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陳姓荷官
遊戲開始,陳挽抬手洗牌。
花牌在他指間翻疊,令人眼花繚亂。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的那顆褐色小痣,在牌影中時隱時現,晃得人眼眶發熱。趙聲閣的目光在那點痣上停了半秒,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
晚霞燒滿海面,漫天霞光落在陳挽身上,海風拂起他的襯衫領口,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讓人移不開眼。他神情謙和,唇角微揚,看上去溫順無害,可那雙手卻握著整桌人的籌碼、輸贏與心跳。
趙聲閣發現,陳挽會記牌。
荷官記牌並不稀奇,但他能將桌上每個人的積分、得分點、前幾局的牌面,乃至各人的打法風格,悉數刻在腦中,這便絕非尋常。
趙聲閣倚在靠背上,端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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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陳姓荷官,眼利,手穩,頭腦始終高速運轉,面上卻依舊從容鬆弛,甚至還能雨露均沾,讓桌上眾人勢均力敵,廝殺得有來有回。誰能勝出,看似全憑本事,實則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秦兆霆的目光一直落在陳挽身上,他的指尖輕輕敲了幾下桌面,帶著點意味不明的笑意。旁人只當是無意識的小動作,趙聲閣卻看得分明。
秦兆霆的父親是海市有名的股神,專吃市場裡的智商稅。秦兆霆自小耳濡目染,本就精於算計,玩牌時手段更是層出不窮。何況在陳挽的規則里,本就允許出千。
陳挽抬眸,與秦兆霆對視了一瞬。他唇角笑意未減,洗牌的動作依舊行雲流水,看不出半分異樣。但趙聲閣目光銳利,捕捉到他左手食指在牌疊邊緣多停了半秒。
緊接著,秦兆霆嘴角微微勾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里多了幾分志在必得。
趙聲閣收回目光,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底的悶意。
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和回應,被他盡收眼底,那分明是兩人暗通款曲的信號。
新一局牌發下來。趙聲閣低頭掃了一眼:紅桃6、方塊8、梅花J,散牌,贏面不大。
他抬眼看秦兆霆。對方已經收回目光,正低頭看牌,眉梢微微揚起,那點勝券在握,幾乎毫不掩飾。
譚又明率先加注,興致勃勃,卓智軒、黃少也笑著跟進。桌上籌碼越堆越高。
幾輪下來,其他人陸續棄牌,桌上只剩趙聲閣和秦兆霆兩相對峙。
秦兆霆加注,趙聲閣跟。
秦兆霆再加,趙聲閣再跟。
譚又明在旁邊看得興奮,忍不住起鬨:「聲閣這麼猛?秦少手裡怕是有貨啊。」
趙聲閣沒理會,只將面前的籌碼輕輕一推。
「ALL IN.」
桌上瞬間安靜。
秦兆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意外,也帶著玩味:「趙生這是要一把定輸贏?」
趙聲閣淡淡一笑,沒接話。
他心裡有數,這副牌不算好,但爛牌有爛牌的打法。秦兆霆自以為穩操勝券,正一點點把局面推高,等著他入局收網。而趙聲閣要的,正是他這份篤定。
秦兆霆也將籌碼全數推出。
「跟。」
眾人譁然。
「趙先生,」陳挽的聲音響起,「您是上一局MVP,有一次補牌機會,要用嗎?」
趙聲閣抬眼。
陳挽站在牌桌對面,神情一如既往,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趙聲閣看了他一秒,又側目瞥了眼秦兆霆。對方正端著酒杯,餘光卻若有若無地往這邊瞟。
「用。」
陳挽點頭,從牌堆底抽出一張,推到他面前。
趙聲閣掀開。
紅桃A。
他低頭看著重新組合的牌面,雖不是順金,卻足夠壓過大多數牌。
趙聲閣看向陳挽。
這位荷官依舊眉目溫順,神情坦然。牌桌嘈嘈,海浪起伏,天光漸漸暗沉,兩人目光短暫相撞,一秒,又錯開。
趙聲閣心裡漸漸清明。
陳挽定然在腦中模擬演算過數百次牌局走向,從上百種牌型組合里精準鎖定每一張牌的搭配與順序,讓牌局看起來足夠隨機,又足夠公平。而他用於洗牌、分牌,還要應付牌客插科打諢的時間,不過短短三分鐘。即便如此,整桌的輸贏概率卻始終控制百分之五以內。
這樣的水準,放在沈宗年的場子裡,年薪該是多少?
百萬英鎊起步吧。
是他從前,太小看了這個人。
趙聲閣把牌翻開,亮在桌面。
「金花。」
秦兆霆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牌,又抬頭看陳挽,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
譚又明第一個拍桌叫好:「聲閣牛啊!這爛牌都能打成金花!」
卓智軒跟著起鬨:「補牌補出個紅桃A,這是什麼運氣!」
黃少也笑:「趙生今天手氣,擋都擋不住。」
陳挽笑著收拾牌面,語氣公允:「趙先生技高一籌。」
他說這話時,看向趙聲閣的目光依舊乾淨又溫和,仿佛剛才那一切微妙的傾斜,都只是巧合,只是趙聲閣運氣好、牌技高。
趙聲閣卻笑不出來。
他贏了籌碼,贏了牌局,贏了想贏的人,心底卻沒有半分喜意。剛才秦兆霆與陳挽那一眼對視,那若有若無的默契,像一根細刺,扎在心裡,揮之不去。
他甚至篤定,陳挽剛才幫他,不過是為了維持牌局平衡,為了讓每個人都玩得盡興。畢竟他是陳挽,八面玲瓏,滴水不漏。
這種人,做什麼都像是隨手,什麼都不像是真正在意。
晚霞褪盡,海風微涼。趙聲閣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陳挽身上,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