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羅密歐與朱麗葉
這天天氣很好。
趙聲閣的車駛入老宅時,陽光正穿過庭院高樹,細碎金光灑在青石板路上。
他已經很久沒回來。平時就算回來,也不准人在宅中擺席設宴。可這次不同,他回國後一直未曾露面,旁支眾人早已等候多時。老爺子一聲令下,把人全叫齊,便有了這頓家宴。
院裡停滿了車,傭人來回穿梭。
趙聲閣走到正廳門口,門一推開,廳內的說話聲驟然一頓。
趙家的人幾乎都到了,桌旁圍得滿滿當當,趙茂崢坐在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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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閣來了。」二房嬸嬸開口,笑著起身,「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幾道椅子挪動的聲音隨之響起,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層層疊疊,帶著恭敬和試探。
趙聲閣微微點頭,走到自己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
傭人開始上菜。
他低頭看著面前的湯盅,抬手掀開,一股熱氣混著藥香撲面而來,黨參,枸杞,烏雞。還是二十年前的湯,味道也一模一樣。
席間有人夾菜,有人說笑。女眷們坐在一側,溫聲細語,問他近況、問他飲食、問他工作忙不忙,語氣親近,又守著恰到好處的分寸。說著說著,話題便轉到哪家小輩訂婚、誰家孩子留學回來,卻沒有一個人敢提趙聲閣的婚事。
旁邊那桌坐著一群小輩。幾個小孩擠在一起,大的不過十來歲,小的還被抱在懷裡,有人探頭看他,又被大人拉回去。
趙聲閣心裡煩得很,幾乎想把這群嘰嘰喳喳的小傢伙全扔去後院游池。但他還是放下湯勺,把手伸進西裝內袋。
紅包早已備好,厚厚一沓,每個孩子一份,他一個接一個遞過去。
發完紅包,孩子們被大人領回座位。趙聲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溫剛好,卻解不開心頭那點悶。那盅湯還剩小半,藥材的味道飄在空氣里,久久不散。
他想起小時候,也是在這張桌子邊,爺爺坐在主位,一屋子人連大氣都不敢出。那時候他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安安靜靜把一碗飯吃完。
如今他依舊沉默,可滿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趙聲閣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
應付完老宅那頓沉悶的家宴,趙聲閣上了沈宗年的車,直奔卓智軒開在彌旺道的新酒店。
兩人抵達的時間剛好,車子停下時,距宴請開場不過幾分鐘。趙聲閣素來不愛替人撐場面,這次卻特意備了賀禮,畢竟卓智軒和他有著從小玩到大的交情。
酒店背山而建,後靠加多利山,南面正對淺灣,門前泊著幾艘白艇。入口長廊鋪著深色石材,燈光從腳下一路延伸。
趙聲閣與沈宗年剛進大堂,便有人迎上來,引他們往電梯走。
包廂在三樓,門推開時,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趙聲閣的位置在主位,沈宗年在他左手邊落座,右手邊是譚又明。
陳挽也在,就坐在譚又明旁邊。他今天一身深海軍藍色單排扣西裝,內搭白襯衫,系一條藏青色真絲領帶。
趙聲閣淡淡掃過一眼,便收回目光。
蔣應坐在陳挽另一側。他不在商場裡混,卻和沈宗年交情不淺,說話向來沒什麼顧忌。
「我聽家裡長輩說,」他放下茶杯,「麥太太現在還天天去明隆大廈門口喊冤。」
譚又明嗤笑一聲:「把她老公在夜店摟嫩模的照片甩她臉上都不信。麥家輝跳下去前還擺了她一道,把債全轉到還沒畢業的女兒名下。」
另一人搖了搖頭,看向趙聲閣:「現在外面傳的最凶的版本是,麥家輝跳樓前最後一通電話是你打的。現在個個膽寒,就怕接到你的死亡來電。」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趙聲閣拿起熱毛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動作慢條斯理。他平靜地說了一句:「只是雙方選擇了履行合同的不同方式。」
沒人再敢追問,很快有人換了話題,席面重新熱絡起來。
菜陸續上桌,轉盤緩緩轉動。轉到他面前時,趙聲閣只淡淡看了一眼,沒有動筷,任由轉盤再次轉開。
陳挽在一旁盛湯,一碗一碗分給身邊的人。那碗湯轉到趙聲閣面前時,他正與沈宗年說話,沒有伸手。譚又明想吃別的菜,順手把轉盤轉走了。
趙聲閣看著那碗湯從面前轉過去,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那碗湯是陳挽盛的。他也知道,桌上的菜都是按他的口味安排的。他此刻確實有些餓,但他不想去碰。
服務員進來,給每人分了一小碗鮑龍海鮮粥。碗很小,粥很稠,上面飄著一點蔥花。趙聲閣端起碗,慢慢吃完。
放下碗時,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圓桌。陳挽正與身旁的蔣應說話,不知在聊些什麼。
宴席將近尾聲,眾人陸續起身。有人端著酒杯過來敬趙聲閣,一個接著一個,杯沿相碰,響聲短促。趙聲閣抿了幾口,喝得不多。
餘光里,他瞥見陳挽往杯中倒了白酒,倒得很滿,誠意十足。他端著滿杯酒,安靜地等著前面的人敬完。
趙聲閣垂眼,看了一眼腕錶。
九點四十七。
他側過頭,對沈宗年說:「走吧。」
沈宗年點點頭,起身時目光掃過桌面,停住。
「你的。」他抬下巴示意。趙聲閣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煙盒,還有佐羅打火機,安安靜靜躺在桌上。
趙聲閣看了一眼,沒動。
沈宗年挑了下眉,側目瞥了他一眼,嘖了一聲,低聲罵了句 「又發神經」。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拍了拍譚又明肩膀,譚又明立刻起身,乖乖跟著他離開。
地下停車場燈光冷白,趙聲閣站在車旁,沒上去。
沈宗年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動了動,最後只丟下一句: 「你真有病」。車門一關,引擎聲拉遠,帶著譚又明一起消失在出口。
幾分鐘後,手機響起。趙聲閣低頭看了一眼,接起來。
「還在不在?」卓智軒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趙聲閣靠著車門,淡淡地說:「剛碰到方家的人,聊了兩句,現在在停車場。」
「好,你等一下,我馬上下來。」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車窗,是卓智軒。
趙聲閣降下玻璃,手臂搭著窗沿,朝卓智軒點了下頭。
「怎麼?」
卓智軒彎下腰,把手裡的東西遞進去。
「服務生收拾時發現的,」他說,「應該是你的。」
牛皮紙包得很精緻,看著不像撿來的失物,倒像精心包好的禮物。
趙聲閣接過,拆開。
煙盒、打火機,和他落在桌上的那套,一模一樣。
他抬起頭,看向卓智軒,臉上沒有表情。
卓智軒的手心忽然有點潮。明明是他站著,趙聲閣坐著,明明是他居高臨下,但那雙眼睛看著他,卻讓人後背發緊,無形的壓力讓人喘不過氣。
他想起小時候打橄欖球。趙聲閣帶隊,輸了從不會亂發脾氣。他只會把人叫到一起,一個個點出問題。話不多,但聽過的人,下次不敢再錯。
有人假摔,有人越位回傳,趙聲閣從不當場戳破。可那個人,後來再也沒有出現在他們圈子裡。
不夠強可以,撒謊不行。
「勞煩你跑一趟。」 趙聲閣開口。
卓智軒回過神,聲音低了幾分:「…… 沒有。」
趙聲閣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遞給他,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酒店很不錯。」他說,「開張吉利。」
車窗緩緩升起。卓智軒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邁巴赫駛出地庫,尾燈在盡頭閃了一下,漸漸消失。
車裡,趙聲閣把那隻打火機在指間轉了兩圈,隨手丟在一旁。
他原本以為今晚能看清。
人夠少,機會夠巧,陳挽要是真有心思,這該是最合適的時候。還東西,獨處,道謝,一步一步,順理成章。
但來的是卓智軒。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算到這一種。
要麼,是陳挽真的什麼都不圖。
要麼,是陳挽手段太高,高到他都看不出半點痕跡。
趙聲閣望向窗外。車窗上開始落雨,一滴,兩滴,很快密密麻麻糊成一片。風很大,路邊的棕櫚葉被吹得翻過去,露出灰白的葉背。
一個人看不出企圖,便很危險。
陳挽,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