債務落到了他女兒身上?」沈宗年的聲音傳過來。

  「嗯。」趙聲閣應了一聲。

  沈宗年往椅背上靠了靠,畫面里的身影微微後移,沒再開口。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音箱裡偶爾傳來的呼吸聲。

  趙聲閣的目光落在文件右上角的日期上:三年前。

  那一年,麥家輝的女兒,剛滿十八歲。

  窗外暴雨傾盆,雨點砸在玻璃幕牆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維港的海面陷入混沌,灰黑色的浪頭翻湧,渡輪在浪里起伏,船頭燈忽明忽暗。

  趙聲閣面向窗外,看了一陣,伸手拿起電話,撥通內線。

  「麥家輝女兒那邊,讓慈善基金會出面,用助學金名義處理債務。」

  屏幕那頭沈宗年頓了兩秒,緩緩開口:「心軟了?」

  趙聲閣的語氣沒有遲疑,「是沒必要。」

  沈宗年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會議結束,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沿玻璃下滑,把遠處燈光拉成細線。金融中心的方向被雨幕擋得嚴嚴實實,高樓的輪廓化成一片模糊的灰影。看不見警燈的閃爍,聽不見救護車的鳴笛,可他閉上眼,就能想像出那個場景。警戒線拉得很高,警察在周圍值守,人群圍著水池邊緣,紛紛舉起手機拍照,閃光燈在雨里一閃一閃,還有水池裡,那片淡淡的、刺目的紅。

  他站著沒動。

  麥家輝最後那句話在耳邊響起。

  活閻王。

  玻璃上映出他的臉,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有眼神像深不見底的寒潭,藏著太多看不清的情緒。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燈光穿過雨絲,暈染開一片斑斕的光海。

  他轉過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關燈離開。

  電梯門緩緩打開,大堂里燈火通明。前台見他出來,低頭問好。門口保安拉開厚重的玻璃門,一陣潮氣湧進來,夾著雨水味、機油味,還有遠處海風帶來的咸腥。

  車已停在台階下,黑色車身覆著水光。司機快步上前,拉開車門,趙聲閣彎腰坐進后座,車門合上,雨聲被隔在外面,只剩車廂里一層低低的引擎聲。

  「回深水灣。」

  車子緩緩駛入車流,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把密集的雨點掃開,又被新的雨點覆蓋。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倒映出斑斕的色彩,行人撐傘匆匆走過,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趙聲閣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腦海里浮現出很多年前,倫敦的一個雨天。狹窄的公寓房間,光線昏暗,冰箱裡只剩下一個罐頭。窗外是倫敦的夜景,燈火璀璨,卻照不進這個狹小、冷清的房間。

  那年他二十二歲,初入明隆,雄心勃勃想要做成那一單跨境併購。可在最關鍵的時刻,他被合作方麥家輝反手出賣,核心方案和底價全被泄露給競爭對手。

  那一次,他不僅讓明隆蒙受巨大損失,更觸怒了一向對他嚴苛至極的爺爺。趙茂崢一怒之下,當場停掉他所有信用卡,凍結帳戶,禁止親友往來,切斷所有支援。然後,把他扔到集團旗下一個連續虧損三年的海外子公司,美其名曰冷靜反思。

  麥家輝當時還打來了電話,語氣里滿是假惺惺的安慰:「趙生,生意場上就是這樣,勝敗乃兵家常事,你還年輕,還有的是機會,慢慢歷練就好了。」

  趙聲閣記得,自己當時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後,按下了掛斷鍵。

  他打開冰箱,拿出罐頭,撬開鐵皮,一口一口地吃著,味道有些發澀。吃完後,他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重新調出那份被出賣的項目書,一字一句修改,直到天亮。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回去。也知道,等他回去之後,明隆的遊戲規則,得由他來定。

  車子駛入海底隧道,窗外的雨聲驟然消失,只剩下輪胎摩擦地面的低沉嗡鳴。

  趙聲閣睜開眼,看著隧道頂燈一盞盞掠過,在車窗上拉出流動的光影,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他知道,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而且,只能一個人走下去。

  就在這時,腦子裡卻沒來由地蹦出一個念頭,譚又明最近怎麼一直沒約飯局。

  他的心底掠過一絲煩躁,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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