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動的信號
三天後,邵耀宗準時赴約。
依舊是鷹池B座十二層那間包廂,窗外九龍夜色鋪展,燈海層層疊疊。他把一枚U盤推到趙聲閣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未散的嘶啞。
「百分之八十。解密方式,還有最後一部分,等我到了安全地方,再給你。」
趙聲閣拿起U盤,沒有說話,遞給身後的特助。特助點頭,退出包廂。
傍晚時分,保安局傳回消息,文件已被破解。錄音里的行賄對話、銀行流水的贓款痕跡、藏貨點的精準坐標,每一樣都詳實可用,足夠支撐警方周密布局,清剿白鶴堂的外圍勢力。但這些,不足以將白鶴堂核心斬草除根,更動不了那些暗中勾結的官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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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聲閣清楚,這是邵耀宗保命的手段。
深夜,一艘私人遊艇從偏港無聲離岸。直到踏上異國土地那一刻,邵耀宗才長長地吐了口氣。確認徹底脫離白鶴堂和海市的掌控後,他沒敢耍花樣。
趙聲閣能幹淨利落地送他出來,自然能輕而易舉地找他回去。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解密方式與剩餘文件,準時發送至趙聲閣的私人郵箱。
這部分才是致命一擊:三宗陳年命案的埋屍地點,精確到經緯度;失蹤多年的關鍵證人,姓名、聯繫方式、藏身地點一應俱全;甚至還有白鶴堂大佬與某位高官私下會面的照片,時間、地點、人臉,清清楚楚。
當晚,海市全城布控,一場雷霆掃黑行動悄然拉開序幕。
凌晨三點,十幾路人馬同時收網。白鶴堂二十九名核心成員同時落網,無一逃脫。三處大型藏貨點被端,軍火、毒品、現金堆積如山。照片裡的那位高官在私宅被便衣帶走。埋屍點三具骸骨重見天日,關鍵證人被警方保護性安置。
盤踞海市十二年的黑惡勢力,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風波平息不久,海市發展局如期發布寶莉灣地塊招標公告。明隆集團憑藉完善的產業規劃、雄厚的資金實力和紮實的就業承諾,以碾壓性優勢,順利將寶莉灣收入囊中。
有人遠走保命,有人立功升遷,有人拿下心頭之地。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三方各取所需,圓滿落幕。
一切塵埃落定時,唯一被波及的人,或許只有陳挽。
他罕見地缺席了少爺們的聚會。譚又明隨口問起,卓智軒當場就炸了。
「警務處那群廢物,亂抓人,平白讓陳挽沾了一身腥!」
大家紛紛追問原委,卓智軒卻也說不出來龍去脈,只知道陳挽在項目簽約的關鍵時刻,被警方當場傳喚離開。
坐在主位的趙聲閣,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神色平靜,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閒談。
雷霆行動結束後,警方按流程調取鷹池周邊監控,排查是否有遺漏的關聯人員,監控清晰拍到送他赴約的比亞迪。警方按程序聯繫他,徵詢是否需要對車輛及相關人員一併展開核查。
趙聲閣沒有拒絕。
在他眼裡,陳挽從來不是什麼善類。譚又明、卓智軒心思單純,被蒙在鼓裡倒也正常,可連沈宗年那種人,都能被陳挽哄得暈頭轉向。他正好借警務處的手,把這個人徹底查個底朝天,是人是妖,警務處的火眼金睛一照便知。
就這樣,陳挽因為是車輛登記人,又出現在黑幫密會現場,從而被警方傳喚,只是時機恰好趕在項目簽約的關鍵節點。
卓智軒的嘴一直沒停,細數著警方找陳挽麻煩的每一個細節,又添油加醋地說陳挽因項目延遲四處奔波、分身乏術,如今更是心力交瘁,連臉色都憔悴了不少。
譚又明聽得義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陳挽什麼都好,就是太老實了!一點都不懂仗勢欺人!」
卓智軒仿佛找到知己,連連點頭附和:「英雄所見略同!」
兩人一唱一和,越說越激動,整間包廂都迴蕩著他們替陳挽抱不平的聲音。
他們不知道,那個真正讓陳挽被警方傳喚、捲入風波的人,此刻正端坐在上座,安靜聽完了整場聲討。
沈宗年聽了一陣,側過頭,目光掃了過來,帶著彼此心照不宣的瞭然。
趙聲閣輕輕聳了聳肩。
沈宗年挑了下眉,沒再追問,轉回頭去。
趙聲閣幾乎沒動筷。今晚的菜不合胃口,包廂里又悶。這是他們的專屬包間,平日不對外,想來是經理疏忽,忘了提前開窗通風。
關於陳挽的話題還在繼續。他大概想不到,即便自己不在場,也能成為這群少爺的焦點。
蔣應和陳挽不算熟,好奇追問:「他怎麼不跟你們說一聲?這種事,一通電話就能解決。」
卓智軒擺擺手:「他最不願意麻煩別人。看著好說話,其實骨子裡倔得很。」
譚又明一拍大腿:「得好好改改他這脾氣。」
「就是。」卓智軒立刻附和。
蔣應也跟著搭腔:「警署那邊我可以去打點下,程序歸程序,沒必要為難人。我跟陳挽見得不多,但印象挺好。」
趙聲閣始終沒接話。
他想起警方後來給他的回電。
辦案的警官說,陳挽全程配合,態度溫和。問到那輛車、那晚的乘客,他用極其巧妙的說辭,把趙聲閣摘得乾乾淨淨。
「趙生,我們辦案這麼多年,很少見到心理素質這麼硬的人。跟我們打擦邊球,還打得滴水不漏。我故意嚇他,說欺瞞警方是要入刑的,你猜他怎麼說?」
趙聲閣記得那句轉述。
陳挽依舊笑著,神情誠懇又無辜。
「阿sir,我對我說的每一個字負責。」
警官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趙生,這人要麼是真乾淨,要麼是真厲害。」
趙聲閣當時沒說話。
這一輪調查下來,陳挽已被證清白。而且,還展現出了幾項趙聲閣不太願承認的特質,冷靜、縝密、嘴嚴、靠譜。
此刻聽著卓智軒和譚又明一唱一和,趙聲閣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順勢遮住嘴角那點弧度。
老實?
仗勢欺人?
他們見到的,不過是陳挽願意給人看的那一面。
真正的陳挽,是個置身於任何場合,都能八面玲瓏、遊刃有餘的人。就算真動了刀子,他也能笑著捅完,再優雅地說一句「實在抱歉」。
這樣的人,還需要仗誰的勢?
聚餐接近尾聲,趙聲閣放下酒杯,像是隨口一提:「寶莉灣正式簽下來了,我請大家出海慶祝。」
他難得主動張羅這種局,譚又明立刻來了興致:「出海?公海那種?」
海市境內規矩繁多,不少娛樂活動只有到了公海才能放開去玩。但是相關手續繁雜,審批耗時,普通人有心無力。不過麻煩與否,說到底還是看關係硬不硬。
趙聲閣瞥了眼正跟譚又明討論節目的卓智軒,看似無意地補了一句:「開鯨艦17號吧,初航之後一直空著。」
鯨艦17號是明隆旗下的頂級豪華遊艇,全亞僅此一艘,平日輕易不動用,只接待身份極重的賓客,或用於重大慶典。
譚又明眼睛都亮了,嘴上卻罵道:「敗家!鯨艦那麼大,就我們幾個,進去都找不著北。」
趙聲閣笑了下:「那你們邀人,正好給明隆新碼頭造勢。」
卓智軒立刻接話:「那我要叫阿挽!」
趙聲閣沒回應,低頭端起茶杯。
沈宗年放下酒杯,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趙聲閣神色坦然:「心懷愧疚,補償一下。」
沈宗年嗤笑一聲,翻了個白眼:「我看是心懷鬼胎。」
趙聲閣沒否認,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目光落向窗外的夜色里。
他原本想借警方的手,把陳挽查清楚,是人,是妖。
現在清楚了。
是妖。
還是那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他心裡生了根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