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孔雀開屏


  天色徹底暗下來,晚宴開始,眾人陸續前往餐廳。

  譚又明邀請的人,個個非富即貴,座次排布自有講究。陳挽和趙聲閣並未同席,趙聲閣自始至終都沒見著陳挽的身影。

  他對譚又明這個安排頗為不滿。

  「聲閣,你嘗嘗這個,」譚又明獻寶似的將一盤炭燒金吉推到他面前,「現釣現烤,我特意讓人備的,鮮得很。」

  趙聲閣夾了一筷,沒嘗出半分滋味,放下筷子,起身離席。

  「你又怎麼了?」譚又明的聲音被他拋在身後。

  

  遊輪上沒有晝夜之分。晚餐過後,牌碼聲音再次響徹甲板。陳挽成了最搶手的荷官,流連於各桌之間,不慌不躁,優雅從容,把公平不偏不倚分給每一個人。

  趙聲閣卻半點不想再享受他這份滴水不漏的周全,索性沒再上桌,一個人到甲板吹風。

  夜裡的海風帶著涼意,白日積攢的燥熱都被吹散。海浪嘩嘩作響,一聲疊著一聲。

  他靠在欄杆上,不知過了多久,餘光里瞥見觀景台上多了個熟悉的身影。

  陳挽。

  趙聲閣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在幾步外停住。陳挽正倚著欄杆,指尖夾著一根煙,咬在唇邊,火星隨著呼吸忽明忽暗。海風鼓盪著他的襯衫,衣料貼上腰線又鬆開,難得見他這樣鬆弛。

  趙聲閣緩緩走到他身側,靜靜站定。牌局上積攢的那股悶意尚未散去,論跡不論心,陳挽對他,和對其他人,並無不同。

  陳挽察覺到有人,側頭看來,見是趙聲閣,眼裡掠過一絲不自在,隨即被禮貌的笑意取代:「趙先生今天好彩頭。」

  趙聲閣沒接話,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咬在唇邊,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趙聲閣今晚換了件深墨藍的真絲混紡襯衫,剪裁比白天那件更貼身,恰到好處地裹住肩背的輪廓。領口敞開一顆扣子,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陳挽。」

  趙聲閣微微偏過頭,嘴裡還咬著那根沒點的煙,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我沒帶打火機。」

  他在等,等陳挽湊過來,頭碰頭地借火,等那點不可言說的曖昧氣息在兩人之間緩緩升起。

  陳挽卻立刻正正經經滅了唇間的煙,掏出打火機,雙手遞過來點火。一副下屬給上司點菸的架勢,恭敬又疏離。

  趙聲閣挑了挑眉。

  陳挽一手舉著打火機,一手攏著擋風,護住搖曳的火光。他的目光誠懇而正直,坦然而清明。海波與月光照在他臉上,皮膚白得發亮,像從深海里浮上來的精靈,乾淨得近乎神聖。

  他就那樣舉著一點火光等著趙聲閣。

  趙聲閣腦子裡忽然想起一本童話書,好像是賣火柴的什麼。他小時候沒讀過這些,記不清了。只是陳挽這副模樣,整個人透著一種水光粼粼的欲,純潔又神聖,既讓人想疼惜,又莫名激起人的凌虐感,尤其是趙聲閣這種骨子裡帶著偏執的人。

  他似是自嘲,又像是挑釁,低頭俯首,用煙尾去碰那簇火。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陳挽纖長的睫毛,近到幾乎能將他整個人揉進眼底。

  陳挽的手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海風掠過甲板,火光猛地一晃,幾乎要被吹滅。就在那一瞬,趙聲閣忽然抬手,輕輕扶住他的手腕。

  陳挽的腕骨很細,皮膚微涼,脈搏卻在掌心下輕輕一跳。趙聲閣的手停了一瞬,像是無意,又像是故意。

  他低聲問:「抖什麼?」

  他今晚的袖扣也換了,鉑金底托鑲著切割完美的黑鑽,在夜色里幽幽閃爍。抬手時,那點微光從袖口滑出,划過半空又悄然收起,像他眼底欲言又止的情緒。

  「沒有。」陳挽沒有抽回手,也沒有掙脫,聲音依舊平靜。只是他攏著火光的手心,在夜色里輕輕顫動。那一點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像船下暗潮洶湧的海浪。

  這一瞬的對視,被月光和海風定格,像一幅濃稠的湛藍色畫卷,曖昧又緊繃。

  趙聲閣臉上掠過一絲似有若無的嘲笑,順勢從他手裡抽走了打火機。方才那根煙,在兩人無聲的對視中早已熄滅,他低頭蹙了蹙眉,用陳挽的打火機重新點燃了煙。

  海風把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勾勒出高大優越的身形,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他倚在欄杆邊上,像九十年代香港影片裡狂傲不羈的大明星。

  陳挽面無表情,彬彬有禮地後退半步,拉回到安全距離。

  趙聲閣咬著煙,把玩著手裡的打火機,卡地亞,原來他喜歡這種。他不打算還,就當作對他的懲罰。

  煙霧在夜色中散開,他沒再看陳挽,雙肘撐在欄杆上,氣定神閒地望向夜海。

  秦兆霆不合時宜的出現,打破了甲板上的靜謐。

  他端著酒杯,慢慢走近,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到處找不著人,原來你倆躲在這兒呢。」

  這話說得仿佛他們約好了偷閒似的,趙聲閣聽著,竟覺得順耳,連剛才的煩悶都淡了幾分。

  陳挽卻只笑了笑,語氣坦然又客氣:「來醒醒腦,恰巧碰見趙先生。」

  沒有半分多餘的親昵,沒有一絲曖昧的暗示,字字句句都分寸得當,生怕旁人誤會他與趙聲閣有多熟絡。

  趙聲閣眉峰微蹙,剛剛生出的那點順耳,瞬間被不悅取代。

  他不喜歡這樣的陳挽。

  好像只有獨處時,陳挽才會卸下幾分偽裝,露出細微的破綻,讓他不再是那個八面玲瓏、滴水不漏的標準荷官。可一旦有外人在場,他便立刻切換回無懈可擊的模式,得體又疏離,叫人挑不出錯,卻讓人心裡發悶。

  秦兆霆眼中的玩味更深了些,笑著說:「休息夠了就回來吧,又明到處催人上桌呢。」

  陳挽抬步就要走。

  「急什麼,」趙聲閣沒動,開口道,「煙都不讓人抽完?」

  陳挽腳步頓住。

  秦兆霆挑了挑眉:「時辰過了不吉利吧。」

  出海講究風水,場子上文章更多,座位朝向、吉時良辰,都有說法。可趙聲閣才不管這些,在絕對實力面前,風水也可以藐視。

  他就那樣穩穩站著,氣場冷冽又強大,像洋面上矗立的冰山,鯨群卻步,航船讓道,無人敢違逆。

  他不走,秦兆霆也沒動,兩人就這樣站著,沉默蔓延,暗潮湧動。

  陳挽見狀,又露出那副和和氣氣的笑容,打圓場道:「趙先生今晚拿的彩頭太多,這是要給大家留點運氣呢。」

  秦兆霆聞言,轉頭望向他:「那陳生呢?」

  趙聲閣也看著他。

  陳挽依舊神情溫和:「我在這接一接趙先生的好運氣,待會兒牌桌上,再看看靈不靈,秦先生覺得如何?」

  他這話看似周全,卻明明白白地選擇了留下,陪著趙聲閣。

  秦兆霆眼底掠過一絲瞭然,便笑著說:「好,那待會兒看看靈不靈。」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轉身離開了觀景台。

  甲板上再次恢復了靜謐。

  趙聲閣倚在欄杆邊,心底忽然生起一絲說不清的暖意。原來被人偏愛、被人選擇,是這種感覺。

  他不緊不慢地抽完手裡的煙,又望了一會兒漆黑的夜海。

  陳挽就那樣安靜地站在他身側,乖乖等著,像一株溫順卻有韌性的植物,安安靜靜立在那裡,等著他把這支煙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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