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后宮
趙家老宅茶室,茶香清淺,煙氣沉沉。
趙茂崢坐在主位,沉香念珠在指間緩緩捻過。他看著對面正在喝茶的趙聲閣,先開了口:「你爸昨天又飛佛羅倫斯了,說是有個抽象派畫展。」
趙聲閣沒抬眼,只靜靜喝茶。
「抽象派,」趙茂崢冷笑一聲,「他那腦子,本來就夠抽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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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聲閣放下茶盞,神色平淡:「他高興就好。」
「高興?」趙茂崢聲音猛地拔高,「他倒是高興!我趙茂崢的兒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巴黎、紐約、柏林那些地方遊蕩,畫些沒人看得懂的東西!我這張老臉,早就被他丟盡了!」
趙聲閣沒說話。
趙茂崢喘了口氣,臉色愈加陰沉:「我當初就不該讓他娶個畫畫的,好好一個人,生生被帶偏。你媽也是,兩口子湊一起,就知道畫畫。你小時候,他們管過你幾天?」
趙聲閣這才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爺爺。老人已是七十八歲,頭髮全白,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還透著當年執掌明隆時的銳利。
那曾經讓無數人膽寒的目光,現在落在趙聲閣身上,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情緒,試探,無奈,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力。
「您今天叫我回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趙茂崢被他這不咸不淡的語氣噎了一下。他捻著念珠的手頓了頓,轉了話題:「新碼頭開工,我讓住持算過了,後天申時三刻是吉時,你親自去點香。」
「申時三刻不行,」趙聲閣放下茶杯,「四點五十到五點半,我只有四十分鐘。」
趙茂崢臉色一沉:「你在跟我談條件?」
「我在跟您匯報行程。」趙聲閣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三點半董事會議,六點約了規劃局李局,中間只有四十分鐘空檔。」
趙茂崢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從前,他說話的時候,他的孫子是不敢抬頭的。
從前,他只需要一個眼神,趙聲閣便會乖乖照做。
從前……
可那是從前。
如今的趙聲閣,已經是明隆真正的掌門人。不是他趙茂崢給的,是趙聲閣他憑自己的手段、心性、狠勁,一步步從那些老狐狸手裡掙出來的。二十幾歲的年紀,硬是把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一個個踩在腳下,坐實了那個位置。
他管不了了。
趙茂崢有些恍惚。他想起趙聲閣小時候,小小的一團,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的,懷裡抱著從路邊撿來的髒兮兮的流浪狗,小聲問:「爺爺,我可以養它嗎?」
他當時怎麼做的,他讓人把那條狗拖過來,當著趙聲閣的面,一槍爆了頭。
那孩子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眼睛都沒眨,一滴眼淚都掉。
後來,他燒了他拼了幾個月的模型,燒了他藏起來的童話書,燒了一切他覺得無用軟弱的東西。那孩子永遠只是站在一旁看著,面無表情,一聲不吭。
他是想把這塊料磨成器,卻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塊料,已經硬得他再也握不住。
趙茂崢垂眸,捻珠的手終於停下來,語氣不再強硬,甚至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碼頭和新航線,都要媽祖保佑。」
趙聲閣站起身,他看著自己的爺爺,公事公辦:「四點五十,我會準時到。」
趙茂崢忽然抬起頭:「你也二十八了,該考慮婚事了。老徐家的孫女剛從劍橋回來,我跟她爺爺提過,改天安排你們見一面。」
趙聲閣的動作頓了頓,沒說話,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淺到讓趙茂崢覺得像是在嘲諷。
「不必了。」趙聲閣說。
「不必?」趙茂崢皺眉,「你什麼意思?你也要學你爸那樣?」
趙聲閣看向他,目光平靜:「我的事,我自己安排。」
趙茂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話來。他看著趙聲閣轉身往外走,背影挺拔,氣場沉定。
走到門口時,趙聲閣停住,他沒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聲音很輕,但是很清晰。
「波珠的事,我記得。」
趙茂崢渾身一僵。
「小時候的事,我都記得,」趙聲閣的語氣依舊平淡,「記得您是怎麼教我的。」
他推門走了出去。
趙茂崢坐在原地,指間的念珠滑落,珠子滾了一地,叮咚作響。他看著門口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他好像,是把人養成了。
又好像,是養廢了。
趙聲閣掐著表踏入天后宮,四點五十分,一分不差。
院內香火裊裊。海市人不信觀音不信佛,只信媽祖。不論男女老少,升學求醫,經商出海,人人都要來這裡,求一句心安。
住持親自迎上來,態度殷勤,立刻喚小僧添茶。眼前這位,是比殿內鎏金神像還要實在的財神爺。明隆每年砸進來的香火錢,足夠修繕半個院子。住持不敢怠慢,絮絮叨叨講著媽祖的靈驗、廟宇的歷史、修繕的進展。
趙聲閣端坐客席,茶盞在指尖轉了半圈,一口沒喝。住持講話像念經,他半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是偶爾點頭,禮貌做足,神佛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的神思,早已穿過鏤空菱花窗,飄向外院。
腕錶指針滑過五點三十分,已經超過原計劃四十分鐘的停留時間,他卻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那個人還沒出現。
趙聲閣面上不顯,心底卻泛起一絲煩躁。他不信那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會沒看見他的車。陳挽只要掃一眼,就該知道,他在這裡。
這座廟原是南洋移民所建,後來被本地人改成媽祖廟,金像與鏤檐並存,鎏金與琉璃交輝。
陳挽今天穿了件質地很軟的棉麻襯衫,顏色淺淡,襯得整個人都很柔和。他經過古舊的長廊時,像庭院水缸里浮著的那朵紫色睡蓮,乾淨清潤,又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只是他身邊,跟著一個女人。他們看起來姿態親昵,笑意熟稔。陳挽替她拎著包,神情耐心又溫和。
趙聲閣眯了眯眼。
陳挽看起來純情寡慾,卻到佛前聖地談情說愛,這等癖好,實在叫人不敢恭維。
住持看趙聲閣神色冷淡,便不敢囉嗦太多,只托他向趙老爺子問好,祝他安康順遂。
趙聲閣沒接話,只朝西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隨口問:「那頭拜的是什麼?」
住持眼睛一亮,難得這位財神爺有興趣,趕緊詳細解說:「西殿供奉的是靜雲媽祖,天宮左協侍,專司智慧。香火也很旺的,求學業、求事業的香客都愛去那邊。」
「哦。」趙聲閣語氣平淡,心裡卻想:陳挽還要求智慧?這世上還有比他心眼更多的人嗎?
他看著陳挽和那女人往西殿方向走去,兩人並肩,有說有笑。
趙聲閣像開會時一樣發問:「神女像是什麼時候修的?」
住持眼珠一轉,立刻抓住機會:「有些年頭了,金身彩漆都有些褪脫,眼下正籌備修繕。趙施主若有意,不妨隨老衲過去上柱香,也好討個吉兆。」
剛才還揚言只留半個鐘的人,此刻轉了轉腕上的表,淡淡道:「也可以。」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邁步向西殿走去,腳步不疾不徐,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捲起無人察覺的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