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正確答案


  西殿內,佛像莊嚴,俯瞰眾生。

  陳挽站在佛前翻著經書,神情專注,連住持領著人進來了都沒有察覺。他身邊站著的女人雖已年歲不輕,卻依舊風韻動人。

  趙聲閣剛踏進殿門,便見那女人微微傾身,湊到陳挽耳邊,聲音很低。

  「BB,這一頁怎麼念?」

  趙聲閣腳步頓住,面色微妙地看向陳挽,只見他耐著性子,低聲給女人解釋經文,那聲親昵自然的 「BB」,顯然早已被叫慣。

  原來是這種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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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聲閣心下閃過這個念頭,覺得自己來得有些多餘。他正要轉身離開,卻看清了女人的臉。

  宋清妙。

  這個曾經名動海市的名字,雖已沉寂多年,那張臉卻還留著當年的風華。趙聲閣這一代人對她了解不多,只聽過些隻言片語,經年塵封,真真假假。

  他記得譚又明說過,陳挽不是海市人。

  宋清妙來自江南,也難怪陳挽身上,總帶著一股山水墨畫似的溫柔文氣。

  這話不是他說的,是秦兆霆說的。

  住持已上前打招呼:「宋施主,陳施主。」

  陳挽聞聲抬頭,目光卻越過住持,落在他身後的趙聲閣身上。他微微一怔,隨即恢復如常,語氣溫和而客氣:「住持,趙先生。」

  趙聲閣淡淡點了點頭。

  宋清妙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側頭看了陳挽一眼,帶著幾分驚喜和好奇,語氣親昵地催促:「寶寶,介紹一下呀。」

  趙聲閣再次聽到這個疊詞,眉梢微微揚起來。

  陳挽卻表情冷淡,語氣幾乎稱得上敷衍:「這位是趙先生,這是我母親。」

  說完便沒有再多一個字,甚至沒有順勢寒暄一句,這太不像平日裡八面玲瓏的他。

  宋清妙卻渾然不覺,笑著接話:「趙先生?是明隆的趙家嗎?久仰久仰,阿挽在外,承蒙您關照。這孩子從小就悶,不愛說話,也不知道會不會交朋友……」

  她絮絮叨叨說了好些,陳挽始終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可趙聲閣看得清楚,那笑意是假的。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陳挽,沒有了往日真誠妥帖的周到,甚至帶著幾分疏離與抗拒。他在應付,應付自己的母親。

  趙聲閣心中浮起一絲疑惑,卻沒有多問。他看了一眼陳挽,那人低著頭,既不看他,也不看宋清妙,只靜靜盯著手中的經書。

  他不清楚原因,但他知道,陳挽不想多聊。

  腕錶指針已經指向五點四十五分,他在這座寺廟停留的時間,早已遠遠超出原定的四十分鐘。

  趙聲閣看向身旁的副手,對方微微點頭,心領神會。

  「我還有事,先告辭。」他開口,目光從陳挽臉上掠過。

  陳挽抬眼,平靜且規矩:「趙先生慢走。」

  車駛上明珠大橋時,趙聲閣戴著耳機,裡面傳來留在天后宮的副手那邊,無聲錄下的對話。

  自從兩年前意國那場槍擊案後,但凡去外環地段,他都會讓人提前布控。國內雖安穩,可他得罪的人太多,有些習慣,早已刻進骨子裡。

  耳機里的對話清晰傳來。

  先是宋清妙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認識趙聲閣,怎麼不跟媽媽說?」

  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陳挽的聲音,依舊平和,可平和得有些陰冷:「不算認識,你不要多想。」

  「怎麼不算?」宋清妙輕聲嘟囔著,「他都跟你打招呼了嘛。」

  趙聲閣望著車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眉頭輕輕蹙起。

  是啊,怎麼不算。

  他給他點過煙,他為他在牌桌上大開殺戒,他向他遞出從未給過任何人的騎士牌。

  他早起看日出,只為和他站在同一片天光下。

  他在寺廟裡逗留,只為等他過來,等他多看自己一眼。

  不算認識?

  耳機里,陳挽的聲音再次響起:「沒有。我們不熟,他隨便應的,其實並不知道我是誰。」

  趙聲閣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收緊。

  緊接著,他聽見陳挽輕輕叫了一聲 「媽媽」,語氣依舊溫柔、耐心,卻像冰冷的刀扎進耳里:

  「閻王羅剎不是我們能招惹的,不然拜多少菩薩都沒用,你說對嗎?」

  車窗外,海面依舊波光閃爍,明珠大橋的鋼索一道道向後掠過,像密不透風的囚籠。

  趙聲閣面無表情地聽完,然後對著仍在視頻會議那頭等著的副總開口:「碼頭預算的數字不大吉利吧?你看看要不要重新做一下。」

  語氣太過溫和,溫和到讓副總以為是商量。對方在那邊認真解釋了幾句,說什麼這個預算是反覆核算過的,已經是極限云云。

  趙聲閣已經沒有在聽了,他摘下耳機,望向窗外。

  鋼索的殘影一道道從他肩上划過,把那張向來冷硬的臉,映得異常孤獨。

  閻王羅剎。

  不能招惹。

  原來如此。

  甲板上小心翼翼的躲閃,點菸時微不可察的顫抖,對視一瞬就慌亂移開的目光,他曾以為那是心動,是情怯,是不敢明說的靠近,是欲說還休的曖昧。

  到頭來,原來只是畏懼。

  他想起陳挽在牌桌上那副滴水不漏的周全,想起他雙手舉著打火機時的恭敬姿態,想起他在電梯裡刻意隔開的距離,想起他看見自己時那禮貌又疏離的微笑。

  他原以為是例外,是特殊,是慢慢靠近的可能。沒想到,不過是對方小心翼翼、不敢得罪的順從。

  趙聲閣自嘲般笑了一下,無數個關於陳挽動機的猜想,在他腦子裡轉了那麼多天。為什麼靠近,為什麼疏遠,為什麼若即若離,為什麼忽冷忽熱。

  原來這才是,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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